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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席间可有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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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各府马车都在等着自家老爷,宁王府的马车也停靠在旁。
季安平见到宁王出来,搬了踩凳扶他上去:“王爷,小心脚下。”
宁王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坐进马车内问道:“郑辉有来信吗?”
“有,您上朝后才收到。”季安平从怀中掏出一支拇指粗细的竹筒,双手呈给他。
宁王接过,转动一圈见没有拆封的痕迹,便揭了封漆,读起信上内容。
不同于之前,这封信共有三页,宁王看的很慢,紧锁眉头思考着,季安平也不敢出声询问。
刚好马车走到集市上,辰时卖货的吆喝声最响亮,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尤其是卖包子馒头糕点的,刚出炉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一些孩子口水直流。
季安平一直在关切着宁王,见他喉头微动,便道:“属下下车买些糕点,王爷您等会属下。”
宁王这才想起自己寅时起床并无胃口用餐,此时已是辰时,腹中仍空无一物:“去吧。”
“是。”季安平撩开马车门帘,跟马车夫叮嘱了几句,便下车往包子铺去了。
宁王见他出去了,又把目光放在信上,刚看了不到两行,就听到外面马车夫像是和某人起了争执,迅速折起信纸塞入怀中,又把一旁打开的竹筒,放到了锦盒里。
“大人,不可!”马车夫连声劝阻也没能拦住来人,只得大声提醒自家王爷,“王爷,摄政王拜见!”
周显充耳不闻,抬脚上了马车就要进车厢内。
宁王从里面掀开帘子,神色如常面带微笑:“不必拦了。”又对周显道,“怀玉,进来吧。”
周显见他唤自己的字,面上也跟着挂上了笑容,矮身进来坐在侧位,言语亲切:“我见你的马车停在路上不动,特意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宁王略微思索:“是否挡了官道?”
“并未,宽敞的很,过两辆马车都可以。”周显想了想,一鼓作气问道,“佩之这几日在京中吃住可还习惯?”
“还好,虽不同于江南,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就好,早些年你走后,我嫌京城无趣,盼着早日去那塞北,可等到了塞北有时又想起京城来。如今又回到了京城,偶尔还会想起塞北,人真是念旧。”周显随兴说完又觉得此言有误,小心的看了一眼宁王,见他并未有反应,便放下心来说了其他话。
宁王心中思索着他的来意,又回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见周显还未说到重点:“怀玉是有其他事要说?”
“是有……”周显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佩之是否收到其他人的邀约?”
宁王闻言眉头一皱:“国丧期间禁歌舞演艺、禁饮酒作乐。是何人给你递的帖子?简直胆大包天!怀玉,为君者最忌讳臣子私下结党,我等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万不可参与其中!”
周显面色尴尬,见宁王一脸严肃,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知你所言,我亦不愿与那种人为伍,做下有负君主之事。我其实……哎……佩之,我是想问你晚上可有安排,你来京几日,我都未能与你单独相处,我只是……”
宁王见他如此纠结,不由得展颜一笑,存了番逗弄的心思:“席间可有乐姬饮酒?”
“没有没有,你知我向来不喜这些东西。”周显忙道,随即反应过来,“那就酉时在城西的‘君又来’酒楼,老板娘是蜀中人士,会得一手好厨艺。二楼有个水云间,从窗户望去无遮挡,晚间景色也极好。”
“怀玉安排即可,我就跟着吃个热闹。”宁王应声道。
“王爷,包子买来了。”季安平捧着油纸袋回来就看到车内多了一个人,迅速反应过来:“卑职季安平见过摄政王。”
宁王侧目看了一眼周显,替他答道:“无妨,怀玉也不是外人,你起来吧。”
周显见他矮身坐在另一边,这才注意到他怀中还捧着几个大肉包:“佩之你还未用朝食?怎么买路边的小食?”
