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一只猫的潜伏

12、第 12 章

　　“说屈原是同性恋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刘军激动的声音传来，“大家要明白，离骚里面写这么多花花草草都是为了表示对美好的向往，是比喻！屈原是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化妆打扮，把花当作衣服穿呢？所以说我们的同学一定要搞清楚这些东西，要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定位。”

　　窗外的风还有那么一点燥热，吹进教室里面。
　　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染上秋天的黃。有一只看不见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吵闹。
　　黑板边上的倒计时还有二百八十多天。

　　早上跑步的时候，袁生生不小心摔了一跤，于是提前回了教室。
　　裴伦第一个冲上来，扶着她一起。

　　袁生生心不在焉，只是那样偷偷看窗外，然后想着其他事情。

　　“真有病，刘军。”后座的人偷偷嘀咕 ，“我看他娘的，他最像同性恋！”
　　袁生生转过头去，找刘洲。
　　刘洲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笑，这一抹笑充满讥讽。

　　刘洲有一头短发，不过已经比高一时候的头发要长太多了。
　　学校不允许女生留过短的头发。
　　刘洲有健身的习惯，所以她体格比较壮硕，又没什么胸。脸是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甚至还有些小汗毛。
　　所以，陌生人很难当她是女生。
　　袁生生还记得，高一自我介绍的时候，刘洲特意穿上了女生的紫色校服。那件连袁生生都觉得过分丑的衣服，刘洲穿了很多天。

　　听说，只是听说，又或许是刘洲自己说的。
　　她有一个因为吸毒进了监狱的父亲。而她的母亲开了个快递代收点，月收入大概两三千的样子。
　　实际上，刘洲是个很随性的人，她有一个袁生生羡慕不已的灵魂，她好像把一切都看得很淡。
　　可是昨天下午，刘洲从刘军办公室回来，她开口第一句就在骂老师。
　　“刘军真是你妈个脑子有病的玩意，管天管地管你妈拉屎放屁。”
　　和她一样短发的向丽问她，怎么了。
　　刘洲说，刘军让她注意影响，少和二十四班的那个女生来往。
　　“哈哈，别理他，他是傻逼。”向丽说。

　　想到这件事情，袁生生抬起头，看着在讲台上讲课讲得眉飞色舞的刘军。
　　刘军是个好老师，和汪平相比，他的课上得很好。他把一切都梳理成公式一样的东西，条条框框打印下来，让大家背。
　　可是大家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好的语文老师，甚至和汪平相比。他自己所写的东西里面充满了中年男性的自大，没有文学的内核，更无所谓诗意。
　　刘军年轻的时候，大概，袁生生猜测，大概不是这样的。
　　刘军还没有来班上的时候，群里面发过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里面的刘军很瘦，穿着格子衬衫，带着一个小眼镜，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里面的刘军，看上去意气风发，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好班主任吗？袁生生不知道。
　　刘军在她看来，太复杂了。他好像真心实意为了班上同学好，却又好像不在意他们的任何想法。袁生生或许不知道，但是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因为一切都是他以为。

　　前段时间，刘军自作主张把所有去艺考的同学全部叫了回来，挨个挨个劝，希望他们走文化课。
　　除了马茂茂，所有人都回来了，谈话结束之后，五个人里面有三个人是哭着回来的。
　　大家只知道他们被刘军骂了，至于骂了什么，大家隐隐约约想得到，却又想不明白。

　　刘军忽然坐了下来，他说：
　　“上个周末，我在客厅里面坐着，听李宗盛的演唱会，就那样听了一个下午，心里面真的是感触颇多。真是初听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黑板上合乎时宜有句：时不我与的哀愁。

　　对于同学们对刘军的恨意，袁生生捉摸不透。
　　班上有个患抑郁症的同学，成绩很差，但是唱歌却是不错的。
　　去年，汪平把她叫到办公室，建议她去学声乐，说不定以后还能唱个红白喜事赚钱。
　　这把那个同学气得要死，哭着跑回教室，指着汪平的祖宗就是一顿问候。

　　今年呢，这个同学因为对年级定的校服材质过敏，要求不穿校服。
　　刘军说她是没事找事，先是在班会上点名批评她。有个同学大声说了句：“老师，她有抑郁症。”
　　刘军先是什么也没说，然后胡乱发了一通火。
　　他把这同学叫到了办公室。针对她抑郁症的情况，刘军做了充分的批斗。
　　当天下午课一结束，这同学就回家了，没上晚自习。

　　就在昨天，这同学的爸爸来到学校，冲进刘军的办公室，对着刘军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辱骂。
　　“我家女儿的病好不容易有起色，你这个批烂人吃粪了要骂她……”
　　把办公室的老师们吓了一大跳。

　　今天，她也没来上课。
　　袁生生看着教室里面那张空位，她想起来之前离校要去武当山的那个女同学。今年，这位甚至没有一张空桌子了。

　　下课铃响了。叮铃铃，叮铃铃。
　　刘军抱着一叠文件，甩着屁股走出教室。
　　课间，袁生生吃了一块裴伦送给她的巧克力。

　　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袁生生跟着裴伦一起走。
　　刘军的车停在学校门口，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等在车门口，大概是刘军的老婆。
　　刘军挺着大肚子，腰间的钥匙串发出声响，他那个跟班复读的儿子低着脑袋跟在自己父亲的身后。
　　刘军看见了袁生生和裴伦。
　　“还不回家？”他问。

