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棒打鸳鸯 江屿和洛霁 ...
-
成霜是个女生,但个子得有175左右,平时穿着黑色长筒靴,站起来时气势逼人。整条街上的店主提起她时都会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毕竟没人愿意惹到她。
成霜上任没多久就有很多老板吃到了她的苦头,以前那些不干净的擦边球买卖被都清了个遍,洛霁年这儿不掺合这些事,所以也很少与她打交道。
夏驰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像个挨罚的小学生那样,看着家长和班主任刀光剑影。
“24号街区从没过让人类打工的先例,我有理由觉得你违反了人类保护法。”
“我没有让他打工,是他典当了自己的工作机会换取的寿命。”
“这样的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成立。”
洛霁年扯起嘴角笑了笑,不急不忙地捻起桌上的糖扔进嘴里:“不成立的话,他死了,追责的是林越,你难道没有连带责任么?”
成霜沉默了,鞋跟有规律地在地面上敲击出沉闷的声响,她皱着眉头观察了洛霁年一会儿,最后勉强松口:“下不为例。”
送走了成霜,洛霁年又变成了猫,没骨头般跳上了躺椅。
“平时老不见你现形,今天是怎么了?”
“我只有觉得累的时候,才会想变成猫。”洛霁年揣着手把身体缩成一团,连尾巴都吝啬地紧紧收在身侧。
夏驰沉默地靠着她坐在地上,一人一猫相顾无言许久,他才伸手缓缓顺毛抚摸起了洛霁年的背部,见她眯着眼睛不作声,夏驰又在脖颈处摩挲了起来。
洛霁年睁开圆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甚至还将身体往他手底下送了送。
夏驰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心里已经放起了噼里啪啦的烟花。洛老板很少有如此愿意乖乖被人撸的时刻,平日里现原形已经不多了,稍有人靠近就一副戒备“宁死不屈”的样,简直堪称天底下最独立的小猫咪。
“今天没什么事了,你收拾一下回家吧。”安静地被摸了一会儿后,洛霁年用尾巴挡开了夏驰持续性蠢蠢欲动的手,重新变回女生的模样。她早上编好的辫子有些松散了,鬓边碎发乱糟糟地蹭着脸颊。夏驰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还是没能忍住,伸手将这些头发拢到了她耳后。
“把我留在这里,你是不是很为难啊?”靠近洛霁年时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问出口却又害怕听到答案,只能僵硬地看向地面。
“为难。”洛霁年像是故意似的讲话大喘气,“……的话我就不会答应林越了。别胡思乱想。”
那天夏驰心满意足地回家了,睡梦里都是洛老板劝他别胡思乱想时无可奈何的温柔神色。早上睡醒后他就抱着这样甜甜的心情上了班,一到店里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就打破了他从昨晚延续到今早的童话滤镜。
洛霁年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瞪着江屿,江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又死犟着不说话,看到夏驰时眼泪流得更凶。
“有话……好好说嘛。”夏驰像平时那样打着马虎眼,却被洛霁年不耐烦地打断。
“你分不分?你不分手我马上就通知成霜把你赶回去。”
“你通知吧!你现在就通知!我就是喜欢方斯蓝,我不可能主动离开他的。”江屿边抽噎边放狠话,把洛霁年气得直翻白眼。
“他就是个普通人类,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夏驰觉得此刻的对话仿佛八点档的狗血剧,棒打鸳鸯的洛王母死不松口,楚楚可怜的江织女硬是不肯放弃蓝牛郎。他毫不怀疑,假如洛王母有拔簪子划银河的本事,蓝牛郎现在眼前应该就会出现一道沟堑,并且世上所有企图多管闲事的喜鹊都会灭绝。
可夏驰偏偏就想做那只多管闲事的喜鹊。
“啊呀别吵了。要不我们先听江屿说说嘛,你和方斯蓝怎么认识的啊?”夏驰从手提袋里拿了杯奶茶递到洛霁年面前,又朝着江屿挤眉弄眼让她好好说。
江屿抹了把眼泪,在浓重的鼻音里讲起了她和方斯蓝这段孽缘。
江屿刚到人间就迷了路,在被洛霁年带回店里之前已经被火车站边搭讪的骗子骗过一次了。正在她晕晕乎乎想跟人家走时,方斯蓝拉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她揽进了怀里。
“不是让你在门口等我么?怎么等不及了啊?”他笑得一脸宠溺,随后转头对骗子说,“不用麻烦大哥了,我女朋友刚和我闹脾气呢。”
等那人走远后方斯蓝就放开了她:“不好意思啊,但那个人是骗子,专门在火车站旁说带人去住宿,到了地方就发现又破又小价格贵,你不给钱就不让你走。你还是学生吧,女孩子出门在外要小心一点啊。”
方斯蓝是棱角柔和的长相,戴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眉眼弧度非常有亲和力。江屿看着明朗的光线从他发丝间穿过,落到他干净的镜片上,在来到人类世界的第一个凌乱不堪的小时里,她好像在动荡的方向里抓住了浮木。
尽管她在鹿家族里已经是一头能够下凡的成年鹿了,可她对人类世界的了解还不过是个宝宝。宝宝受委屈时想哭也在所难免,在和煦的暖风下,江屿落下了她来人间的第一滴珍贵的鹿泪。
方斯蓝一下有些手足无措,他也没想过见义勇为居然把这个女生搞哭了。他看着江屿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拉起了她的手腕:“旁边有个咖啡馆,去那里冷静一会儿么?”