宁王如实说道:“我不甚讲究,只是个凡人罢了,回了府中也不知想吃什么。况且自幼朝食用的晚,已形成习惯。”他看了季安平一眼,接过油纸包打开,“我闻着这味道香而不腻,你也尝尝罢。”
周显见他面带笑意的看着自己,手上还捧着热腾腾的包子,面色一红拿过一个包子,用干净的丝帕裹着:“多谢。佩之,那我就先回府不叨扰你用餐了。”说完也不等宁王回复,就掀帘下车一气呵成。
季安平见他走了,马车晃动起来:“王爷,摄政王他如此亲近您,怕是别有用心。”
先帝用意之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连崔亭州等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同自己亲近。而周显也不过五六年前见过几面,却同自己如此亲近,很难不令人有所怀疑……宁王快速回想了与周显相识的经过,只觉得自己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王爷?”季安平轻声唤道。
宁王抬眼看了他,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仔细的品尝了咽下:“这天下归谁一切还未可知。安平,本王的鼻子还是很灵,这包子果然是香而不腻,跟江南的小笼大有区别,你也尝一个吧。”
“谢王爷。”
陈奕和青石正嬉皮笑脸的蹲在马车上聊着天,就看到自家将军一脸傻笑从前面宁王马车上跳下,手里还跟宝贝一样的捧着一物。
周显也没上车,站在一侧目送宁王马车走远,陈奕只觉得一阵恶寒,心里直念叨这还是那个让北边蛮夷闻风丧胆的少将军吗?归了京,魂也跟人家走了。
“爷!别看了,人家都走远了!”青石撇了下嘴,撑着脚下木板跳下车,“手里捧着什么呀?呀!我还以为是个宝贝。”一脸好笑的冲陈奕道,“校尉大人,您快来看啊!”
“大惊小怪,有什么稀奇。”陈奕装作训斥青石,走过来伸头一看,只见半张锦帕已被油污浸透,虽看不见其模样,但闻着味道跟街边小铺一样,“真是好大一份宝贝啊!”
周显听他二人如此调侃自己,冷哼一声:“青石我看你是皮痒了,不如你和青竹换换,他给我研磨烹茶,你陪我活动筋骨。”
青竹的功夫俊府里人人皆知,可青石?呵,一招一式皆被众人称做“狗刨大家”。
陈奕还在一旁捂嘴偷笑,青石白了脸连声道:“爷,您武功盖世,天下无人可敌,小的哪是您的对手啊!还是让青竹来吧,他块头比我大。研的墨简直是浪费您的一手好字!还有那茶,煮出来哪里是人喝的,上次我尝了点,还不如那刷锅水,万万不能污了您的口!”
周显轻笑一声,轻松上了马车:“那刚好让他练习练习。”他站在马车上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至于陈奕你嘛,想必近日张悬在京郊操练士兵也略有劳累,去搭把手罢。”
正在偷笑的副将突然笑不出来了,一眨眼恨不得立马挤出泪花,说的好听是搭把手,实际上却是下了命令让张悬往死里整啊。
谁不知他跟张悬互看不顺眼,落到对家手里还能有得好?
“将军,我深深谴责刚才的行为,并向您保证绝不再犯。”
马车夫见主人坐好了,一扬鞭子,马儿就小跑了起来。
“将军,您听我们解释啊将军!”
