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以音杀敌 缤纷 ...
-
缤纷的落花花瓣随风自半掩的窗棂灌进来,在半空中繁芜翻舞旋转成一圈又圈,形成她视线也参不透的花之屏障。
白染衣坐倚在绣窗上,听着屋檐下的紫竹风铃在风中脆鸣,一连串清脆空灵是声响像是在提醒着某种讯息。
住在庭园另一头的云湛也受这风铃声的影响,他步出屋,望着摇摆晃动的紫竹风铃,眼底浮动的光色晦暗不明,深不可测。
他望着苍白得不见一丝蓝的天,声调低沉,“有人在硬闯亡灵路。”
他们两个隔着一个庭院,但白染衣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她从窗上跳落,走在回廊上,望着廊外蘼媚的花色。如此盛大凄美的光景,从来都像是一个诅咒,诅咒着每一个妄想得到它的人。还是会有人死的。隐香阁,埋葬了多少罪恶的血肉。
幽幽地,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了跌宕起伏的琴曲,时而霸势冲天,弦惊九天;时而低回婉转,柔情断肠;时而清脆悦耳,宛若黄莺百灵之音;时而奔烈如雷,滚滚有如江滔。
白染衣沉静如水地立在原地聆听,那是……梨清雪的绝杀催魂曲,百里催杀。闯入隐香阁的人看来还有点来头,不然也不用梨清雪亲自出马。
是什么人那么不怕死呢?她想着,不由轻笑开来。
云湛却已经一步往外走去,也不问白染衣要不要一道,似乎他早已断定白染衣一定会去观看一般,所以他也无需问多余的话。
白染衣这次反倒不急,慢悠悠地渡着步。笑意嫣然地往外走。走在前头的云湛倏地停下脚步,兴味十足地回看着白染衣,“这天,溪头的鱼应该养大了。”
白染衣眉眼飞扬,颇有兴致地回道,“是很适合。”烤着吃。想起满溢的鱼香就让她的心情颇佳。
时至春日,山谷里结冰的河流开始解冻,薄薄的冰层下一溪春水汩汩流过,一条条肥美的鱼儿和活灵活现的虾挣脱掉一季寒冷的束缚,摇着尾巴悠哉游哉地在水中和岩间游动。遍地的小草自枯黄的花叶中正隐隐透出盎然的绿意和薄薄的生机,牵牛花藤懒懒爬踞了整个屋顶,跌宕起伏的厚厚一叠花浪把屋顶都染成了粉嫩的紫色,长长的几束缀满花的花藤坠悬在屋檐下,形成一片纯朴的屏风,煞是可爱。
梅花吐放最后的芳菲,丛丛簌簌地开了一树,浅浅阳光透过花缝和枝丫,在地上织出深深浅浅的斑驳树影。偶尔风一吹过,洋洋洒洒的花瓣翩然而下。
白染衣托腮而坐,眉眼含笑地看着如白玉清风般雅逸的云湛在林中捡些柴火,这粗重的活在他做起来却是那般幽雅清冽,轻易间便构筑成一副清湛的画卷。她看他捡来柴火,支起火架,然后挽起衣袖,卷起衣摆,然后下水捕鱼,自始自终,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帮任何的忙。不是她不会做这些事,也不是她不愿做,而是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但却没有人为此而感到不适。
云湛把鱼清洗干净,弄好调料之后放上去烤。他转过头,就发现原本懒懒散散卧在一边的白染衣已凤目紧阖,幽幽沉沉地睡了过去。胜雪白衣松松垮垮地铺展开,额际雪玉玲珑在日光下泛着点点异彩,如黑锻般的发丝柔柔地垂落下来,形成一幅美得令人不忍破坏的画面。
云湛望着她许久,才嘴角带笑把目光调回烤鱼上,他一点都不担心她会睡过头而错过吃鱼的时间,他安心地翻烤着鱼,一直都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眉眼间的柔软如春风一般。
鱼香慢慢地流溢散开,白染衣倏地睁开眼睛,眼眸乌亮充满粲烂的光彩,她伸了一个懒腰,而后用极快的速度挤到云湛身边,“寻月公子,真是辛苦你了。”
云湛笑意不变,从容优雅地把第一条烤好的鱼递给她。
白染衣接过,轻嗅一下,无比赞赏地道,“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然后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云湛不紧不慢地道,“托你的福。”虽是如此说,但语气却是极为平缓,没有任何一丝的不耐。
