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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帝似乎与从前很不同【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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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黄八年,暴君被刺杀者推下高阶,郦国太子求暴君遗骸返郦,新帝否决。
两国议和事宜不欢而散。
禄国终于迎来了他们所期待的新君,新帝大赦天下。
远在皇宫中的新君却囚禁了数十名史官,背地杀害。
沐清闻想要为新帝送上一盏热茶,只听见新帝不冷不热地说:“回太初殿。”
穆观未的事做的不算隐秘,有人将这件事告知太后。
陈莹遮彼时正在小厨房内揉面,她的儿子足有八年未归,她洗手作羹汤,想要让自己的孩子能够吃到他喜欢的饭菜。
听到禀告时,她连头都没有抬。
“杀便杀了,新皇登基不可能没有一点风浪。”
“可是娘娘,陛下杀的尽是史官,民间文人现在对陛下的争议很大。”
可能母亲眼中,看自己的孩子都是好的,听到她说其余人对穆观未有争议,她下意识地停了手。
“天下文人就算有争议又如何,孙文岱向来宠他,用不了两天,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侍女心想这位新君还真是太后眼中的红人,以前先帝在时,行事决断上稍有过错,就会被太后一党全面抨击,腥风血雨个好几天,而新帝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听起来,太后也要为他一并兜下。
陈莹遮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她:“陛下因为什么事情发了脾气?”
“好像是因为执笔史官不肯将先帝的死因按照先帝交代的那样写,执意要写成先帝是受人刺杀身亡,陛下让他们更改,并以帝王遗诏命令他们,可那群史官都是硬骨头,就闹成这样了。”
陈莹遮思考了一会儿,穆远游到底是怎么死的,又将要被史官如何记载,这件事她没有想过,但是穆远游的死因上如果能做文章令观未的地位更加稳固,最好是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记载。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都怕死,这一批史官死了,还有其他人会来记载。”
陈莹遮做好一碗馄饨,小心用食盒装好后,走向新帝的宫殿。
禄国百废待兴,新帝不想铺张浪费,所以沿用暴君宫殿。
陈莹遮为数不多的来到这间宫殿前不再是心中烦闷,她呵退了左右侍女,殿门在她身后关闭,遮挡了一切光辉。
“观未,母后给你带了一些混沌,一起吃吧。”
穆观未正在看桌案上的密信,见到陈莹遮来了也没有起身,而是继续翻动着竹简。
“儿臣不饿,母后吃吧。”
“不吃东西怎么能行?你要接手禄国,更加不能糟践你自己的身体。”
陈莹遮颇为不赞同他不吃东西,于是将食盒打开,一层层地往外拿东西。
微弱的光照在食盒上,让里面的汤看起来像是铺了灰色的水。
“观未,为什么不多燃一些灯?”陈莹遮抬头环视宫殿,发现他们四周有一半的灯火未燃,“这么暗的天色多费眼睛,母后会心疼的。”
穆观未闻言将竹简放到桌上:“母后若是疑惑,就自己去看看吧。”
陈莹遮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走向了那些常年燃着的灯芯。
她先是查看了一两个灯芯,等她看完太初殿内所有的灯烛摆放,忽然怒上心头。
“你一介下人,难道还对新帝登基心有怨怼?”
整个殿内,在穆观未身边服侍的只有何春平一个人,他慌忙跪下,知道太后在说自己,可他不知道这责备从何而来。
“娘娘饶命,娘娘何出此言啊?”
陈莹遮指向灯烛的手都有些颤抖。
“为何殿中的灯火燃着的唯有一半?还说你不是心存懈怠!”
何春平开始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等他看到那些用细小鹅卵石压住的灯台才醒悟过来。
“奴才冤枉啊,是先帝这么嘱托奴才的。”
穆远游?
陈莹遮皱了眉头,想着他都死了,怎么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这宫里向来是活人做主的,一个死人的话你也听,你是不是想下去陪他?”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何春平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陈莹遮磕头,磕出的血将大殿的青石砖瓦洇湿了一块。
穆观未紧盯着那片血迹,忽的低声笑起来。
“我倒想听听皇兄的理由,但我猜,八成是为了你们,对不对?”
何春平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陛下那时刚刚登基,常常处理朝政直到深夜,陪同陛下的守卫也都是些年轻人,对陛下难免懈怠,便有一个人看守时打了瞌睡,不小心点着了陛下刚批好的奏折,陛下也没生气,只说日后倒班,一个人只看半个时辰,然后将殿中的灯烛灭了一半,以防以后还有不小心的奴才犯错。”
“他倒是会收买人心。”陈莹遮冷哼了一声,“观未,你不用学他那一套,他不管怎么收买人心,都不会有人买账的,快,母后为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馄饨,你快趁热吃。”
陈莹遮心中对这件事多有厌弃,将汤匙从盒中取出来,将热气腾腾的馄饨摆到穆观未的桌前。
“为什么?因为皇兄让我去郦国?您有没有想过,当时我在您和父皇的宠爱中长大,其实并不适合继承那时候的皇位,是皇兄撑着才保了禄国这么长时间。”
陈莹遮举着的手腕没有放下,只是手中的一碗馄饨有些沉重。
“皇兄就在这间殿宇里处理朝政八载有余。母后,八载,两千多个日夜,您有多少次注意到他的灯火是否明亮?”
