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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是哑巴吗?【终】 ...

  •   当前的情景与他一天之前的经历如此相像,让他错以为自己没从莲池中跌落,那群乱臣贼子还没将他逼到最后一步。
      周围百姓大声呼喊:暴君!暴君!
      讨伐暴君的榜文被人连夜扔到皇宫,辱骂暴君的信笺被人从城中高处散落,遍布大街小巷。
      上辈子他饮下毒酒后唐哲拼了命将他送出来,那时京中的守卫还未发现他,他藏在城中巷陌,被一个稚童撞见。
      他没有放在心上,暂时找地方安了身。
      不消片刻,金甲卫将他所在之地团团围住。
      那稚童牵着自己家中长辈的手,清亮的嗓音在金戈铁甲中也格外清晰。
      “就是这个坏人,我在城中的告示上看到他了!”
      那时带兵的是陈铮,陈铮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小姑娘。
      “识人的本事不错,糖葫芦给你了。”
      他出言肯定,百姓便知道这就是让他们民不聊生的暴君,他们高呼杀了暴君。
      这称呼说来可笑,从穆远游登基开始,暴君的名声时时刻刻挂在他的头上。
      甚至在他还未登基之时,禄国一位德高望重的钦天监重臣就为他断命,说他这辈子注定会是一任暴君。
      他会带领禄国走向史无前例的高度,但他也会让禄国处在永恒的火焰中煎熬。
      先帝曾说不信鬼神,可那一次,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一向爱民的天子将自己孩子的未来推向了那一片还未到来的火海。
      所以这皇位一开始确实是与他无缘,是他一意抢来的。
      穆观未在治国上有些天赋,在待人接物上比他强上百倍,是所有人料想会带着禄国走向辉煌的帝王。
      而他早该死在被母亲出卖的十四岁那年,在去往郦国的路上。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期待他的降生,也没有一个人为他的存在而感到庆幸,他是百姓口中的暴君,是母亲口中的罪人、逆子。

      唯有不同的是,上辈子他是稍后一些才见到宋别宴的。
      宋别宴执意不让他见到穆观未,说是他即使受尽折磨也是应该,谁让他不顾念血脉亲情,让穆观未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多可笑的理由,他们生在皇家,感情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尔虞我诈中的一点调剂,宋别宴将这个理由作为折磨他的借口。
      看来这么多年穆观未在郦国过的如鱼得水。
      似乎宋别宴是想要为穆观未出气,他最终将穆远游吊在京都的城墙上,让他的旧党和往来百姓都能看到这个暴君的丑态。
      借以立起新皇的威严和震慑余孽。
      那天的背叛与羞辱都没有给穆远游留下喘息的机会。
      他能回想起自己手腕上被麻绳渗进的疼痛,能想起自己悬在半空时的坠感,更能想起往来人怪异冷漠的目光。
      他好像从来不曾是帝王,而是任他们宰割的一条狗。

      手指被他一点点收紧,他低着头,左手搭在右手上,似乎想要握住自己的手腕,最终却又堪堪放下。
      宋别宴见到他手腕处的布帛上有几处颜色不同的圆点,有些迟钝地想着:他还在哭?

      禄国与郦国对立多年,他虽然处处与穆远游针对,又从穆观未那里了解到许多穆远游的事件,可是未曾真正与他接触过。
      他通过堆积成山的画像与文字认识穆远游,难免会带上许多个人色彩。
      比如密信上说了穆观未一直不愿意提及前来当质子的那回事,说是穆远游夺金杀人,出言不逊,性格不但冷血而且恶劣。
      密信上也说他缺乏同情心,行事果决,毫不顾忌后果。
      书面上的描述尽是事实,穆远游应该比那上面还要更加难以琢磨一些。

      再加上他们二人有私仇,当年穆远游在青铜关时三次起落,最后一次突破围攻时,杀了郦国主将,也是宋别宴在军中的恩师。
      宋别宴本不该认错人,却忽然犹豫起来。
      战场的穆远游身披红色战甲,高举长刀,更像是禄国的一面旗帜。
      宋别宴虽不懂他父皇为何会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他,说等到他驾崩之后,宋别宴要联合一切能驾驭的能力抵御禄国。
      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手扶起一个飘摇的帝国,这种胆识和魄力,并不是单纯一句生来帝王便能概括。
      他前来禄国,准备参加接风宴,面见穆远游,就已经做好了和这个穆观未最强大的敌人斗争的准备。
      可密信上没说过这暴君还会哭。
      一哭就停不下来。
      而且还哭得这么令人心疼。
      他只是站着,一句话不说,就能让人感受到他通身的伤感。

      穆远游是宋别宴从小就被教导需要打败的敌人,他以穆远游为目标奋斗了很多年,立志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毫不留情地抽出剑杀了他。
      他甚至幻想过很多方法如何羞辱或者杀死这个暴君,但是他在哭。
      一国最位高权重者,他有什么好哭的?
      鬼使神差地,宋别宴上前一步,将暴君挡在身后。
      “戴好你的幕离,别出声。”
      穆远游奇怪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知道宋别宴与穆观未一向交好,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
      难道是他的暗卫不在附近,他觉得当众杀我没有把握?
      穆远游悄悄将目光分散了一些,没想到在人群中见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显然也见到他,她身形一僵,将自己带着的孩子护到身后。

