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偏爱》胭脂春

2、第 2 章 百

　　百年地辟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

　　——杜甫

　　曲意的书架上，有一本书，名字是《杜子美诗集》。

　　这本诗集里面，曲意单单用红色中性笔，圈起来这么一句，

　　“百年地辟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

　　曲意深知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江阁，少年的名字。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一丝魔力，令她在心中时时厮缠，在唇齿间反复研磨。

　　可是胆怯如她，却从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说出过他的名字。

　　曲意的前桌是语文课代表，可是前桌的字因为不规范，却屡屡被语文老师批评。

　　而曲意因为从小练习书法，字体甚是清隽潇洒，与本人羞怯腼腆的性格很是不同。

　　因此每次前桌都拜托曲意，帮他誊写要交给语文老师的分数册子。

　　曲意在一次誊写分数的时候，翻到江阁的试卷，无意间瞥到家长签字那一栏写着，阁岚。

　　曲意一阵恍惚，想起家中书架上的诗集，哂笑着自己的自以为是。

　　少年的名字，只是父母姓氏的组合，其实并没有什么含义。

　　可是心中有万般思绪的曲意，却在缠缠绕绕的心绪中，强行为他赋予了非凡的意义。

　　只因熠熠生辉的少年，使人灼目。

　　曲意却甘之如饴地，主动迎上那灼人的刺痛。

　　上帝公平与否，曲意无从知晓。

　　可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曲意却从未敢否定。

　　曲意本以为，她与江阁只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是曲意并不知道，两条平行线也会有相交的可能性。

　　毕竟在高等数学中，两条平行线理论上是没有绝对的平行的。

　　帮扶小组，学生时代必不可少的集体活动。

　　班主任总会不期然地提出这个活动。

　　高三第一月度测验后，曲意和江阁的成绩并列。

　　曲意的语文成绩班级第一，数学堪堪及格，江阁的数学成绩第一，语文尚未及格。

　　显而易见的两人被安排在了一个小组。

　　曲意一直都缩在自己的壳中，连触角都不愿探出，戳一下她的壳，她也只会蠕动一下壳内的身体，以示自己尚好。

　　但是这个消息，却是在明晃晃地要将曲意从坚硬的壳中拉出来。

　　帮扶会是三人一组，曲意所在的小组，算是荟萃了班级里的各科精英。

　　曲意，语文第一。

　　江阁，数学第一。

　　另外一个同学，英语第一。

　　帮扶会的学习活动，在每天下午的第四节自习课。

　　每次帮扶会，小组成员都会自觉地提前换位置。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曲意在座位上坐立不安，摊在桌子上的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曲意心中焦虑不已，下节课的帮扶会，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

　　而且，还有他……

　　眼看着上课铃声响起，同学都开始了互相窜位，找着自己的帮扶组员。

　　曲意却低垂着脑袋，假装着自己在认真地看书。

　　“曲意，我们坐在你这边吧，你这边安静点。”

　　一道清朗揉杂着沙哑的嗓音，打断了曲意纷杂的思绪。

　　曲意从书中抬起头，看到一脸笑意的江阁，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同学。

　　曲意的脸刷地一下发热烧了起来，极其紧张地点了点头。

　　大概英语学霸也习惯了曲意的安静少话。

　　默默地找了位置坐在曲意身边。

　　而江阁恰好就坐在曲意的对面。

　　英语学霸也是个话少的人，三个人都默默地摊开自己的作业本，补起作业来。

　　帮扶会对他们三个而言，也许就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补作业的活动。

　　语文老师留下来的作业，有一篇作文，题目为，烟花。

　　曲意在草稿纸上，写着作文的开头结尾和简要提纲。

　　一切准备妥当，正准备提笔写正文的曲意，突然似有所感地抬头，发现此时的江阁正盯着自己的草稿纸，双眼炯炯有神。

　　发现曲意也在望着他，江阁委屈巴巴道，

　　“这么抽象的作文题目，你怎么说下笔就下笔了啊……”

　　曲意看着江阁委屈的神情，赧然一笑，

　　“老师就给了个题目，没给立意，也没有限定形式，所以你可以自由发挥的啊，只要点题烟花就好了……”

　　江阁探过身子，仔细地瞄了一眼曲意的草稿纸，十分挫败，

　　“你准备写散文啊，可是我看到这两个字就无从下笔……”

　　曲意看着少年沮丧的神情，重新拿出一张草稿纸来，

　　“首先，从字面上来理解一下烟花这个词，再联想一下，烟花的特点……”

