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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访滦续 木屋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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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推开。屋内的男子因突然而来的日光微微眯眼。
见到来者,他不知不觉地放柔了神情。
“你很久没来了。”他道。
白染衣琅琅一笑,素净的白衣随着她的动作微扬散开,容颜清湛,笑掩微妆,手执白莲,风华绝世。
指尖轻弹,就见他手中的白莲不偏不倚的落在男子面前,男子拿起,放在鼻间轻嗅,笑道,“很香。”
男子一身黑色衣袍,在日光的照射,可以看见他衣摆的一角绣绘着一簇梅花,他的容貌秀净,加之满身散发的书卷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温厚清润。但最特别的是,他的头发,满头的白发,明明是个极为年轻的人,却有着一头银丝。
他是滦续,江湖上名噪一时的鬼煞阎君,曾经杀孽满身的一个人,如今却退居隐香阁,甘愿成为隐香阁中挂名的堂主。如今的他,又有谁能看出他曾经的狠戾残忍呢?现在的他,解去身上的结,化去身上背负的恨,他只是一个极为平常的人,温和,平静。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无奈与过去,但是现在,他们都只是隐香阁中一个寂静的人。懂得怀念,懂得追思,在回忆中平静地缅怀。
一切皆可放下。
“你前段时间出去过?”白染衣问。不是她喜欢过问人家的私事,而是滦续从五年前入隐香阁以来就没有再出去过,所以现在的她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滦续也不掩饰什么,“对,出去找一个人,我欠她一个承诺。”
白染衣也没再多说什么,无意再过问。
“琅琊令、岚焱印似乎又将引发江湖的另一场浩劫。”他淡淡道。
白染衣唇角一勾,漾出一抹清灵的笑,“十三年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权欲依然不曾变过。”只是期间,又埋葬了多少人,白骨凄零。
十三年的那场浩劫。现在又剩下多少人在悲痛。一入江湖,身不由己。那些铁血儿女最后也不过剩下深深的无奈。
滦续闭上眼,微微后倾,靠着竹椅。“至高无上这个位置人人都想做。”
“但并不是人人都可做。”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
白染衣转过头看向屋外,看到一个冷寂的身影。任千云。
目光沉冷,薄唇紧抿,浑身散发孤傲无情的任千云见着白染衣,嘴角微微松动,挑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白染衣莞尔一笑,“你倒是料事如神,果然是跟兰灵相处久了。”
任千云拣了一张椅子坐下,“也对,也不对。”他模棱两可地道,脸上依然是千年未曾消融的冷峻,只不过眼神在对着白染衣的时候温和了许多。
“连说话的方式都一个样,兰灵的影响力果然不低。”她揶揄道。
滦续也似笑非笑的睨着他,眼底写满了玩味的笑意。
任千云嘴角微微一晒,“未尝不好。”四个字,简明扼要。
“哦。”语调拉高,白染衣倒是赞同地点点头,“这倒也是,兰灵毕竟是兰灵。”这天下就算是风雪楼也未必能学得来兰灵的神姿。
兰灵是高远的山,又像是天山上清雅的雪,他从来都是局外人,以一颗玲珑一般的心看清世事,穿透尘俗,幽远而绝世。
滦续笑言,“若学得来他半分,我们这些人就并非俗人了。”兰灵是通透的一块玉,但这世上能与兰灵相媲的人却只有一个,乾坤自在,逍遥洒脱,如风如水的白染衣。
“俗人?”饶有趣味的目光在滦续与任千云之间来回打转,而后打趣道,“你们若还是俗人,那江湖上就只剩下庸人了。”
滦续与任千云相视而笑。
“听说你又在外面捞了一个人回来?”滦续问。
“一个人?风雪楼?”
“嗯。”
“这个嘛,我也不好说,他会不会成为隐香阁的一份子还是一个未知数。”白染衣笑道,但眼底的意味不明,隐隐间掠过一丝清冷。风雪楼跟隐香阁似乎还颇有些渊源,不然兰灵不会这么千方百计地把他引来这里。
任千云森冷一笑,面若寒霜。
滦续倒是有一些惊讶,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又温文一笑,“这么说,是敌人,还是兄弟就还有待进一步的查照喽?”
