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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转玲珑阵 路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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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梅花优可在,雪海何处寻。
繁华落尽,纷纷落洒的扬花在凉风中翻舞,以无可比拟之姿。最后倾覆在街巷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地来不及化尽在雪。
白染衣凝望着眼前几年前梨清雪游扬州时救下的白发男子,见他经过这几年的悉心料理心绪已明显平定下来。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直到现在他还是总是痴痴地望着她,像是在她是身上找到锦儿的影子。在这隐香阁里,她是他唯一不排斥愿意接近的人,即便是救他回来的梨清雪也一样难以靠近他。
那男子黑发中夹杂着数之不尽的白丝,这个曾经如玉般的男子,如今容颜不再与生命也在一点一滴地流失,但是,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人惟愿停留在有她的时光里,难觅生之阳光,在迷梦里只盼她回眸一笑,又是怎样的思念,才能让一个人耗尽心力痴望过往,执念不改守住与她的回忆。
流觞,兰灵给他的名字。
“那个名唤锦儿的女子在你的心头还是很重要么?”白染衣替他梳理着白得憔悴的发丝,眉宇漾着浅淡的笑意轻问。
重要?无邪的目光悠远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似是寄予无尽缠绵的思念。他没有回答,独自沉浸在自个的思绪中,除了他的锦儿,仿佛所有人所有物皆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心。
一笑置之,看他的眼神有着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纵容。
“夏日到了,锦儿是最喜欢荡舟戏莲的。”流觞倏地开口,自语。
玉指一顿,发梳停留在他的发间,白染衣望着苍茫的天,若有所思。
她想起几年前的那日,街头聚了许多人,他们围着一个蜷缩在角落形容枯镐苍颜白发的,那人眼睛清澈,隐隐看得出眉目曾经的清逸,只不过如今,他的眼睛已看不到一物。
街头的百姓纷纷议论着,或同情或怜悯,有些人则掷一些银币予他便摇着头叹了叹离开了。
锦儿、锦儿……那人口中痴痴地念着这两个字,神色恍惚,那个名唤锦儿的人似是成了他心魂的唯一,痴迷,疯癫,一切,只为那个人。
白染衣依靠在酒楼的栏杆旁,望着路过的梨清雪默默地伫望着那个人,看到点点白皙的扬花跌落在他身上,溢着哀冷的香,形成一副凄靡的画面。
情到深处便成了一种折磨,一种生生得不到解脱的折磨。伤人,亦自伤,直到血肉模糊。
心里的悲伤像扬花一般荼蘼到极致,却流不出泪。
梨清雪把他带回了隐香阁,自那以后,隐香阁的北苑中便时常传出痴狂的呼唤与哀戚到引人落泪的哭声。
白染衣帮他把长及腰际的灰发用一根细致的丝带半束起来。
才扶着他起身,就见梨清雪略带焦急地快步进来,她拉起白染衣的手腕就欲把她拉走。
“怎么了?”白染衣眉眼疏开笑问道,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梨清雪这么失态过。
梨清雪边走边答道,“你带进来的那个守财奴误闯了玉石梅雪林,已经进去了许久,兰灵说来找你便可。”
“玉石梅雪林?”闻言,白染衣眸光微沉,那个林子的确有着整个隐香阁最美的风光,但是却比误入西苑还要危险。没有其他,只因兰灵在里面设了一个阵法,神入杀神,佛入杀佛,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的九转玲珑阵。
“云湛已经先行入阵。”
白染衣戏笑道,“兰灵就那么笃定我会入阵救人?”她白染衣无情又不是一次两次,居然就那么吃定她不会坐视不理。
梨清雪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用从来都没有过的坚定语气道,“你会的,因为云湛已经入局。”
闻言,白染衣失笑,她用略带自嘲的语调轻言道,“云湛么?”像是问她又像是在自问。
但是随即又轻佻地笑言,“还好,入阵的是他。”云湛,他是云湛,他不是其他人。他可是四大公子之一的寻月公子。从来没有人能够怀疑他,也从来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更何况,这天下根本就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放在眼里的。
“你就那么相信他?”听她如此道,梨清雪反倒是静定下心来,她反过来笑问。
“我又有何等不信任他的理由呢?”白染衣清越的声音微微想起,极为明朗清新,仿佛没有什么羁绊到她。