　　曲意写下作文的最后一个字。

　　抬眼望向对面正奋笔疾书写着作文的少年，心中微涩。

　　烟花的绚丽，使人目眩神迷，却转瞬即逝。

　　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是容易消逝。

　　帮扶会只进行了一个星期。

　　大概是为了应付上级下达的指令，风头过去了，自然回归原位。

　　这一个星期，曲意和江阁并没有说上几句话。

　　曲意是本性羞怯，江阁是不缺与他搭话的人。

　　曲意并没有多少失落，与其绞尽脑汁找话题与他尴尬地聊天，不如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相顾无言。

　　这是曲意最后的倔强，明知自己面对他会内心无措，语无伦次，但是曲意从不会去上赶着与其搭话。

　　曲意有着自己的矜持，尽管在别人看来这个矜持会是个笑话。

　　如往常一样，课间操结束后，学生都一窝疯似的地向小卖部涌去。

　　曲意怕与别人推搡，从来都是避之不及。

　　可是今天同桌因为晚起，早饭没吃，现在饿得手脚发软，挂在曲意身上吭吭唧唧。

　　曲意被同桌闹腾烦了，就陪她去小卖部觅食。

　　远远望去，十几平方大的小卖部，人头攒动，十分嘈杂。

　　曲意被同桌拉着，硬着头皮往里面挤去。

　　刚刚挤进去，曲意就被推搡地感觉有点窒息，一时不察还被踩了两脚。

　　曲意正准备不管不顾地退出去的时候，突然被人拽着胳膊，往后拉了出去。

　　曲意和同桌被拥挤的人流挤散，于是只能顺着拉着自己的力道，往门口退去。

　　顺利逃出嘈杂的小卖部，曲意转过身去看是谁拽的自己。

　　江阁?

　　“曲意，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往里面挤啊……”

　　江阁看着此时一脸懵的曲意，笑意盈盈地调侃道。

　　曲意羞怯地满脸通红，小声嗫嚅道，

　　“人多，挤不进去了……”

　　江阁听到曲意几不可闻的回答，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他看了一眼始终人潮不减的小卖部，又回头打量了一下纤细弱小的曲意，掂了掂手中的“战利品”，递了过去，

　　“喏，这个给你。”

　　曲意看着强塞到自己手中的酸奶和蛋糕一时失神。

　　等到她反应过来，江阁和他的朋友已经走远。

　　同桌从小卖部战斗回来，看到曲意手中的酸奶和蛋糕，埋怨曲意不够意思。

　　曲意看了看手中的东西，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曲意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已经认识了江阁，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刚刚升学，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曲意一时不能很好地适应。

　　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学生的饭卡没有及时办理下来，所以曲意只能捏着百元大钞去食堂打饭。

　　曲意怕与人推挤，于是坐在教室里看书，直到饭点快要过去了，才慢腾腾地向食堂走去。

　　尽管如此，食堂还是有不少人，曲意走到一个不是很多人的窗口，排队打饭。

　　可是百元大钞，食堂阿姨暂时没办法兑开，又恰好从外面涌过来一群男孩子，挤到了窗口。

　　阿姨大声吆喝着，要曲意在旁边等一下，给他们打完饭再给她找零钱。

　　曲意乖乖地端着饭盘，站在一边。

　　可是曲意等啊等，等啊等，人群已经散去，阿姨也没有想起来曲意的存在。

　　曲意想要试着开口去提醒阿姨，可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明明是自己的钱，可是曲意就是没来由地有一种羞愧感，张不开口。

　　曲意已经决定饿上一个星期，零钱不要了。

　　正准备抬脚离开，突然听到一个男孩子明朗爽快的声音，

　　“阿姨，你还没找这个小姑娘的零钱呢，她都站在这里好长时间了……”

　　男孩子将找零硬塞到曲意手中，还絮絮叨叨，

　　“小姑娘要胆大一点，你不和阿姨说，她都忙忘了……”

　　曲意拿着“失而复得”的零钱，至始至终都没有和他说一声谢谢。

　　因为那时的曲意，泪水已经盈满眼眶，委屈地只要张嘴就要“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曲意垂着脑袋，一边味同嚼蜡吃着饭，一边整理着莫名其妙的委屈。

　　曲意吃了几口，整理好情绪，准备去和男孩道谢。

　　端起饭盘，路过男孩的身边时，男孩与朋友们正在慷慨激昂地聊着天，氛围热烈而美好。

　　曲意深知不合群的自己，如果现在贸然去打搅，一定会败了他们的兴致。

　　曲意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地走向清洁区。

　　曲意的记性很好，可是对于人脸的识别却很差。

　　本以为渐渐的，那个男孩子的相貌就会在脑海中褪去。

　　可是在高一第一次测验结束后，那个男孩子转到了曲意的班级。

　　曲意不仅没能忘掉他的相貌，还知道了他的名字，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