白染衣漠不关心地道,“这你不应该问我,我只是顺便拣个人进来而已,而兰灵的局我可是没多大兴致参与。”她只不过是顺便卖个人情给兰灵罢了,风雪楼也是有朝一日会成为隐香阁的一份子,但不是现在,他以为自己掌控了棋局的主控权,孰不知他的每一步都在兰灵的算计之中,甚至可以说,风雪楼的每一步路都是兰灵为他安排的。
局中局,兰灵的局岂容他人反客为主。
滦续的眸色深了几分,“不愧是兰灵。”原来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为何兰灵都费如此多的心机去算计风雪楼呢?还是风雪楼的身份不只是千千公子?”任千云沉思道,他总感觉风雪楼并不简单。
白染衣挑高眉梢,可有可无的道,“何必那么急着知道结果呢?”兰灵的心思若是那么容易猜透,那么他便不是兰灵了。
滦续也附和道,“我们似乎只要看戏就好了。”
想当初他跟任千云两个人还不是由兰灵一手设计而入隐香阁的,虽然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有点不岔,但是事过之后却反而有点庆幸兰灵选中的人是他们。五年前的兰灵也只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但是那样精深的谋略那样包容天地的气度却是他们这些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隐香阁有他一人,就胜过得到天下千千人。
“恐怕你们不只是看戏。”白染衣意有所指的道。
“也是,反正我们这些人也闲适很久了,骨头都有些松散,是该找些乐趣。”滦续失笑。
“只是不知道我们会扮演些什么?”任千云道。
“放心,才开始呢。”白染衣手托着下颚,灵黠的眼眸紧盯着滦续,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滦续轻轻地咳了一下,意欲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解释。
“哦。”她依然用极为暧昧的眼光瞅着他,把他说的话直接忽略,“是否无碍不是你说了算。”她来这的目的本来就是来查看他是身体的,只不过她听到了一个不怎么令她高兴的消息。自她走后,滦续根本就没有乖乖地按兰灵的要求服药。五年前,要不是她突然大发慈悲把他从鬼门关里硬拉回来,怎么可能有现在在这里逃避吃药的滦续。她可是几百年来难得出现一次善心,而这个人居然一点都不珍惜!
屋外一个年纪尚小的童子适时把药盅端进来,“师傅,药好了。”
先前一看到药就直接把它倒掉的滦续施施然地拿起药碗,把它一饮而尽,而后有些认命地看向白染衣。
那童子则用感恩戴德的目光无比虔诚地望着白染衣,先前他死求赖劝也无法让他师父喝下一滴药,没想到白染衣每次一来只消一个眼神就让他师傅把药喝得一点不剩,实在是太让他佩服了。
“看来我还是得多住些时日。”她有些遗憾地道。言下之意就是,在她还在隐香阁的时候,他最好给她乖乖把药喝下去。
任千云一脸揶揄的笑意,有些同情地看着滦续。
“好了,我到别处逛逛去喽。”她整整衣衫,白衣涟涟,尽展如雪般清湛的风华。然后起身,从容万千地步出屋。
屋外,偶见着一抹清风白玉般的身姿,梅花翩然落下,落至他的肩头,沾染他如墨般的发丝,她笑,“寻月公子,你的雅兴可真好,赏梅赏到这里来了。”
云湛轻笑,并不驳斥她的话,“这里的梅花胜过别处,自然在此欣赏。”梅花似雪,雪花却如梅清绝。
白染衣走近他,替他弹掉发间的梅瓣,“梅一身皆乃傲骨,它从不屑附庸风雅的。”
“是吗?”云湛俊颜露出一抹清湛风雅的笑,“一身傲骨,可抵寒霜,却未必逃得过柔情。”情一字,生万物,克万物。 白染衣眉眼间染满笑意,只不过那笑不是在感叹,却像是在讽刺,“众生皆魔,并非人人都有情。”万般情,万般孽。
云湛低低一笑,“佛不渡人人自渡,情生万物,铁树自会开花。”
“纵是一身傲骨如寒梅,到最后,也不堪人折。”怜花之人未必有惜花之心,人心永远都是猜不透摸不着。
“折花之人未必无爱花之心。”云湛轻嗅梅花,拈花而笑。
“的确难分。”白染衣踏着满地的落花,轻悠笑言。
心魔最难除,就算是最高深的佛法,也只不过一生都在与自我的魔鬼相搏斗。
滦续就差点死于自己的心魔,一夜白发,武功尽废,却有谁料到这却是对他最好的结局。最好的结局,一世隐逸,尽管会寂寞,却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平静。
“寻月公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参禅了。”白染衣笑道。
云湛与她并肩而行,“入世参禅,慧明大师与我相识。”
“慧明呐,的确适合做良师益友。”一杯茗,解万千忧。
“不过,下次见到他握得向他讨件东西。”她说得理所当然,并不觉得对象是武林威望最高的大师高僧就应该有任何的改变,她从来都是如此诚实坦白地说出她的想法,想,就去做,从不扭捏做作,也从不拘于世俗。这才是白染衣,活得潇洒自在,活出真性情。
“慧明大师的东西可不好讨。”云湛笑着提醒她。
“这个当然,若是好讨就不叫慧明了。”她朗言道。
“你与兰灵的棋下完了?”她问。
“各下一子。”云湛答道。
“一子已足够。”她笑看他。
不同的人对棋有不同的见解,但这两个智极的人对棋的释义却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他们,其实都是在与自己博弈,能做对手的,永远没有比自己更合适。
云湛含笑不语。
滦续站在门外,看着他们两个人远去的身影,他抚着心口,脸色似乎在一瞬间褪去血色,发丝如雪在凉风中吹扬飘动,除了那一身孤寂的黑色,他的整个人就像是冰凝一般,寒意刺骨,那是再多的药物也无法克制的。他的身体如何,他自己岂会不知?
