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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于心有愧,做贼心虚 ...


  •   穆远游花费了一些力气将目光凝聚在他的脸上,阴暗潮湿的环境让他看向某个人的行动更加困难。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这时候迟钝地闯入他的鼻腔。
      他很多年没有闻到这么浓烈的血腥气了,在皇城里,处处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勾当,就像他当年在殿前阶下的血被一盆水清洗干净,没有一条鲜活的生命能够在京都这个地方长存。

      上一次闻到这么明目张胆的血腥气还是在青铜关,那里的血腥气都夹杂着黄沙的味道。
      那是青铜关百姓性格中的坚韧与不屈服。
      而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更是出了名的执拗。

      若是以前穆远游见到他心中自然是坦然的,如果不是他离开青铜关当了四年的缩头乌龟。

      彼时他在青铜关被盛篆塘的死士暗害,他杀光了下蛊的人也没找到解药。
      这种毒还不成熟,但穆远游只要踏足青铜关,性命便会踏入倒数。
      这是勾结太后党才成功的一次下毒,也是这次让盛篆塘窥探到暴君的三两真情。
      暴君在那天之后坚持了十天,直到他成日吐血,穿着战甲都不能久站,唐哲不顾他的阻拦将他带回了京都。

      解药是陈莹遮的心头血。
      那时候,禄国是离完成历代先皇遗志最近的一次。
      给他半月时间,郦国从天子国士、武将百官到所有守在重关的将士百姓,没一个能够抵挡住穆远游的铁骑。

      穆远游本也是这么想,这么打算的。
      什么母子情深,他们为政多年针锋相对到天下人共知,其实连维系表面都不需要做。
      就像是陈莹遮会毫不犹豫给他敬上毒酒,设身处地,他也要杀了自己这个不孝子。
      暴君有千百种法子杀了陈莹遮,或者折磨她、取两滴血,这有什么要紧的。

      可就是陈莹遮那双永远带着恨意的眼睛让穆远游停下了。

      作为帝王来说,他欠了陈莹遮一个儿子。
      作为人子,他不能再对不起母亲。

      在他走后,程钺受到他的仇敌残害,断了双腿,他未曾来见过程钺,程钺也没有一次将信函呈递到君王的桌子上。
      如今见他身形消瘦许多,脸色也是苍白,像是那场残害一并夺取了他身上的锐气,将他的棱角一夕磨平。

      原来他不是狠下心来。

      而是于心有愧,做贼心虚。

      ——

      程钺正盯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人。
      衣衫遮不住的领口处,程钺还能清楚地看到那道疤,疤痕从他的锁骨向下蔓延,像是燎原火势,到他的胸膛处才堪堪停止。
      而且他的耳垂上有颗痣,像是年少贪玩留下的环痕。
      真真像极了那个人。

      在他身前的这个人自从看他一眼之后,便一直低着头,唯有映照出他狼狈模样的血泊泛起了涟漪。

      程钺知道他在哭,便肯定了他定然不是那个暴君。

      穆远游十五岁亲临青铜关,在距离青铜关唯有半天路程的地方被当朝太后出卖,带来的三千精兵只剩五百。
      程钺以为他会悲痛会低沉,这是任何一个平常人都会有的反应。
      可是穆远游没有,他就如传闻中的那样,狼子野心又冷血无情。
      青铜关有不服从的将士,被他杀了大半,本就觉得他的皇位得来不正的人更是聚在一起将他包围,希望杀了暴君,迎回穆观未。
      穆远游从来对流言蜚语不加控制,他更擅长以战止戈,哪怕是以少对多,都能被他拼命赢出一条路来。

      半日之内,他肃清了青铜关内所有有异心的人。

      那暴君会用阴谋诡计欺骗他的战友和仇敌,也会遭受无数人的背叛,他会用更暴戾的手段制止,他会令人恐惧、令他人憎恨自己,但绝不会落下一滴眼泪。
      不会将自己的软肋暴露。

      所以当他亲眼见到他死在京都的莲池之中,便觉得是报应。
      炙热的火苗吞噬了一切,唯有穆远游堕入湖中的身影在他脑海之中永不止息。
      断了手、中了毒,身上那么多伤口的穆远游被火光吞噬了。
      即使程钺觉得这个人能够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也不觉得他能够活下去了。
      全天下的人都要他死,他培养倚重的亲信也要他死,他还怎么活下去?

