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一只猫的潜伏

10、第 10 章

　　八月快要结束了。
　　袁生生莫名想起来汪平曾经说过的词语，七月流火。
　　然而北洲的八月，哪怕已经月底，天气却还是那么热。
　　时不时有一场雨来，然而任凭雨来多少次，秋也不来。来的只有粘腻烦人的热。

　　落在地上的雨滴，还没有流入地下，就再一次回到空气之中。
　　袁生生路过KTV大厅的时候，瞟了一眼屋外铮亮的一切，阳光好像灼烧大地的一切。
　　她停留在原地，在短短一分钟里面，想了许多事情。

　　袁生生发现那个她之前看见的女人，那个有一个和她一样大妹妹的女人，这些日子好像都没有来上班。
　　袁生生时不时会想起她，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是在深夜，有时候是在清晨，她会想起那天女人故意露出的身体。
　　她感受到纯洁，美丽，却又同时感受到污秽，肮脏。
　　这让她困惑，这困惑来自她身体最深处。
　　它好像一只猩红色的精灵，但是却长着黑色的毛发，围着篝火在跳舞。
　　又热又燥。

　　即便袁生生不出生在这个家庭，她也还是只能如同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一样，把这种冲动埋在被子里面。
　　于是细汗滑腻，空气腥腐。

　　她先是感到厌恶，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得到快感。
　　她因此而放空了自己。在这里，她没有老师，没有同伴。她没有纯洁，但也没有污秽。

　　有一次她猛然在梦里睁开双眼，她看见了裴伦的影子。但哪怕只是影子，她也一眼就知道那是裴伦。
　　而跟在裴伦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

　　瞬间，袁生生哭了。
　　她从床上爬下来，她爬到门边，靠着门。
　　看着面前的大床，她抱头痛苦起来。

　　田润琼不在家，袁强也不在家，而她也不在家。
　　袁生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是停止哭泣只花了她一秒钟。她站起来，擦干眼睛，走到镜子面前。
　　看着自己，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她用力地笑了一下，很丑。

　　“袁生生！你在那里发什么呆呢！”总管的声音传来。
　　袁生生回过神来。
　　她快步离开大厅，去到自己本要去的地方。

　　今天是她上班的最后一天，是她一生中分明普通的一天。

　　有个房间的客人点了整整两件酒。
　　袁生生决定先送一件，再送一件。

　　她把装满酒的酒箱抬上小推车，然后推着车去往指定的房间。

　　KTV走廊里面是撕裂一般的声音，已经不能称作歌声。
　　袁生生透过那个透明的小窗户，看见里面的人。她象征性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空气被注入酒精，烟雾。
　　混合着烈酒，烟草，以及中年男人味道的包厢让袁生生皱起了眉头。
　　包厢里面约莫两三个男人。

　　“你们点的酒，还有一件我一会……”
　　袁生生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个男人抓住手。
　　一股恶心涌了上来，他甩开男人的手。

　　“你这妹子咋回事？”他说。

　　“我去拿另一件酒。”
　　袁生生往门外走，却一把被抓回去。
　　“让别人拿，你留下来陪我们。”

　　袁生生用力往门边挤，男人的手却像一根铁锁链，铐住袁生生的手。
　　“你放开我，我是服务员！”袁生生说。

　　男人的脸凑近了，一股恶心的气味飘来。如果用颜色来形容，这股气味是屎黄色的。
　　“欲拒还迎？”

　　坐在沙发的其他几人没有动作，反而是看着这边。

　　袁生生感到腿软，她心里面无端放大恐惧，她感觉这个小小的包厢好像一座黑色的牢房。
　　“我是服务员，你放开我。”袁生生的手手下摸索着。

　　男人嘿嘿笑，转过头去对其他几人说：
　　“这小妹有点意思。”
　　说完，他抬起手来，想要抱住袁生生。

　　袁生生摸到手边有一个东西，她在瞬间抓住那个东西，然后抬起手，砸向男人的头。

　　哐一声，塑料的告示板掉落地面。滴滴血液染红一角。
　　男人大叫一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的，贱人。”

　　男人松手的一瞬间，袁生生夺门而出。

　　她在走廊上狂奔着。
　　过往没有行人。
　　迎面走来KTV的总管，他挥挥手，说：“袁生生，还有一件酒，一会……”
　　袁生生跑过他。

　　她一路跑，一路心如鼓击。她感觉身后有人在追她，于是她没有回头。
　　跑出大厅之后，她一下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空出租车，她下意识就往那里跑。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
　　袁生生呼吸急促，她心慌地转过头来看。

　　是裴伦。
　　是看着自己的裴伦。
　　袁生生此刻腿彻底软了下来，在她支持不了自己之前，裴伦扶住了她，并且抱住了她。
　　裴伦的手抚在袁生生的后脑。

　　袁生生没有思考为什么裴伦会在这里，她只能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
　　“我，我要回家。”袁生生声音颤抖。

　　“去我家吧。”在袁生生开口之前裴伦说道，“我妈妈在家，晚上你可以留下来，洗个热水澡，然后我们可以睡一起。我妈妈会给你妈妈打电话说明的。跟我一起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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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终于深了，月亮爬上天空。