周显充耳不闻窗外两人的声音,打开锦帕,白胖透着肉馅的包子躺在他手中。看了一会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一脸笑意的吃掉了包子。
春日日头落得早些,空中布满晚霞,路旁小童嬉戏,河边垂柳从路过的游船棚顶上划过,伴随着酒楼伙计的吆喝声好不热闹。
酉时还未到宁王便坐着马车到了“君又来”门前,下车打量门口装修也与其他酒楼别无二致,却比旁的店内多出不少食客。
门口的布衣小二长年混迹于各大酒肆之中,早已练出一双火眼金睛,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这位青白衫锦衣公子从马车上一下来,小二便迎了上去:“两位爷,本店主打蜀地江湖菜,您二位里面请。哎,您抬脚,小心地垘。”
季安平上前隔开了小二:“水云间,烦请带路。”
小二应道,绕过大堂,从堂内走廊直引上三楼。
宁王细细打量,门口并无特色,内里却别有乾坤。
旁的酒楼都是装些明灯雕画、花卉宝石,君又来却不止这些。大堂宽阔,左右各建了小亭,用竹帘遮挡小亭四周,别有风味。大堂左右两侧又有两道长廊连接楼梯处,廊下有水流,其中还有活鱼游弋在浮萍之下,偶尔探头出水面,好不惬意。
三楼雅间门皆是内嵌的,每间门旁各站一名小二,服饰与门口的小二一致,只是一个墨蓝色,一个丁子色。季安平在心里数了八间房八个人,再加上此处的屏风摆件,真是好大的手笔。
“两位爷,这就是水云间了。”
季安平从腰带旁解下钱袋,拿出两块碎银,打赏给了两人。
“谢谢您嘞!里面菜已备齐,您里面请!”俩人眉开眼笑的招呼着。
宁王此时开口道:“安平,我一人进去便可。”
“是,公子。”季安平见他走进去,便一直在门外守着。
宁王转过屏风,只见周显坐着,与一旁站立的女子相谈甚欢。
周显转头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佩之你怎来的如此早,也赶巧了,刚上来菜。”随即细细打量起来,只觉得身着青白衫衬的他像韧竹一般,极显风骨。
宁王朗声一笑:“若不早,怎得见佳人于此。”
那女子听此言,掩面一笑,一侧梨涡若隐若现,行礼道:“见过公子。”
宁王见她还是女儿家打扮,身上穿的衣物并不奢侈,行为举止也不娇气,再结合这君又来酒楼,心中清晰她是何人。
“这位是君又来的老板娘鸢娘,我曾与你提过的。今晚上的饭菜皆出自鸢娘之手,平常人可尝不到的手艺。”周显介绍道,“这位是关公子,我的多年好友。”
鸢娘行容大方,见宁王样貌卓然也没有行为不雅之处:“关公子,请入座吧,今日由小女子给二位公子布菜。”
“有劳鸢娘了。”
鸢娘手法娴熟的倒好两杯温茶放在二人面前:“此茶名为青城雪芽,产至蜀中青城山,用的是早春采搁的嫩芽为原料,气味鲜香持久,滋味回甘浓厚。外地不多见的,二位请用茶。”
宁王观之,汤色黄绿鲜亮,在瓷白的茶盏中显得格外透亮,他轻抿了一口,连声赞赏:“确实是从未吃过的好茶,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周显见他喜欢,面上笑意不断:“鸢娘这里珍奇的还在后面呢。”
鸢娘挽袖执筷,夹了两片薄薄的肉状物于二人盘中,胸有成竹:“这道菜名为红油脆肉。公子,请尝尝看吧。”
宁王夹起一片,入口辛香,口感爽脆,微微有点酸味,咽下后唇齿留香,口舌生津:“这是何物,我竟从未吃过。”
鸢娘微微一笑:“此为牛肚,盛朝繁华,各地所食此物的屈指可数。京中天子脚下,贵人们怕是找也找不见此物。”
宁王见盘中剩余一片,倒也不觉得嫌恶,又尝了一口:“蜀中之人真是心灵手巧。”
“谢公子夸奖。”鸢娘又布了一道菜,“这道菜名为椒麻豆腐,以产至蜀地的麻椒黄豆乳猪为主料烹制而成,味香而麻,比较清口。”
宁王听她所言,便尝了一口。
“这道菜名为辣子鸡……”
“这道菜名为鱼香肉丝……”
“这道菜名为眉山东坡肉……”
“这道菜名为小炒汤圆……”
“这道菜名为麻辣兔丝……”
“这道菜名为清水白菜……”
道道菜品吃下来,宁王额上出了薄汗,呼吸间也是香辛之味:“许多食物、做法我从未见过,真真妙不可言。”只可惜藩王若无诏令,永世也出不了封地,更见不到这大好山河和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