　　裴伦说：“马上就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刘军说。

　　刘军的车是深棕色的，车牌号大家都能背下来。
　　两个人看着刘军的车开出学校，然后才刷卡出校门。

　　裴伦租的屋子就在离学校步行五分钟的地方，那是一个有些老旧的小区。
　　小区外面是几家面馆，里面树木生得乱糟糟。

　　“我们先把东西放着，然后我们出去逛超市吧！”裴伦提议。
　　“逛超市？你要买什么东西吗？”袁生生问。
　　裴伦摇摇头，勾起自己的脚。
　　“晚上我们自己煮饭吧！我平时都是在外面吃或者点外卖，但是今天你来嘛，我想要不要我们自己煮饭。这边有个超市，还蛮大的，我一会先把饭煮上，然后呢，等我们逛完超市回来，应该差不多。怎么样？你觉得呢？”
　　袁生生点点头，同意了。

　　裴伦租的屋子在小区里面。
　　十二楼。
　　出电梯之后，门在右手边的走道里面。
　　楼道口很窄，夕阳昏黄，光打在楼道里面。最里面有一个鞋架子，有点积灰。
　　一瞬间，袁生生居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不是现在，而是在未来，在她三十多岁的某一天，在夕阳西下，光影浅移，她也会像现在一样，回到自己的家。

　　袁生生快速地回头。
　　裴伦就在她的身边。
　　“怎么了？”裴伦问。

　　袁生生忽然不合时宜地心酸，想要落泪的心酸。
　　她摇摇头。
　　“没事，我们快进去吧。”

　　裴伦今天心情一直很好，她嘻嘻笑，抓过袁生生的小臂。
　　“晚上想吃什么？”
　　袁生生说：“都可以，看你喜欢吧，我不挑食。”
　　裴伦笑着把她拉到门边。

　　门被打开。
　　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在门口喵喵叫着。
　　袁生生蹲下来，伸出手去，轻柔地摸它。

　　裴伦把门关上，然后帮忙把袁生生的书包取下来。她把两个人的包放在沙发上，然后撸起袖子去了厨房。

　　小猫实在过分可爱，吸引了袁生生太多注意力。
　　“它叫什么名字啊？”袁生生问。

　　“不息，生生不息的不息。”裴伦说。

　　生生不息的不息，袁生生听明白了，却又好像糊涂了。
　　小猫跑开了，去了墙角的猫抓板那里。

　　袁生生在沙发坐下，坐在两个人书包的边上。

　　屋子有一个落地的阳台，站在护栏边上能够透过玻璃窗看见不远处的学校教学楼。
　　这里视野很好，光线也很好。
　　电视机看着像十几年的款式，桌子看着也有些磕绊。
　　此时，裴伦在厨房煮饭，水流声哗哗。

　　袁生生刻意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她感到了无限的放松。

　　“我好了！我们走吧！”
　　裴伦的声音传来。

　　“好啊，我们走吧！”袁生生跳了起来。

　　袁生生一直很喜欢逛超市。
　　有时候哪怕什么也不买，只是进去转转，看看货架上面有些什么，心情也很不错。特别是大超市，大超市往往有更多的商品，有些进口商品排开来，看着心里面也会觉得安逸。

　　她和裴伦买了不少东西，但绝大部分都是裴伦买的，袁生生买了一袋抽纸还有几块巧克力。
　　两个人分开付款，然后一起提着购物袋回了家。

　　袁生生在客厅坐着，裴伦在厨房忙活。
　　她好像意外地发现，裴伦似乎厨艺还不错，厨房传来的声音让人觉得厨房里面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在进行。
　　袁生生心里面好奇，于是她放下被自己揉搓的猫咪，走去厨房。

　　案板上摆放着切好的蒜末和姜丝，还有三颗被切成两半的干辣椒，里面混了一小把青花椒。所有码好的配菜都被装进盘子里面。锅里面的排骨正在煮着。
　　这一切都看着那么美好。
　　然而，袁生生的心却上下狂跳。
　　这一切，都和她自己的习惯一模一样。
　　案板上的蒜末，姜丝，混了花椒的干辣椒，被洗的干干净净装进盘子的配菜。
　　边上的小碗里面是揉了淀粉的肉丝。

　　裴伦在水池边上，她低着脑袋，在洗盘子。
　　袁生生看着她，就那样看着她，直到裴伦转过头来。
　　“怎么了？饿了？”她说。

　　袁生生摇摇头，说：“来看看你。”

　　两个人吃过饭，袁生生主动洗了碗。
　　裴伦给袁生生准备好了洗漱用品，然后推着袁生生去洗澡。
　　等两个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天也早就黑了。

　　裴伦找了一部电影。
　　于是两个人躺在床上，把床上书桌摆好，将平板打开。
　　裴伦把灯关了。
　　小猫跳上床，窝在袁生生臂间。

　　平板的光带着点淡蓝色。
　　淡蓝色印在裴伦的脸上，下巴的弧线此刻显得那么明显。
　　显然电影远不如身边人更有吸引力，袁生生的眼神一直游离着。
　　每每当裴伦的侧脸映入眼帘，她的心就忍不住躁动。

　　有那么一刻，袁生生想把裴伦拽过来，然后亲吻她。
　　于是她伸出手，触碰到裴伦的脸庞。

　　“裴伦。”她轻声说。
　　“嗯？怎么了？”裴伦转过头来，一双神色的眼睛看着裴伦。
　　袁生生看着那双眼睛，最后只摇摇头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