她听见穆观未继续说:“放着吧,母后,等汤凉一些。”
她自己的心便也一点点凉下去。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很漫长,陈莹遮片刻不敢坐,穆观未刚刚接手朝政,他很忙,也很安静。
陈莹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穆远游看着她落下的那滴泪。
原来他们两个长得如此相像。
她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才抛弃了穆远游来着?
好像是因为他不会流泪,可后来他哭得那么委屈,自己怎么还要抛弃他?
穆观未好像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他离开桌案,陈莹遮看着他走向那碗馄饨,努力打起一些精神来。
她刚想说馄饨有些凉了,她让人端碗新的来,可穆观未让何春平上前,分了一颗馄饨出去吃了,然后又拿出一根银针在碗中试探。
何春平以为这事做的隐蔽,可是陈莹遮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从先帝三千佳丽的后宫中杀出来,她怎么会不懂其中的意思?
穆观未不信任她。
她一直翘首以待的儿子,不信任她这个母亲。
她又想起穆观未来,她虽然从没有为穆远游送过吃食,但她偶尔会学一些糕点,做得不好便让宫女分食,有一次她瞧见穆远游不知道从哪找到那些糕点,他似乎有些开心。
陈莹遮以为他那是羞辱,第二天便在糕点里下了毒,可穆远游当着她的面将糕点吃了下去。
穆观未瞧见了她凄惨的神色,面上还带了些笑意:“皇兄应该没有这样试探过母后的食物,不然他怎么会死呢?可儿臣在郦国时必须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他人才能活下去,这个习惯,儿臣改不了。”
陈莹遮神色恍惚地走出太初殿,她听见新帝冰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母后,后宫中人不得干政,为了避嫌,母后日后还是少来太初殿为好。”
陈莹遮想起了暴君毫不犹豫喝下她的毒酒,想起穆远游曾经下令太后可以随意进出太初殿。
从前她以为那是暴君的自负和高傲,刚才为止,她有些不确定起来。
八年前的那个雪夜终于越过时间的长河追赶上了她,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
“宋别宴带走了皇兄?唐哲也不见踪影?”
沐清闻带着宋别宴临走时留下的书简呈递给穆观未,距离接风宴半日不到的光阴,宋别宴苏醒过来,盛篆塘进天牢劫人,到郦国使团此刻不剩一人,这件事无一不透露着诡异。
穆观未看着书简上的观未敬启,随手扔到地上。
“派兵追击,若到边境仍未追回,便向郦国开战。”
新帝转头对他的好友发动战争,他比穆远游想象的冒进,也比他更加不计后果。
往常对郦国发动的大小战役,穆远游都是拿着两国地图和防卫要塞思考许多天,他自己不吃不喝地研究双方力量,有时候觉得一场战役胜算不大,他便不顾朝中大臣反对,即使已经想了好几天也要放弃。
但是新帝便这么轻易地定下战争。
沐清闻忽然有些胆寒,他总觉得穆观未这次回来,与那个曾经救了自己一命,又令侍女暗中帮助自己的穆观未有些不一样了。
他还是点头称是,觉得这件事可能是他忧虑太多,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一些他觉得更加重要的事要亲自问问帝王,他脸上带了些笑意委婉地说:“臣听说陛下为臣准备了新的宅邸……”
穆远游曾经允许他在宫内小住,沐清闻并不知晓穆观未为他准备的住所在何处,不过据他来说,他能够陪在穆观未身边便很好,宫内不必为他新备殿宇。
穆观未皱了眉眼,似乎对于他肆意试探自己的事极度不耐烦。
他摆了摆手:“在城北,那里山清水秀,倒也适合你。”
沐清闻的脸色一下便白了起来,这是要将他“发配边疆”?
“陛下……”
他听见新帝问他:“还有事要禀吗?无事便退下去吧。”
沐清闻几番尝试开口,最终无言。
——
穆远游感觉自己在梦中沉浮,他好像看到了禄国皇城的火,看到了落在莲池的雨,看到自己落拓狼狈的尸体。
他想他终究是要回到那里的。
他感觉到安静与沉寂,没有他想象中的不甘或寂寞,只有无边的平和。
可惜梦境注定会苏醒,就像他从梦中苏醒,从眼中映出的鲜红颜色和自己身上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的双手被人绑住,他感觉这样站着,踩着土地和地上的血泊,就好像踩在不实的棉花上,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心中想要唤他,却觉得自己还未从梦中醒来,不敢惊动。
那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却没有这种顾虑,瞧他醒了,将手中的茶放在一边,笑着说:
“真是让我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