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一只猫的潜伏

9、第 9 章

　　天暗了。
　　马茂茂离开学校，在校门口站着，打出租车。
　　校门口车来车往，他招招手，很快招到一辆出租。
　　马茂茂坐在车后座，他把手机拿出来。
　　妈妈发来的消息，说自己今晚不回家，让他早点睡觉。

　　前排司机开口问：
　　“去哪啊？小帅哥。”
　　马茂茂说出自己家小区名字。
　　车出发了。

　　风声嗡嗡，夜里的风有些凉手。
　　马茂茂听着耳机里面的歌，看着窗外闪过的那些楼房发呆。

　　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他把上衣脱掉，像平常一样跟着健身软件锻炼。
　　他肚子和背上有折起来的皮，那是他今年上半年疯狂减肥的副作用。
　　汗水从他的耳边流下，他闭上眼睛，想起高一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成绩好的胖子，穿着大号的秋衣，带一个黑色方框眼镜。
　　他流出的汗水砸向地面。

　　家里面做卫生的阿姨早就离开了。
　　马茂茂洗了澡，把书包扔在门口。

　　躺在床上，他打开手机。
　　光线照亮他的脸庞。大概一点多的时候，马茂茂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
　　“喂，汪华让你明天来学校。”他说。

　　“什么意思？”妈妈还没睡。

　　“请家长啊，还能有啥意思。你明天记得回来，免得汪华又骂我。挂了。”
　　说完，马茂茂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他把灯关掉，一条薄毯搭在他的肚子上。
　　被扔到一侧的手机静静地凹陷在床上。马茂茂借着淡淡的月光看着手机，看了大概一两分钟之后，马茂茂骂了一句，然后他又抓过手机，坐了起来。
　　他打开通讯录，点开母亲的头像框，那是一个带着帽子的女人。
　　“明天记得回来。”马茂茂发送消息。

　　他看着亮着的屏幕，大概十几秒，屏幕没有变化，于是马茂茂终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马茂茂把搭在肚子上的薄毯用脚踢开，拉到胸口，他把自己今天最后的一寸目光留给那个亮银色的手机壳。

　　第二天来的人不是妈妈。
　　马茂茂看着坐在汪华办公室的那个人，干笑了两声。
　　“马茂茂！”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抬起手就要打他。
　　马茂茂缩脖子，往后撤了一步。
　　“我妈呢？”

　　“她有事，来不了。”

　　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坐了下来。
　　汪华让马茂茂站过来一点。

　　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老师在交流，但马茂茂一个字也没听，他只是不停地附和，该他答应的他答应。
　　汪华的桌面上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大碗，里面养了植物，像迷你荷叶一样，马茂茂不认识。
　　一，二，三…九，有九片叶子。

　　最后汪华让马茂茂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书，马茂茂点头。
　　“那我可以走了不？”

　　男人皱着眉，想骂他。
　　汪华招手，快速说：“回教室去自习。”
　　马茂茂走了。

　　汪华坐在办公桌前，他对马茂茂的父亲说：“马茂茂本来是个成绩很好的小孩，这一两年成绩下降得非常快，你们做家长的应该多关注一下孩子才对。”
　　男人点头，说：“我们知道，我和他妈本来打算离婚的，可是顾忌着他，都没有离婚。”
　　汪华问：“马茂茂知道你们要离婚吗？”
　　男人摇摇头，说：“他妈都不落屋，我平常工作也忙，他应该不会知道。”
　　汪华嗯了一声，又说：“还是多关心关心他，这样下去不行的。”
　　男人说着知道了。

　　教室里面叽叽喳喳闹成一片，马茂茂看了一眼时间，果然快要下课了。
　　身边的人在说高三不住校的事情，马茂茂转过头去，问邓吾达：
　　“你要租房不？”
　　邓吾达点点头，说：“肯定的啊。”
　　“一起吧。”马茂茂说。

　　马茂茂不在意考试，所以他连自己高二下的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名都不知道。
　　暑假的时候，他妈妈回来了，回来了三天。在他妈妈到家的前一天，他才终于打开了手机，看了眼自己的分数，数了自己的排名。
　　妈妈没有问他考了多少，只是问他有没有想过出国。
　　马茂茂说不去。
　　妈妈没有问其他事情了。

　　妈妈三天之后又离开了。

　　大概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马茂茂像平常一样和朋友约着要出去玩。
　　马茂茂叫了邓吾达，郭维几个总跟着自己的人。

　　北洲有一家叫做印象的按摩店，很有名，每个区都有分店。
　　马茂茂喜欢去那里，所以他这次也要去。

　　他趴在按摩椅上，那些三四十岁的老大妈一点一点给他按摩，问他是哪个学校的人，问他学习怎么样，想去哪里读书。
　　邓吾达在一边笑。

　　“我成绩不太行，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以后可能随便找点工作吧。”马茂茂说。
　　大妈笑：“好好学习呀！小伙子，不然以后找老婆都不好找！”
　　马茂茂笑了笑，说：“好找的。”

