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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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带一把向日葵去书店！”
“吃早饭呀，早点给你放厨房炖着呢，别又不吃早点！”
“我路上买个面包就好，现在不想吃。”
“面包，天天吃面包，你肠胃不想要了？那么多添加剂，都给你做好了，吃都懒得吃！”白术的妈妈从院子里进来，又去厨房把粥端出来给白术放桌上。
“妈，我才起床吃不下呀。那么多。”白术还是坐下来了，她面朝院子，面朝院子里母亲收拾好的花，各种各样的花。
“还早呢！你爸和你弟弟都从花棚里运花回来一趟了你才起。要是书店事儿不多，就去花田找你爸和你弟弟好了，人还是要接触大自然的，我一天不接触土地，就觉得不自在。你也别整天不是在家里闷着，就在书店藏着，你看，医院、家里、书店，你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别犯懒。”
“我知道，我下午去花店找你，饭到时一并给你带过去。”白术给自己加了些酸菜，又添了些腌制辣椒酱，总算有了些食欲。
“不要吃那么辣，你的胃呀。”白术妈坐在白术旁边看她喝粥，坐了一会儿又去厨房收洗碗筷。
“妈，我爸和白蔹差不多要回来了吧，我带白蔹出去。”
“对了，明天他可能要去他外婆外公那儿，待到清明，清明节回你爷爷奶奶那儿，给他爸妈扫了墓才回来。昨天他舅舅打来的电话，说是问过你奶奶了的。”
“清明，我们也回爷爷奶奶那儿吧，接白蔹回来。”
“嗯，到时候你和你爸回去，我看着店。你到市区记得买些东西，给白蔹他外公外婆带去，蔹蔹要用得着的东西也给他买好。”
“我知道。”白术把空碗拿进厨房，陪白术妈妈一起洗碗。
“我听着是你爸货车的动静，应该是他们回来了，快去把院子大门打开。”白术妈又出去擦了擦桌子。
白术跑出去开门，但她跑到院子里时，白蔹已经下车把门打开了。
白蔹，白术的堂弟，原本去年就该考大学的，但没去参加高考，今年又休了一年学。白蔹还是跟他爸妈在时一样，穿小婶之前给他准备的衣服一样风格的衣服，简约时尚，这几年，他自己打理，衣品还是很好，衣服便宜了，但气质还在。
白术叔叔婶婶在白蔹小学毕业那年带蔹蔹毕业旅行，但后来回来的只有蔹蔹和叔叔婶婶给家人准备的礼物。出事那天下了大暴雨，蔹蔹要待在旅馆打游戏，懒得出门。但叔叔婶婶觉得不远万里，走了半个国家，好不容易出来走走，要好好看看。他们夫妻两人出门了，租了一辆车自驾。不是在什么盘山公路，是在高速公路，但这附近的旅游点是新开发的，路也是新修的。大雨，把没来得及加固的大石冲下来了，斜坡上的石头在车经过的时候砸下去了。
或许新闻里发布伤亡人数时，某些数据看上去不大，但就是这不大的数字、遥远的数字降临在白术她们这个大家庭里了。破坏性有多强，白术在白蔹身上看见了。白蔹本来的性子也不是十分阳光，但够乐观，他温和稳重，又是活泼开朗的，待人接物在他的年纪里都恰到好处。叔叔婶婶都是中医，他日子过得不算奢侈但也不朴素，总之，都是刚刚好。现在，过去那么多年了，在家人都觉得白蔹快要缓过来了的时候，他的沉郁爆发了。
慢慢不大声笑，慢慢不和姐姐打打闹闹，慢慢不再去打篮球，也不去学笛子。在他慢慢变得不想和家人交谈的日子里，他似乎是平静的，但就是因为他这份平静，白术一家人没预料到他去年的爆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触动了他。但又觉得他爆发了，宣泄了，会好一些。也正是他的爆发，让白术一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给他找了心理医生。但在白术跟他的交谈中，白蔹说，他知道家人爱着他，他爸妈也爱他，他知道的，他在慢慢地化解，去年的事儿，只是因为在学校过得不开心了。白术再问，白蔹就不说了。