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全心全意地相信他,更相信他可以一直高高地站在那个位置,揽清风望月明,笑看江湖,多好。梨清雪轻轻一笑。
“这天下,也就只有一个云湛,一个寻月公子。”她言道。
白染衣挑起眉峰,灵黠的眼眸写满深深的笑意。
两个人一道走着,并肩而行,一路上絮絮笑语,融化在淡淡的花香中。
玉石梅雪林的林外有一个林间小筑,此时,兰灵正悠闲地坐在小筑中,把弄着云湛从不轻易离身的白玉笛,显得温游而清逸。
听到脚步声,兰灵转过头,清浅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缓缓散开。
“我在想,若是入阵的是我,你还会这么漠不关心吗?”这个阵是他所设,但是他自己能不能破却也未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阵中的变数连他也不能完全无法把握,但是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云湛无法活着走出阵。
“原来兰灵公子也会说笑,真是难得哦。”白染衣揶揄道。
兰灵望着她,突然之间失了言语。他看不透她,从来都是如此。一直以来,她似乎已经成为他参不透的迷障,有时,想要看穿她,却反而令他自己也深陷其中。
他该看透所有,参尽一切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这么想,因为他是兰灵。可是有些命数却如谜一般,同时,也是他的劫,他摆脱不了的劫难。
兰灵从衣袖间抽出一幅卷轴。
白染衣扫了一眼问道,“墨家的那幅?”
“嗯。”兰灵点头应了一声,目光定在那卷轴上微微出神,那专注的眼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白卷?”她再问,只不过眼底是了然的神色。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兰灵笑看着她。
“瞒不过我自然也瞒不过你。”白染衣反倒是清闲地应。
隐香阁有隐香阁的秘密,但是却不是人人都可以探寻的。墨家送来一幅空白的画卷,到底想警醒什么,无人知道。是挑衅,还是表达和善之意,也无人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墨家认定了白染衣与云湛在隐香阁有着一定的地位,瓜葛不浅。
冷风灌开,白染衣的衣衫在风中微微抖动。她敏锐地望向玉石梅雪林那边,漫漫迷蒙的浓雾迅速蔓延开来,把整个玉石梅雪林重重掩盖住,看不到一丝日光。
“九转玲珑阵的死门即是生门,但此门却是一直变转移动的,就算是精通阵术的人也未必能够解出来。尤其是在,起雾之后。”兰灵也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九转玲珑阵上,他边望着阵势的转变边解释道。
“若是想强行出阵呢?”白染衣的脸上沉静无波,她侧过头问道。
“玉石俱焚。”兰灵缓缓吐出四个字,字冷如冰。
她立在石栏旁边望着那片林子,没有多说一句话,一切都很平静,她在等,很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扬唇一笑,望着林中冲天而上的紫气,颇为无奈地道,“此阵还困不住他。”
白染衣对着兰灵展颜一笑,而后不再对着林子,她转身走向正把茶具端出来,准备洗杯煮茶的梨清雪那里。
兰灵莞尔,不由道,“看来我的道行还是浅了些。”
白染衣懒懒地扫了他一眼,“我说兰大公子,你若道行浅,那天下人恐怕都不用活了。说这种话也不怕呛到口水,这世道,果然是专门难为普通人的。”
梨清雪好笑地看着他们两个互相打趣。
等他们两个一落座,伸出手准备品尝第一杯茶时,就听到梨清雪一声惊呼,“云湛……”
白染衣与兰灵齐齐转过头,入眼便是如清风玉竹般幽逸雅湛的云湛扶着满身是血的秦孟尧一步一步地跨出玉石梅雪林。
他们缓缓地走着,他们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两个人来到小筑前面,白染衣与兰灵才起身步出去。
云湛目光深幽地看着白染衣,良久才道,“还好你没进来。”一句云淡风轻的话,却是比山还重的东西都压在上面。
白染衣回以很淡的笑容,很淡,淡到让人刻进心底。“这种事你揽就行了,反正我也不在行。”
云湛低低笑道,“你倒是很会推。”
“那是。”她一点要掩饰的样子都没有。眼光微转,移到秦孟尧身上,在调到兰灵温润的俊颜上。
兰灵没有看云湛,仿佛云湛得以出阵根本就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只是目光幽冷地看着秦孟尧,而后缓缓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没有任何余地的驱逐。
意识尚清醒的秦孟尧听他此言只是抬起头望了兰灵一眼,然后不再说话。
白染衣也只是低首看着秦孟尧满身的伤势,再瞟了一眼兰灵冷峻的神色,既不为秦孟尧辩解,也不多说好话圆场。她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神态,置身事外,仿佛现在在说的都与她毫无关系。良久,她才不温不火地问兰灵,“你是准备让他失血过多而亡吗?”
