《不知春》眠寒

11、第11章 他好像越来

　　已经过了秋分，天渐渐凉了，洛城郊野的枫叶转红。

　　楚绪舟站在城门上远眺，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面容整肃。

　　远处的青山镶着一道金边，残阳如血。城门下不断有士兵进进出出，运送粮草。

　　楚军和郭军的这一战，延续了半个多月。郭坤虽然没有大才，但定州占据地利，而且他军中兵强马壮，几位谋士深通兵法。两相耗着，竟僵持了数日，从兵法上看，郭坤是想一直耗着楚军，耗到天寒地冻，好叫他们自动退兵。

　　男人目光辽远，薄唇紧抿，神色愈发凝重。自懂事起，他就心怀统一九州的凌云壮志，而不是承祖荫做个闲散公子。

　　在这旧皇族四分五裂，诸地割据势力雄厚，新兴世家崛起的年代，想要称霸天下，首先要有个漂亮仗。小鱼小虾他是绝对看不上的，挑下中原霸主郭坤，拿下九州要塞，是楚绪舟计划的第一步。

　　只是，定州邻水靠山，坐拥天然屏障，端的是天然堡垒。更何况，郭坤未免运气太好了些，几次交战，不是天降暴雨，就是因秋季干燥兵营走水，总能逃脱劣势，如有神助一般。

　　想到这，楚绪舟眼前不禁浮起一个身影。

　　那人平时不爱说话，神情总是淡淡的，似乎没有什么事能牵动他的心绪。但不知为何，这人总是未卜先知。如果他说今日三更有大雨，哪怕傍晚时彩霞万里，夜雨也能来得分毫不差。

　　他已经好久不见那人了，但他的名字却总在他耳边响起。身边将士有意避着，城中百姓依然喜欢说起关于他的传闻，不是夸赞巫言主宅心仁厚，就是津津乐道那些言灵故事。

　　他忍不住想，这人可真会给人灌迷魂药。

　　一道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绪，侍卫恭敬地呈上战报，“将军，前线来报，鸿城守将洪阮后天生辰，计划于府中大宴宾客。”

　　楚绪舟伸手接过，快速扫完纸上内容，露出个轻蔑的笑，“郭坤把洪阮放在鸿城，实在是太蠢，还以为要再等些时候，没想到他先等不住。既然这样，就上门给他份大礼。来人，清点人马，我们速去速回。”

　　两日之后。

　　身在鸿城的洪阮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生辰这天，楚绪舟会提着他副将的人头找上门来。

　　来人一身白衣，仅是袖口处沾了血，血色还没完全变黑，十分扎眼。他单手提着人头，转动手臂丢到地上，圆咕噜的一包东西滴溜溜滚到洪阮脚底，在地面划出一道醒目的红线。

　　众人顿时大骇，楚绪舟却一脸云淡风轻，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大大方方地坐在主位的正对面，笑而不语。

　　面前坐着一位杀神般的人物，席间众人想动而不敢动，皆吓得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出。舞姬们动作僵硬地扭动腰肢，面上勉强维持着笑容，僵硬的神情和明艳的妆容形成奇怪的对比，可没有楚绪舟的命令，她们只能继续歌舞。

　　“又错了三个音，”男人声音磁性，葡萄美酒在酒杯里打着旋儿摇晃。

　　一旁的乐师听了这话，更加无措，额间冒出豆粒大的汗珠，双手手指都不听使唤地打颤。

　　“你守城不行，喝酒的品味倒是不错。”楚绪舟嘲讽地调侃道，“不过，这酒比起望都松月阁的梨花白，还是差点意思。”

　　洪阮早就被卸了兵器，几个兵士将他团团围住。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睁圆一双怒目。

　　不过他还算有些骨气，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出口。洪阮鼓着腮帮，声音粗重，不甘心地盯着楚绪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鸿城已经挂上了我楚军的大旗。你这人不堪重用，我不打算要你。要说你有什么价值的话，就是可以替我跑个腿，给郭坤老儿送封战书。战书送到，你一家老小也安全送到。”

　　洪阮见男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气得牙齿发颤，“无耻！”

　　“最近不太平，你怎么敢把一家老小放在郭坤眼皮底下？不怕他为了拿捏你，把你家人当人质？”楚绪舟问完，扬起手中的信封，好脾气地笑了，“本将军不辞辛苦替你将他们安全接来，你该好好谢我才是。”

　　洪阮见他不屑一顾的态度，打从心里冒火，只奈何此时受制于人，只得咬牙切齿地接下信件，“你这小儿，看你得意到几时。”

　　不多久，郭坤得了战书。

　　看清信中内容后，郭坤大发雷霆，险些当场斩了洪阮。不过仗着定州有天险屏障，他依然有些轻敌，不愿把楚绪舟放在眼里，这也导致了战局的进一步变化。

　　楚绪舟年轻气盛，而且一向行事乖张，毫无章法。他出身世家，可父母早逝，家中没落，是以身后并无依靠，就连坐稳雍州这个楚氏封地，也经历了好一番波折。

　　楚家世代豪杰辈出，楚老将军逝后，顿时垮了半边天。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先帝对楚家忌惮已久，竟把还在孝期的楚绪舟接到了宫里，表面说是仔细教导，实则是担心他长大后对皇权不利，因此拿他当质子，把他放在宫里磋磨锐气，生怕他在雍州立足。