白术打算跟爸妈商量，给白蔹转学。在这之前，得征求白蔹的意见。
“蔹蔹，休息一会儿，换个衣服陪我去市区书店吧？”
“我和大伯说好要去花店了。”白术、白蔹一起把花从车上卸下来，白蔹在车上递，白术接了又搬到院子里放花的地方。
“我去跟他说，书店最近进书，你帮忙搬一下嘛。”
“要是花店没什么事儿，我就去。”
“一会儿我们把花打理好，就没什么事儿了。午饭待会儿我们在书店做，然后给爸妈送过去就好。”
“好。姐？”
“嗯，咋啦？”
“明天我要回外婆他们那儿，清明去奶奶那儿，你清明回去吗？你来接我吧，不然爷爷奶奶不放心。”白蔹把花搬到车屁股，弓腰递给白术。
“知道，你大伯母安排好了，我和你大伯都去。”白术用脏手揉白蔹头。“哈哈哈。”
“无聊。你再揉啊，反正我原本就打算洗澡的，哼。”白蔹返身抬着最后一筐花，从车上跳下来。
“呦，两个小家伙速度够快呀。我这儿水都才喝饱。”
“爸爸，待会儿蔹蔹跟我去书店啊，我们去书店给你们做饭，哈哈哈，饭有书香。”
“书香。去了书店，那么好的条件还不赶紧多看几本。”白术父亲搬着凳子出来，坐下开始整理花。
一家四人一起弄，速度必然很快。
方师楚给白术电话，问她今天去不去书店，她要买早餐，看白术需要什么。“你方便的话多买些菜，我待会儿来弄。另外给白蔹准备些吃的，我带他过去。”
白蔹去洗澡，白术跟爸妈在院子里商量给他准备些什么带去他外婆家。
“蔹蔹，是他舅舅来接吗？”
“不是，明天我送他去。顺便商量一下，我觉得还是给蔹蔹办个转学，他原先那所学校好又不怎么好，管理还过于严格了，也不允许走读，我觉得蔹蔹还是住家里好。”白术爸跟白术妈商量过，打算问一问大学附属中学收不收，在附近他们放心。
“我也正想说呢，我问了市一中，招生办和教务处说让蔹蔹先做个入学测试，蔹蔹的高中成绩省排名和市排名都很好的，他们想再摸个底，然后入学前做下心理测试。市一中师资力量和办学理念都科学更多，比起蔹蔹之前待的学校，氛围这些都更好。”
“那在市区租个房子好了，以后你上班也不用那么早起。我和你爸想着再撑一段时间，给你点资助在市区买个小的单元房。现在来不及存钱，你弟弟我们觉得还是看他的爱好，我们也要看他以后打算做什么。你叔叔婶婶的钱，除了医疗费和车子赔款，剩下来的在你爷爷奶奶那儿，我们也不打算去要，以后蔹蔹要怎么用，看他。房子就先租，看看合适的地方，离蔹蔹学校不要太远。你也是时候学着骑车了。不要耽误蔹蔹。”
“我知道，我去问蔹蔹，他同意了，我就马上去办。”
“别问了，决定了的。问了还是他的负担，他不会想麻烦你。”白术爸一向霸道，但不得不承认这对白蔹来说是更好的。
白蔹怕耽误了白术，洗完澡头发没吹就抓着书包跑出来。去市一中。他很多小学同学都去了市一中，他小学时的目标，初中时想要逃避所有熟人，荒废了三年，高中，一个比较烂的学校，算烂了吧。
白蔹原本想跟大伯说去镇上念高中，陪在爷爷奶奶身边。但大伯觉得他在镇上读初中的三年，就被爷爷奶奶疏忽了。爷爷奶奶的关心是传统的，尤其在白蔹爸妈去世后，这种隔辈的爱在生活里充斥着，但紧密又疏落。
去镇上念初中，白蔹逃离了市小学的熟人。又坚持读自己考上的烂高中，逃离了镇初中的熟人。
高中最开心的时候，大概就是周末回家，跟大伯去花地，跟大伯母一起折菜，翻姐姐的书柜。在学校，白蔹知道自己要学习了，尤其，看着姐姐给他买的那么书。姐姐还坚持着白蔹的理想，似乎，白蔹不该放弃自己。还好他还没有完全失去学习的能力。