任千云在他的身后沉静如水地伫立,“就算你掩饰得再好,还是瞒不过她,因为,她是白染衣。”看起来她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她若想知道,无人瞒得了她,就算是拥有无双智慧的兰灵也不能。
“我知道。”白染衣从来就不是一般的人,也从来没有人能把她看成一般人。
“可是却还想这么做。”任千云有些无奈地道。
滦续点点头,同样有些无奈,他也只是想这么做便这么做而已。
五年前,那一场死战。到现在想来还有点心有余悸。在鬼门关徘徊了一个圈,本以为会就此死去,没想到,却意外来到了这里,世外桃源隐香阁。
“人终归是要死的。”在这里可以安宁的渡过这么多年,他该庆幸。
“可是她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你忘了,她当初是怎么跟阎王爷抢人的。”任千云提醒着他。
滦续侧首看着他,再低眼看了一下肩头的白发。“但如今,她会了解的。”天命不可违,生死自有定数。这些他早已看开。
“看吧,她的性子难以摸清。”任千云淡淡冷冷地道。他步出屋,走了几步,又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望着他,“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滦续轻淡一笑,颔首。
他一直都在等,等待那个人,只是够久了,久到无望。
有时候,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尽头的等待,等到无望。就像在江海中溺水,但是遥远浩瀚的海面,在漂浮中永远找不到浮木,更无法靠岸。
那个人,寂寞地等待。在黑暗中寻觅一个人的身影。却一直找不到,没有一点踪迹可寻,无法想象。
他欠她一个承诺。虽然迟了这么多年,让她等了那么久,但是还请她,记得等他。
他的黑袍在迎风自动,猎猎作响。
脸色苍湛如雪,他望着苍蓝的天,目光悠远,像是在望着天空,但又好像在透过天际望向遥远不知名的地方……
兰灵站在岸边,衣白如雪,玉润冰清,犹如天人。他手持书卷,却没有翻阅,只是静静地矗立着,却宛如远山般幽远。他的目光深不可测,犹如深不见底的水潭,明明水清冽透净,却让人永远无法了解水下有多深,是几丈还是无底渊。
梨清雪站在他的旁边,含笑地看着他,却并不出言打扰。
良久,兰灵才缓缓地开口,“五日之后,隐香阁北苑的机关重启,西苑的由滦续去把守。其他两苑暂无需理会。”
虽知道兰灵的决定永远不可能出错,但梨清雪还是忍不住问道,“西苑由续去把守没问题吗?”毕竟滦续如今武功全废,更何况五年前那一役令他的身体一直很孱弱,把隐香阁中最为重要的西苑交由他镇守,她实在有点不放心。
“无碍。”兰灵笑道。
“好,我会安排好的。”她微微一笑。兰灵自有兰灵的打算,这一点从来不需要怀疑,她只有相信就可以了。
“嗯。”兰灵轻应一声,然后望着水面微微出神。
兰灵合起手中的书卷,把书中夹着的一叶水分早已流失掉的花瓣轻弹到水中,看着它在水面上漂浮一阵之后缓缓沉入水底。
一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