　　少时在皇宫，曾有巫族卜师评价他，“此子命带孤煞，树上藤龙也，难成大器。”

　　打那以后，先帝对他逐渐放松了警惕。而放眼整个南越，也少有人看好这位楚氏遗孤。

　　正是因此，楚军大破鸿城的消息传出后，朝野遍是惊叹之声，众人又重新回顾起楚家世代的传奇故事。

　　吴昉得知消息时，正躺在南边一小城的竹藤椅上晒太阳。不同于旁人瞠目结舌的夸张反应，他对此早有预知，听说后，也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躺着。

　　巫宸见他一脸平静，忍不住出声询问：“妨哥难道一点都不惊讶？”

　　“楚绪舟此人，并非池中之物。”吴昉说完，戴上遮阳的眼罩，掩盖住目光。过了几秒，又提醒道，“族中有训，不可对此事过多置喙。”

　　鸿城之战告捷，是楚绪舟之名传遍江南海北的开始。

　　吴昉毫不意外，因为这本来就是小说中的剧情。无论时间，还是地点，就连楚绪舟让洪阮给郭坤带宣战书这件事，都完全还原了。

　　旁边几人见吴昉并不想讨论这事，绕到另一边说话去了。栋彰这才走到吴昉身侧，问道：“先生，桉城的百姓都整顿得差不多了，其他几位卜师说要后天启程去朔城，咱们也一同过去吗？”

　　“我不去了，”吴昉摘下眼罩，从躺椅上坐起来，语气里充满无奈，“族长说我半年内有灾祸，需要留在桃花坞躲灾。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就立刻回临城。”

　　栋彰听完，惊了一跳，“灾祸？”

　　吴昉点点头，目光逐渐飘远，“族长很少提起这些，既然他发话了，我就回去罢。”

　　他从来没想过，进入自己笔下的世界，还会被旁人预告凶吉。好在原主巫妨在小说里出场不多，行动并不受世界流的影响，来去也自由。

　　族长同他说了这事之后，吴昉仔细想了一整晚，始终记不起自己曾给巫妨这个角色设置过什么障碍。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听从族长的建议。

　　阳光热烈，他微微眯起眼，看向栋彰，“不过，我希望你跟着他们一道去，多见一见山川和人群。”
　　栋彰怔住，“可是您？”

　　听他语气，便知他是想跟着去的。吴昉摆了摆手，笑说：“巫辰也回临城，我们同路，你不用担心我。况且，有机会多游历是好事。”

　　数日之后。

　　秋去冬来，临城一切如旧，只是每天落日的时间越来越早。

　　这天下午，吴昉外出给栋彰寄信，傍晚时分才回家。回到家，刚一落座，桌上的瓷杯忽然裂了一条缝。

　　这杯子很普通，杯底甚至有一个小小的豁口，但他一直很喜欢，从穿越进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在用。这物件用得好好的，本不该碎的。

　　想到这，吴昉心头突突跳得厉害，胸口又酸又痒，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

　　他掐指算了算日子，心里有了预见。自己不该再和这事扯上关系，可无论怎么转移思路，都没有办法把这一切都从脑子里丢出去，反而适得其反。

　　夜色渐深，男人独自躺在榻上。

　　他已经很多天没能睡个好觉了，在停沧救灾的那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每晚累得一沾枕头就能睡。回到桃花坞后，却是整夜整夜的失眠，睡着了便有噩梦缠身，每个时辰都要醒一次。他特意找族中老巫师看了，情况也只是微微好转。

　　木窗有些漏风，风声灌进来，仿佛金戈铁马的高鸣。他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清心经，始终心不能静。

　　穿越进自己写的小说，和亲手塑造的主人公相遇，剪不断理还乱，睡了之后欲盖弥彰地逃跑，以至于在这个良夜里不能入眠。

　　多可笑啊。

　　刚离开望都的那个月，他每天忙不迭赶路，每到一处就一刻不歇地为人看诊。栋彰不清楚原因，被吓了一跳，只以为巫族人都是像他这样不要命的。

　　因为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每天夜里，一闭上眼，那些难忘的片段潜伏在痛苦的噩梦里纷至沓来。在松月阁饮酒长歌的时候，在望都城外赏春的时候，深夜里耳鬓厮磨的时候……

　　作者和主角，他和楚绪舟之间的羁绊早已经比这更深重。他在这个角色身上投射了所有他钦羡的特质，勇敢、骄傲、纯粹，这都是他自己不曾拥有的。

　　甚至不止于此，还有他最隐秘的私心。

　　关于那个人的。

　　吴昉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最近开始做梦了，故事里的巫族人是不会做梦的。

　　梦里所有的场景都围绕着一个人，楚绪舟。只是，梦里的楚绪舟和现实中有些不一样，性情更为狠绝阴戾，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旁人不敢近身。

　　他无数次想要靠近梦里的那个人，但始终不能向前。直到有一次，他似乎看懂了对方的唇语，那人说的是有违主角人设的一句话，“吴昉，不要走。”

　　他好像越来越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