“寻月公子,你就真的不想知道那边的情形吗?”白染衣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尝手中的烤鱼,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嗯。”云湛也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声。
“咦,你都不吃吗?”发现云湛都不沾口半分鱼,白染衣好奇地问。
云湛把手中的鱼转递给她,白染衣也很习惯地接过。
细细碎碎的声响传来,白染衣与云湛一并转过头望去,就见眉目俊朗的秦孟尧轻踏着步子走来,他见他们正在烤鱼吃,只是轻轻一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眼前的情形。他是来道别的,他该为自己的负责。
“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他来到他们旁边站定,低眼看着又把心绪转到烤鱼上的白染衣,唇角有着隐隐的笑意。
“清雪?”云湛问。
秦孟尧点点头。
“别小看清雪。七绝琴绝不是浪得虚名的。”云湛微微一笑。又或者说,根本就无须担心隐香阁的任何一个人,在隐香阁任何一个看起来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谁也无法清楚他们到底隐藏了多少惊人的实力,他们若是真正动起手来,恐怕隐香阁的威名还不止现在这般。
“隐香阁之主就是兰灵?”秦孟尧问出一直藏在他心底的疑问,江湖也一直是这样传言的。
白染衣起身,走到溪边去洗手,顺道整理身上的衣衫。
云湛低眉笑道,“江湖中人人都以为隐香阁之主就是神算子兰灵,其实并非如此,隐香阁有一大至尊三大门主五大堂主,而隐香阁之主是谁,除了三大门主知道之外无人得知,就算是五大堂主也不知道。”
“兰灵是门主之一?”秦孟尧接着问道。
“非也。兰灵只是五大堂主之首。”云湛解释道。
秦孟尧的心里微微一震,他没料到,一个像兰灵如此的人物也只是隐香阁里一个小小的堂主,一想到三大门主的实力他就不由惊悚,隐香阁真正的可怕之处恐怕他还没有真正领略过。
白染衣轻甩微湿的衣袖,她轻拭一下脸颜,然后侧过头看向秦孟尧,笑言,“踏雪公子的师父就是隐香阁的门主之一,所以奉劝你永远不要与隐香阁为敌。”
秦孟尧的瞳眸不由放大,武林三大绝学,人称二十年青月、三十年虚泪、四十年狂御,这天下谁都知道踏雪公子秦弦年纪轻轻就已一手狂御剑独步天下无人能及,据说狂御剑有二十二式,而秦弦尚只学了七式,那他的师父实力有多强不言而喻。
秦孟尧闭上眼,微微一叹,“真是一山总比一山高。”这江湖,纵他混迹十余年,也无法真正了解到它到底有多深不可测,他的阅历始终太浅了些。
白染衣清朗一笑,拍拍他的肩,“ 人在江湖。”
“你要离开了?”云湛抬眼问。
秦孟尧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当做了一个美梦。”一个美得不真实的桃源梦,梦醒了,一切都将回到原点。这个世界,不是他该涉足的,就算他再努力个五十年也一样。
白染衣仰头看天,恍惚的道,“的确是梦。”
她与云湛相视一眼,而后两个人徐徐往琴音所在之处走去。
“寻月公子,你猜是何人在硬闯一线天?”她边问边抬起手抚触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指尖一碰,绰落的一地花香。
云湛低眼看着她的动作,轻笑道,“是谁并不重要。”只是亡灵路徒增白骨罢了。
“你就那么笃定他们过不了亡灵路?”曲音不绝,琴中灌输了强劲深厚的内力,以音伤人,弹指间杀人于无形,就算人离这琴音离得远,只要还听得到,自然就逃脱不了这杀人之音。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歌声缥缈凄冷,琴曲低回绕梁,一声声,催人断肠。
只不过那音却震得人的五脏六腑都不由惊痛起来,若没有深厚的内功护体,恐怕早已肺腑碎裂而亡。
但白染衣与云湛依然优游清闲地往琴音那处边走边赏梅,丝毫不受那琴曲的影响。
近了,就见梨清雪的七绝琴搁置在膝上,青葱一般的玉指缓缓拨动琴弦,容颜似水,浅笑款款地弹着肃杀之音。
“她似乎还不打算停下来。”白染衣戏笑道。