兰灵这才道,“清雪,送他去治疗伤势。”
“好。”
梨清雪扶着秦孟尧离开之后,兰灵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不由问道,“我以为你会为他说两句好话的。”
白染衣没有答他的话,只是目光定在云湛裂了一大道口子的袖子上,有些惋惜地说,“看来你的衣服该换了。”
“无碍。”云湛道。
兰灵却还在等着她的答案。
“我又为何要多揽一些无关紧要的责任在身上呢,只因为我带他入隐香阁?”她反问道。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无论是好还是坏。“更何况……
……你执意如此不是吗?”
“我无情,你更甚。”兰灵道。
“有何不可?”白染衣可有可无地应道。
云湛只是摇首失笑,在他眼中也只有白染衣能够说得出这话。
她走在云湛前头,既不问他是如何破阵,也不想知晓他为何入阵,只是朗笑着提醒兰灵,“记得把该还的东西还给人家。”然后深吸一口花香,头也不回地走出他们的视线。
兰灵与云湛相视而笑。
“你还好吧?”兰灵问。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云湛手抚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轻咳一声,继而说道,“九转玲珑阵果真如传言一般厉害。”
兰灵轻笑,笑中略带一丝苦涩,“但还是被你破了不是吗?寻月公子,果然厉害。”这不是恭维之词,这是事实,就算心比天高如他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认识她,不知是福还是祸?”兰灵道。
“纵是祸,也甘之如饴。”云湛坦言道。
兰灵颔首附和道,“事事参半,唯有一个白染衣。”料不准,摸不清,世事本就如此,只不过他比之他人多出一心窍罢了。
“兰灵,这天下有没有连你也算不到的?”云湛望着前方苍翠的竹丛,若有所思地问。
兰灵没有立即回答,他思索了一阵,然后道,“有。”
云湛轻轻一笑,感叹道,“原来你也有算不到的。”
“我并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他所不知道,有他无法触及是地方。只是世人却喜欢把他当作神,无所不能的神。他不想做神,因为,是神,都会寂寞。
云湛微睨着他,似笑非笑,“你并不是神。”
相识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是彼此了解的,就算是不坦言也可以清楚对方的想法,他们是相知的,但是他们是好友,也是对手,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兰灵低眼怔怔的盯着掌中的纹路,“云湛,你后悔过吗?”他想起在他很小很小,刚入师门的时候,师傅就曾告诫过他,既入此道,就该永无悔。一旦后悔,便是心魔的开始,也是宿劫的开始。
“没有。既做,无悔。”也因为,他从来都不让自己有后悔的余地。
“即便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兰灵笑问。
云湛侧首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犹如潜藏无数惊涛骇浪的大海,“无悔。”
“如此甚好。”兰灵将手中的白玉笛递过去,“但愿你永远不悔。”
云湛接过,温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