　　邓吾达问给自己按摩的那个女人：“这里可以洗澡吗？”
　　女人笑着说：“看你要洗哪种澡。”
　　邓吾达说：“洗澡就是洗澡嘛，阿姨。等按完了来。”
　　“懂了。”阿姨说。

　　大妈拍拍马茂茂的肩膀。
　　“小帅哥，你呢？”
　　马茂茂说了句不。
　　另一张椅子上的郭维也拒绝了。

　　按摩之后，邓吾达离开了房间。
　　马茂茂和郭维决定洗个脚，看个电影。

　　邓吾达去洗澡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
　　“走吧。”他说。

　　马茂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郭维一眼。
　　屋子里面灯光很暗，但看得见邓吾达脸色红润。
　　“享受哈。”马茂茂说。
　　“那肯定。”邓吾达说，“这次这个贵一点。”

　　马茂茂给了他一拳。
　　“走吧，找个地方吃饭，吃完我们去唱歌。听刘硕说袁生生在KTV上班，说不定还能给我们打折呢。”
　　邓吾达皱眉。
　　“那不点公主了？”
　　马茂茂看着他。
　　“你只有屌？”

　　邓吾达嘿嘿笑，然后摆摆手，说：“素的素的，一样嘛。”
　　郭维没怎么说话。

　　走之前，马茂茂看了一眼那个给自己按摩店大妈。大妈提着她的工具箱，穿着紫色的工作服，稍微有些驼背。
　　大妈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走进了另一间房。

　　马茂茂哼了一声笑，他忽然说起其他事情。
　　“我妈暂时不同意我在外面租房。”他说。
　　“那咋办？”邓吾达说。
　　“我去找我爸。”马茂茂说。
　　“成，到时候我们三个人租一个房子。”

　　他们去KTV的时候，袁生生好像已经交班了离开了，他们没有碰见。
　　没碰见袁生生，倒是碰见了一个马茂茂需要见面，但是又暂时不想见面的人。
　　他爸爸。

　　他爸是个很普通的男人，有普通男人大部分的特点。对待家庭只做自己规定要做的事情，交付任务一样给孩子打钱。
　　马茂茂觉得普通这个词真是恶心头顶了，特别是当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父亲的时候。
　　“我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我有小老婆是很正常。儿子你也是，要记住女人只是女人，不要分给她们太多东西。”

　　马茂茂又想起来那天。
　　妈妈出差去了，爸爸带着自己的情人回家喝酒，而自己本来也不该回家，但是却又回了家。

　　马茂茂没有告诉妈妈，可是他觉得妈妈肯定知道这件事情。
　　他的妈妈是京都人，是做事风风火火的人。即便他的母亲连奶水都没有喂过他几口，可是当他挨揍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想到妈妈。

　　马茂茂看见自己父亲的肚子还有他那双让人犯恶心的双手，他皱着眉，快步离开了。
　　邓吾达小跑追上去。

　　“我靠，你去哪？”
　　马茂茂走出KTV，停在一棵树边上。
　　“我不想唱歌了，我想回…算了，我也不想回家。”
　　马茂茂看向郭维，问：“附件有什么网吧吗？”
　　郭维是个死宅二次元，他哪里知道外面有什么网吧好，他觉得马茂茂错误地理解了自己。
　　“要不去我家打游戏吧，我爸妈都不在家。”邓吾达此时说到。

　　马茂茂却又摇摇头。
　　“算了，我抽根烟。带火了吗？”
　　郭维掏出打火机，说：“带了带了，给你点起。”

　　马茂茂猛吸了一口烟。
　　朝天上吐出一大口烟雾，在他眼中，烟雾和天边嫩黃的云雾缭绕在一起。
　　灰黑和洁白，夕阳和夜光，好像只在一瞬间，天就黑了，而他自己却没有发现。

　　马茂茂总感觉有什么人看着自己。
　　他四下看，发现在街的对面，有个个子不高的人看着自己。

　　他今天没有带眼镜，所以有些看不清。
　　“对面好像有个人在看我，你们瞅瞅认识吗？”他说。

　　“袁生生啊！”邓吾达边说便摆起手来。
　　他又仔细看，发现袁生生边上还有个人。
　　“是裴伦，她俩在一起呢。要过去打招呼不？”

　　袁生生马茂茂不熟悉，他早就离开那个世界了。
　　而裴伦，他比较熟悉。
　　说起裴伦，他忽然发现最近这些时间，刘硕和裴伦再也没有约过自己去喝酒。

　　“走！去打招呼。”马茂茂边说边走。
　　他没走几步就停下来了。

　　对面，袁生生被裴伦拉着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马茂茂知道，那是裴伦的妈妈。

　　“算了，她们走了。”马茂茂说，“我们也走吧。”
　　“去我家打游戏？”
　　“不，”马茂茂摇摇头，“我现在又想回家了。”

　　马茂茂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里。
　　他给妈妈打了电话。
　　他问她最近怎么样，都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来。
　　妈妈今天好像不很忙，和他聊了很久很久。
　　说到最后，马茂茂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总是先挂断电话的人。
　　“妈妈，你先挂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