江屿喝了杯饮料之后完全被人间美味吸引住了,刚刚那点难过丢到了九霄云外。方斯蓝等她满脸惊喜地把蛋糕抿完后才开口:“你是学生么?要去哪个大学报道啊?”
江屿这才想起她出家门时候长辈再三叮嘱不能让人类发现他们的身份,于是磕磕绊绊用起了哥哥姐姐们教她的说辞——她是个老家离这儿很远的打工女孩,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所以才会犯刚刚火车站门口的错。
方斯蓝点点头,看她如获至宝地搜刮餐盘上最后一点奶油的样子,心里不免生出些怜爱:“那你找到工作了么?”
“还……没有。”
江屿本该立刻去24号街区的登记处报道的,但她转了好几圈看着手里的地图硬是找不到路,说好会来接她的姐姐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打工的店里最近正好在招人,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江屿就这么懵懵地入职了城大校门口的奶茶店,她白天打工晚上在街上找24号街区,找累了变成鹿的样子藏在树丛里睡一会儿,所以那阵还有城大学生声称在校园里发现了梅花鹿。
当然,图片太过模糊,也没人信这种鬼话。
被骗去酒吧也是因为大晚上到处溜达被黑心老板看上了,不过幸运的是她在那里遇到了洛霁年,并成功被接回了该去的地方。
在当铺工作之后她就辞去了奶茶店里的活,辞职那天方斯蓝问她以后还能不能再见,江屿本该拒绝的,但方斯蓝笑得太好看了,压低的声线仿佛在下蛊。晕晕乎乎中,江屿觉得说什么也不能辜负了自己的恩人。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现在还不想离开他。”江屿低头用脚尖轻轻踩着地上的白色瓷砖,莫名其妙地和自己较着劲。她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肩膀向下塌了几分,每个发音也越发的粘,“我知道是不对的,所以老板你举报我也很正常,我理解。如果我真的要回家,能不能让我下周和他出去看一次电影再回家啊?”
洛霁年沉默地盯着她,向后退了两步坐回了椅子上:“人类复杂又脆弱,你迟早有一天会伤心。”
夏驰想反驳,却被洛霁年抢了话头:“工作吧,客人到门口了。”
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西装,但袖口、手肘处的磨损昭示着这套行头的使用率。他神色颓然,进店先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会儿,才坐到了洛霁年对面。
“没想到当铺店主这么年轻啊?”男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社交笑容。
夏驰眼疾手快地端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是啊,也就几百来岁吧。”
“……”
洛霁年开口打破了空气里的尴尬:“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儿子忘记他母亲已经死亡这件事。”
朱先生是做服装生意的,最开始是在县城里的服装厂里,收剩下的尾货去夜市摆摊卖。后来电商兴起,村里几个懂电脑的打起了这个主意,他也赶上了这趟车。现在朱先生有自己的供应链、服装厂,各个平台店也开了好几家。
他的妻子从他摆摊那会儿就和他在一起了,眼看日子越过越好,却因为意外去世了。他们的儿子年纪还小,整天哭着说要找妈妈,谁哄都没办法。
“现在家里人都骗他说妈妈出远门了,我别的也不奢望,就希望他能真的相信这个谎话好好长大。等他成年以后,再慢慢接受他妈已经去世的事实。”
朱先生情到深处握着水杯不能自已,江屿递了两张纸巾给他,也默默地叹了口气。
洛霁年点点头,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笑得一脸平和:“故事挺感人的,但这生意做不了。”
朱先生难过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可……也是你们这条街的人让我来这里找你的呀。不是说这家当铺什么都可以当么?”
“是啊。但是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不打算收你的东西,请回吧。”洛霁年起身指了指门口,就懒懒地往后屋走。
朱先生还没说什么,倒是江屿先摔了个杯子:“你怎么这样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