“既然爸送弟弟，那我多买些东西吧。先前担心太重蔹蔹不好拿。”
“你要看着合适老人吃的。”
“年轻人喜欢的也需要吧，蔹蔹表弟表妹吃的零食啥的。”
“你看着买，别买你自己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食品。”
“我知道。”
“去看看蔹蔹好了没，是时候出发了，别到时候去了书店什么都来不及做，又要师楚一个人扛。”
“妈，我知道。”
白术洗完手要进屋子。
白蔹从门口冲回房间，顺手抓了书桌上的鸭舌帽。姐姐买的帽子。
“眼睛怎么了？又进洗面乳啦？就跟你不要揉，快去滴眼药水。”白术见白蔹眼睛红，有些担心。跑去找药箱。
“不用，我不难受啦。”白蔹跟着白术出来，提着白术的双肩包往院子里走，“姐，走啦！”
“拿着水杯，带上口罩。蔹蔹，热水我烧好啦，在桌上水壶里，拿水杯装一些。待会儿晕车了就喝，公交太挤。”
“伯母，我都带着啦。我姐应该也带了。姐！姐！白术！走啦，你好磨蹭。”白蔹站在院子里冲屋子喊。
“眼药水是不是没了呀，是不是晚上又失眠了，第二天眼睛难受得很频繁。要不去看看眼科。我包呢？”
“在这儿呢，帮你拿出来了。眼药水还有，在我房间，最近失眠没那么厉害了。你不要自己瞎猜瞎担心，还大声嚷，惹得大伯他们也跟着担心。”
“你要自己说，我会瞎想？”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好吧，不用再把我当小时候呵护着。”
“姐弟两嘀咕什么呢，快点出发，赶不上下一趟公交又要等很久。”
“好好好，我们走了，爸！妈！”
“唉！花！向日葵我给你绑好啦，在养花的井里！回来！花忘记拿啦。”白术妈手里取了向日葵，站大门口远视已经跑远了的孩子们。
白术和白蔹姐弟俩在站台等公交。白蔹出了家门几乎不说话，白术看不见他压在鸭舌帽底下的眼睛
“噗呲噗呲，你瞧。”小女生背着大书包偷偷摸摸看白蔹，跟同伴对着暗号。
“忧郁系小奶狗，上，芨芨你别怂，上啊。”背了斜挎包的女生化着大浓妆，气质有些雷印晗。
“你不怂，你上啊。”
“我有岑清树了。”女孩嘚瑟又挑衅地笑了。
“我，远观，擦肩而过，从此是路人。呜呜。走啦，走啦，车来了。”
女孩冲上车，这辆公交终点站似乎是市一中。
“感觉怎么样？”白术打趣弟弟。
“什么？我不难受，应该不会晕车的。”白蔹露出了眼睛。这双眼睛，是一双见过蔹蔹小时候的照片，再来看就会心疼得哭出来的眼睛。
白蔹和白术一样有很长很浓的眼睫毛，白蔹的眼睛更大一些，眼睛周围是黑眼圈，眼白上有血丝。那些童年的笑与憧憬、那些光亮不在了，他眼珠里流淌着黑暗，那些悲伤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忧郁，这个词离她的弟弟原本多么遥远。
“别装，还挺受小女生喜欢的嘛，想过要早恋吗？”
“不需要。”白蔹又低下头，过了会儿又看着公交要来的方向发呆。
“不需要什么，早恋？”
“不需要这种被定义为爱情的喜欢。这些，我不需要。别人也不需要给我。”
“不是，为什么呀？”
“姐姐，有喜欢过谁吗？新壤哥哥？你觉得你需要喜欢谁，或者被谁喜欢吗？”
“不是，我们不一样啊。你喜欢过哪个女孩，然后受伤啦？”
车来了。上车。
“到了书店再和你说。”白蔹率先上了车，回头看见白术还愣在那儿，又喊了声，“姐！快上车！师傅，不好意思，麻烦等一下，我姐马上上来。”
白术急急忙忙上车，白蔹帮她刷了乘车码。
“上面还有个座位，去坐吧，快去。”白术轻轻推了推白蔹。
“说了不要把我当小时候照顾了，女生优先，你去坐。”白蔹拉着车上的拉环不动。白术个子不够高，拉拉环略微勉强，她双手握紧竖杆，双脚分开呈稳定三角，把自己定住。