      ——
      宋别宴只是脑子一热才冲到前面,这种民心激愤的场景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气得在人群中的盛篆塘大呼:色字头上一把刀。
      有些不怕死的百姓,拿起手中的菜篮,将里面新鲜的菜投向暴君。
      在他们心中,这暴君繁刑重赋、四处征战,根本不顾百姓的死活,这皇位亦是他从三皇子那里抢来的,若是三皇子回来,他们一定不会再过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陈铮曾说让穆远游接受他子民的审判,其实是他最大的恶意,他知道这暴君一向不得民心,想让他被他的子民亲手杀死。
      宋别宴在他身前替他抵挡了许多,恍然间也想到了穆远游出宫的原因。
      穆观未此刻应该已在宫中,这暴君若想杀了穆观未,断不可能出宫,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暴君已经失势,从宫中落荒而逃。
      穆远游站在人群中,白衣变彩衣,颇显滑稽。
      盛篆塘终于挤到人群前端,看着宋别宴紧紧握住穆远游的手腕,示意暗卫看准时机行动,他自己用扇子遮了脸。
      宋别宴不可能真的杀了这些百姓,他护送穆观未一路回来,是想帮他得民心,而不是想要让他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背负骂名。
      “诸位认错人了,他是我的表弟,是个哑巴!”
      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了手。
      穆远游还没有平复自己的心境,此刻开口一副哭腔,他不想开口,宋别宴正是明白这点才随意污蔑他的名声。
      想明白这点的暴君更生气了,眼泪掉的更快了一些。
      宋别宴抱着并不存在的负罪感,一把将暴君的幕离掀开了。
      围观的百姓都见到了幕离下的真容。
      一位丰神俊逸的公子,却哭得眼尾发红。
      “他因为长得和那暴君太像了,一直受人欺负,他又是个哑巴,不会反抗,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长大,所以一直戴着幕离,不以真相貌见人。”
      围观者也心有疑虑,按照暴君的性格,若有人冒犯天威,恐怕被他斩首示众,怎么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咒骂暴君?
      盛篆塘阴阳怪气地在人群中问自己的亲表哥:“真的呀?这公子看起来康健的很,竟是个哑巴?”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穆远游,他刚想摇头,却被宋别宴将幕离扣在头上。
      “真的是哑巴,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忍气吞声不答话?”
      真是欺人太甚!
      穆远游一面掀开幕离怒气冲冲地瞪着宋别宴,一面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宋别宴软了语气:“表哥错了,表哥不该说你是哑巴。”
      找死!
      穆远游身上未带长剑,只有袖口间的一柄匕首,他想着干脆别管什么报仇雪耻,长远大计,现在仇人就在眼前,能杀一个是一个!
      就算两国再起战端,那也是穆观未要处理的事了。
      没等到他动手,周围的百姓早一步承认了错误,毕竟他们也是从画像上看到过天子真容,并未见过穆远游。
      而且这公子看上去十分狼狈,但他毫无怨言,也无挑衅,好像是一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容忍了一些人的冒犯行为,心有悲悯。
      干净的眼泪在他琥珀色的眼中折射出他面前的这出闹剧,让人生出些自惭形秽。
      这怎么可能是那个暴君呢?
      暴君只会在他的黄金宝座上指点江山,绝不会在民间因为他们的错认而哭泣。
      宋别宴看出他们的迟疑,抓起穆远游的手腕就将他拉出人群。
      人群中有一女子紧盯着穆远游,等他消失在街尾时才将怀中抱得紧紧的女孩放下。
      “去找你师公,告诉他,他的五弟子到了。”

      ——
      宋别宴本想将穆远游拉到暗卫能保护他们的位置,却半路就被人甩开了手。
      穆远游抽出匕首,冷刃在两人之间划出长痕。
      宋别宴没有退缩,而是抱臂盯着穆远游。
      他比穆远游小了四岁,也没穆远游这般命途多舛地长大,唯一有的劫难大多还是因为两国交战时穆远游给的,所以并不惧怕他。
      此刻宋别宴的脑海里只有穆远游看着他落下的那一滴泪,对于穆远游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的行为不为所动。
      穆远游与穆观未互为双生,面相却很不同。
      穆观未永远是一副温柔可掬的君子模样,穆远游却像是冷刃上落下的雪,像是野火中纵生的风。
      他本是令人胆寒惧怕的,但他偏偏落下泪来。
      宋别宴捏住匕首尖端,试图将它推远:“虚张声势的手段你可以收起来了,我早已知道宫中局势,你已是强弩之末,杀了我对你争权没有益处,反而会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匕首前段如他所料那般没有动摇,但暴君却没有如他那般言语。
      不杀他也不下台阶,暴君在等什么?
      “你杀了我的恩师,未曾见过你时我还以为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如今见面也不过如此,你与观未云泥之别。”
      暴君静静站在他身前,幕离挡住了他的面容,宋别宴也分辨不出来他的神情是愤怒还是睥睨。
      于是他继续说道:“你费尽心机得到了帝位,最终还是要还给观未,你的心情如何?”
      想必是非常不佳,不然他的脖颈上不会出现一条血线。
      穆远游到底在等着什么,难道他还有援兵后手?
      那穆观未此次回京是否过于心急?他此次登基是否安全?
      他不由得为穆观未担心起来,越是担心他越是急躁。
      “穆远游!你真的哑巴了不成?”
      穆远游忍无可忍,对他低呼:“闭嘴!”
      可他话语中的哭音实在太过浓重,宋别宴抬起手制止了包围住他们的暗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是哑巴吗?【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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