　　袁生生穿着不属于自己却格外合身的睡衣，躺在属于裴伦的大软床上。
　　床单是卡通的图案。
　　放在床头的手机还在闪烁，袁生生知道，那是总管发来的消息。
　　她把自己深深迈进被子里面。

　　门开了。
　　裴伦走进来，端来一杯热牛奶。
　　“喝了休息吧。”她说。

　　袁生生坐起来，喝掉牛奶。
　　牛奶乳白色，挂在杯壁上。

　　裴伦钻进被子里面，她从后面抱住裴伦。
　　“生生。”
　　袁生生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裴伦。

　　“嗯。”袁生生鼻哼。

　　“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你的家里人。”裴伦说，“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好。”袁生生答应道。

　　沉默良久之后，感受裴伦呼吸打在自己身上。
　　“裴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袁生生问出一个她长久困惑的问题。
　　“我想这么做。”裴伦说。
　　“你，你是不是…”袁生生想问她是不是喜欢自己，可是白天的事情让她心有余悸，她暂时还是把问题埋在心里。

　　“是不是什么？”裴伦说。
　　袁生生摇摇头。
　　“没什么。”

　　“生生。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你自己一样。”裴伦说。
　　“一辈子？”
　　“如果可以的话。”
　　袁生生笑：“好吧，如果可以。可是一辈子那么长，要知道少年承诺最不可信。”
　　“不过是谁，说出口的话都不可信。但，此时此刻，我就是这么想的。一颗真心，天地无欺。”
　　袁生生心里面忽然有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她期待过，尤其是在深夜，在她总是不经意想起裴伦的时候。
　　然而她期待，她却也害怕，也彷徨，在她发现自己拥有分享的冲动的那一刻，她便害怕了。
　　袁生生想起那天出现在她面前的裴伦，却又忽然想起那个穿着裙子的妹妹。
　　袁生生的家于她而言是破碎的，正如同袁生生觉得自己是破碎的一样。
　　在某一个打雷下雨的夜晚，光明骤然降临大地，而她的家却一片漆黑，光明唯一照亮的只有袁强那阎王一般的脸。
　　那天之后，她的心就被浸进冬日的湖。

　　袁生生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悲伤：
　　“裴伦，你有兄弟姐妹吗？”
　　过了一会，裴伦说：
　　“有也没有吧。”

　　“怎么说呢？”袁生生说。
　　“在我之前，我妈妈还怀了一个哥哥，可是那时候我妈妈不讨爷爷喜欢，于是结婚那几天，他让我妈妈搬东西，我妈妈不小心摔倒，流产了。就这样，没哥哥了。”裴伦说。
　　袁生生此时说：“我有一个妹妹，也已经不在了。有的时候，我会想起她，你知道的，睹物思人。”

　　袁生生感到裴伦的拥抱变得更紧了，这不合时宜地让她心跳加速。
　　“没事，我已经不难过了。”她说。
　　裴伦却不松手，而是说：
　　“事情都会好起来的，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但是总会有那一天。”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年轻，未来那么长，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明朗。”
　　袁生生说完，过了一会，她转过头来，看着裴伦。
　　裴伦的眼睛在夜里好像带着一点浅绿色。
　　“谢谢你，裴伦。”
　　“嗯。”裴伦说，“生生，其实，很多事情，你不用逞强。这一次，我会在你身边的。当然，你只用记得我一直在。”

　　袁生生眼睛好像躺着淡银色，这种色彩好像沙哑的呼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怎么这么看着我？”裴伦说。

　　“今天下午你怎么会在KTV门口？”袁生生问。

　　裴伦此时终于从那双眼睛里面看出来些令她自己也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情绪。
　　裴伦想了想，还是说道：
　　“想见你，所以就过去了。”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救我的。”袁生生忽然说。
　　裴伦一愣，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真的是这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袁生生讲完，凑了上来，抱住裴伦。
　　可是这个拥抱很短暂，短暂到像是在梦里。
　　袁生生抱完，又转过身去，背对着裴伦。
　　“晚安吧。”她说。
　　裴伦靠近了些，回她：“晚安，生生，祝你好梦。”

　　袁生生睡不好，她睡不着。
　　裴伦卧室里一切都打上阴影，窗外的树被风吹动，树影摇曳。

　　床软，枕头也软。袁生生觉得自己躺在一团棉花上面，心也没有落地，飘着。
　　她又莫名想起那个女人，她才恍惚地发现，她已经忘记那个人的样貌，只记得她那女人的身体。
　　白天发生的事情她还心有余悸，回想起来，仍旧后怕，于是她只能想一刻。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明天的事情还没来到。
　　她此刻终于明了，自己的心会归往于什么地方，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柔软，最温热的地方。

　　她翻过身。
　　裴伦闭着眼，看上去睡得很好。她穿着短袖，短袖被撩上去，露出小腹。
　　小腹在夜里显得清冷，却又格外动人。
　　衣衫松垮，领口下是一笔浅浅的细线，这线从哪里画到哪里，袁生生的眼睛就从哪里追随到哪里。

　　袁生生深呼吸一口气，她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勾住裴伦的衣角。
　　少年的承诺最不可信。
　　“如果我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