      他在莲池外看见陈铮、沐清闻和宋别宴,这些重臣与郦国内外勾结,一举攻破了皇城。

      他恍惚以为禄国也随着帝王的死去而化为灰烬。

      他也在心里说:看啊,穆远游,为了所谓的亲情,你连禄国都会失去。
      这就是你放弃青铜关的代价,禄国的百姓也会放弃你。

      你背叛了一方百姓,也必将遭受所有忠志之士的背叛。

      高耸的宫墙在这把大火之下也没有温热起来,他推着轮椅一点一点往外挪,被冻得浑身颤抖。

      这时宫内宫外都乱成一锅粥,没谁会注意一个残废。

      后来穆远游的尸体被人抢走,他也就知道了穆观未登基,举国共庆的事。
      禄国依旧是禄国,是主君易位,忘却国仇的禄国。
      一家之志终抵不过天下之志。

      ——

      “你不是穆远游,你来此处的目的是什么?”
      穆远游恍惚抬起头来,想要对他说话,又觉得自己此刻太狼狈,索性闭了嘴。

      “我向来恩仇分明,你既然不是穆远游,我不会为难你,但是你的目的我一定要知道。”

      程钺挥挥手,在一旁守着的人便拿来一粒药丸。
      “这药吃下去会放大你的恐惧和痛觉,你若是如实招来,我不会对你动手。”

      若是什么都不回答,那么一点小伤就足以把他折磨到崩溃。

      可是他怎么回答呢?他的选择那么的自私,又是那么的偏颇。
      就连心里一直存在心中的愧疚,一旦说出来,也单会让人觉得气恼怨恨。

      想来不是唐哲将他放在青铜关的,唐哲知道以现在他身上的伤,进了青铜关不出十日,必定身死。

      若是正是唐哲将他安置在这里,为了帝王几次三番要做局豁出性命,那穆远游可以原谅他一回。
      现在他不知道青铜关的局势,不知道穆观未对他的态度,本以为自己死了,穆观未纵观两国局势,无论如何对青铜关都会多两分宽待。
      看着程钺一副戒心十足的态度,又觉得青铜关的形势大概是不容乐观。

      程钺在他身前等着药效发作。

      他们两个人都忘记了穆远游身上已有众多伤口。

      药效比穆远游想的更快一点,他似乎已经有些神思不属,悄悄将自己的愧疚露出一些,低头问程钺:
      “若我是穆远游呢?”

      “啖其肉,饮其血,抽筋剥骨……”

      挫骨扬灰,穆远游在心中为他加上这句话。
      那么他若是死在青铜关也算是一桩好事,还能了却一个人的心愿。

      ——

      他才从梦中清醒了片刻,便再次跌入梦中。
      这次有些不同的是,他听见有很多人喊他的名字。

      他们叫他:暴君、逆子、狼子野心的小人。
      也有一些人喊他:陛下、远游、兄长和……穆诚。

      他的记忆也随着这些呼唤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他忆起启蒙年龄的自己为求一师,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殿前青石的冷。
      十四岁时他在金殿之上斩杀使臣,穆观未第一次见到自己兄长时,眼神中的冷意。
      十五岁他到了青铜关,母亲勾结盛篆塘杀了他带来的精兵,他身边只剩三百甲卫,那时候有冰冷的雪花落在铁甲上。
      最后他落在莲池中,冰冷刺骨的湖水将他包裹。

      程钺一直在这个人面前看他的反应,很多人吃了药以后,会痛哭流涕、会崩溃求饶,这个人却从一开始就停止了泪水,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看起来有些颤抖,程钺一直等着他的进一步反应。
      可他等了很久,这个人都没有别的动作了。

      程钺还记得这个人见到自己的第一眼便开始落泪,此刻陷入恐惧和痛感之中,怎么反倒平静了许多?

      他推着轮椅离他更近一些,仔细地盯着他。
      相比四年前的穆远游,他的眉眼都展开了,不像是那时候锋芒毕露,真的像是积威许久的掌权者。

      不露声色,大权在握。

      就该是他四年前日夜追随的人后来长成的样子。

      若真是穆远游,他不该是这样的。
      程钺又默默退远了一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暴君的一切。

      他的思绪一下飘得很远,又被门口的嘈杂声音吸引。
      地牢的门口未留下太多的守卫,大部分人被他调走守卫城门,没想到正给人可乘之机。
      那人气势冲冲地闯进来,直直向穆远游走过去,眼中似乎能够烧起一把大火。

      看到那张脸,程钺当真犹豫了。
      “唐哲。”

      ——
      “陛下!”
      穆远游被惊醒,恍惚看到一个人像是穿着暗卫的衣服,拿着他赐予的宝剑走过来砍断了他的绳索,将他前倾的身体接住。

      接住他的人感觉年轻帝王的呼吸一点点落在他的脖颈处,微弱又断续。
      唯剩的一点温度洒在他的肌肤上,怀里的人却说:
      “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于心有愧,做贼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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