“恐怕一时半刻还停不了。”七绝琴一出,身死无痕。但是驾驭七绝琴的人若是功力稍浅,就会被七绝琴反噬,不仅伤不了人,反会自伤。梨清雪现在以音杀人,她也把这当做一种修炼,不停地与琴进行沟通,达到更高的境界。
白染衣轻轻一弹指,抖落的一地的梅花,像一地还未来得及化去的雪,她长袖一扫,那些掉落在地的花瓣又被卷起,漫漫舞动,形成一片繁芜的风景,“人不死,欲不灭。”她的目光迷蒙空悠,眸中的情绪被深深地掩埋在底层。
云湛不语,对她的话只是一笑置之。
人不死,欲不灭。这是俗世。是人,就会有欲念。但是若反被欲所控,那便不是欲,而是魔。
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梅树下静静地听着梨清雪浅吟低唱。直到一记石破天惊
的琴音骤然响起,心绪微微一乱,但即刻就又恢复过来。
曲终。梨清雪抱琴而下,来到他们的面前。
白染衣笑道,“佳人如梦,音琴似剑。”
梨清雪哑然失笑,摇首无奈地道,“可是却难伤你们半分。”她功力是不低,但若与他们相比,却是远远不及的。
云湛闻言只是笑笑,而后问道,“知道是何人吗?”
“苍雪派门下的五大弟子,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头。”梨清雪可有可无地道。
“哦?”白染衣诧异。“也需你亲自出马?”初入江湖,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常理之内,只是苍雪派那些有点见识的人也不予以一些忠告,还真是失职呢。
“我只是想练练琴。”那些人,只是顺道拿来开刀而已。
“还真是可怜。”白染衣有点同情那些人。
“原来你也有恻隐之心?”云湛戏谑道。
白染衣眼角斜挑,“彼此彼此。”他们两个,向来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两。
“的确。”云湛赞同地点点头。
明媚的笑容在梨清雪的脸上绽开,她在一边极为趣味地瞧着他们两个。
“难得你也会诚实一回。”白染衣反唇相讥。
云湛失笑,俊颜上雍雅清湛的笑不变。
香尘暗陌,笑颜腮雪,转眼间,飞花漫过秋千架,迷乱了局外人的眼。
密林外,兰灵望着他们如玉如月的神姿,微侧过头看向痴愣着的秦孟尧,“有些人,是隐香阁永远也无法留住的。”想留,却留不住。隐香阁也有隐香阁的无奈。
秦孟尧目光深幽地望着那片风光那个身影,但又像是在望着比之更为遥远的地方,觅到他心底最深的那一线天光。
“兰灵,你从来都是局外人,若是有一天你也入局,会怎样?”秦孟尧的嘴角微微一勾,笑看着他。临走前,他还是向兰灵问出心底的话,往后,可能再无相见的机会。不问,他担心将来有一天会后悔。
“会怎样?”兰灵若有所思地自问,但随即又道,“恐怕很难说。”
“原来也有你难以预料的。”他似笑非笑,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
兰灵笑得极为空灵,不以为然,“别把我想得太遥远,我从来都只是兰灵而已。”
“兰灵也有兰灵的劫。”秦孟尧说罢,便留下他一个人转身离去。
空留一地暗香。和,孤意如月的兰灵。
良久,兰灵依然站在原地,思虑着风雪楼留下来的话。他有些无奈地望着眼前的花色,迷离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眼。
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从很久以前就已注定。他的劫,他不是算不到,而是从他一出生就注定他要为他的命理背负沉重的包袱。他站在高高的地方俯望着天下,人人都当他无所不知,却不知道,他的寂寞,他的忧悒就像一棵参天大树盘亘在地底下的根,越来越深,扎进血肉。他是兰灵,算尽天下的兰灵,他就该在谈笑间化去风雨解去世上千千结。孤寂、忧悒,那些都应该离他很遥远,那些就该只是一点落去的花红,浅浅地归于尘土不留痕迹。兰灵是淡定的,犹如一幅山水泼墨画,永远都是那些清远浅淡,让人不由宁心静气。兰灵是从容温雅的,就像是涓涓流动的水,高远而清澈。他就像是一个神,人人都把他想得近乎一个神。
只是,他只想作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