“我想站着，那把座位留给待会儿上车的老人好了。”
“姐，市一中就在书店附近对吧？”
“嗯，市一中有初中部和高中部，书店在市一中后门对面的街巷里。怎么了？”白术其实挺想趁机打探一下白蔹，看看他对市一中的印象，至少要有好感才能接受转学去那儿吧。
“姐，我去市一中。”白蔹低头看了眼白术，无奈地笑了笑，像阴天里，因为一阵风吹动了乌云，云下的太阳不得不露出些光芒来。
“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我去市一中，我自己想去的。我骑自行车上学，你找房子的时候找靠近医院的就好。你骑车我反倒不放心。我在学校食堂吃完午饭后去书店午休。这样安排合理对吧。”
“你先解释解释，你不需要人喜欢你这种论断的合理性在哪儿。”
“看我干什么？不想说又不会逼你。”
“一定要现在就说？都说到书店再说了。”
“你要是不想说我也尊重你，也不用刻意保护好自己，受点伤算不了什么，总会过去，是成长。但要保护好对方，不要留遗憾。”因为觉得遗憾，很多是因为亏欠感，把自己能做的做好，不亏欠、不愧疚，不遗憾，不纠结，不沉湎。
道理，谁懂。
“蔹蔹，下车，到啦。走。”白术拽着白蔹的包，这个失眠的孩子，倒是在公交上站着睡着了。有时候，安全感就是这些陌生的喧嚣给的，在一个人多的公众场合，在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存在的时候，存在感降低，安全感和自由感攀升。
“到了？”白蔹任白术拖着，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害怕阳光。
“先醒醒，待会儿去书店躺一会儿。那有我休息室，我待会儿收拾开，留给你以后午休。”
“急什么，现在才四月。”
“但离高考就两个月了，高考结束休息两个半月，这样算，是不是快了？入学考也要准备起来了。嗯？”
“呵呵，知道啦～我的姐姐。操不完的心。”
“小心！要撞垃圾桶上啦！”白蔹还是闭着眼睛，这个路口有很多小吃店，学生爱来吃东西，垃圾桶里也塞满垃圾，各种油嗒嗒的食品包装。
“撞上了，脏了，还能洗干净。不用刻意把自己保护得那么好。”白蔹闭着眼睛笑，在睁眼的那一刹那，星子从眼眸里飞了出来。
“贫嘴。”白术回头看弟弟，看见他的笑还是怔了怔。
白蔹把鸭舌帽摘下来，对着卖面包的橱窗理了理头发。他之所以敢闭着眼跟白术走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他的姐姐不会让他受伤，如果不是姐姐，是大伯、伯母，或者爷爷奶奶，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让他受伤。但是，不是不敢交付，只是他不会那么做。在白术这儿他可以喘息。
他的姐姐很平凡，棉布衬衫，灰色长裤，有时候像个修女。但有光，她把自己的灯灭了，但留给别人的是光。
“姐，等一会儿！”白蔹喊着就跑进了面包店。白术喜欢面包，从会吃面包开始，就一直喜欢。给白术买面包要买好的，这个传统从白术爷爷开始。
白术没有叫停白蔹，因为她确实想要面包，她习惯屯面包。也因为，她喜欢家人给她准备她喜欢的东西。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穿梭在这个城市。大家互不知道陌生的彼此遭遇过什么，经历着什么，或许善意是对待每个人最好的方式。遇见人海，便给人海以良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