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竟是多重人格》夕阳下的鱼翅

4、二师父

　　道观不寻常，是赵小棉早就知道的事情，譬如说院子里的那一棵枯树，平平无奇连个鸟窝都没有，只有在师父回来的时候，才会开出几朵红色的花，像是燃烧在雪中的火，格外明艳动人。天黑时，赵小棉终于带着秋娘回到道观，看到枯树上的花枝无风自动，心知师父必定是生气了，再看那一把平日里活泼灵动的云纹飞剑，现在也只是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两位门神也是躲在门上，不敢言语，仿佛真的只是两张集镇上买回来的吉祥画。

　　赵小棉连忙跪在院子里：“师父，徒儿知错了。”

　　秋娘原本站在她身后，也跟着一起跪下来。醒来后一路上她已经听赵小棉说起，师父名叫陆乘仙，黑玄宗真传大弟子，在修仙界也算是一百多岁的青年俊杰，曾干下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迹，像这样的神仙人物，平日里就隐居在这回头岭的小小道观中，不显山露水。

　　陆乘仙从屋子里走出来，秋娘偷偷看了一眼，却是个样貌年轻的少年，身穿道袍，长发束在脑后，清新俊逸。

　　谁会相信他已经一百多岁了呢！

　　陆乘仙看着赵小棉说道：“去将飞剑洗干净了。”

　　赵小棉却还是低着头没有起身，陆乘仙皱起眉头道：“怎么？”

　　赵小棉犹豫片刻，说道：“求师父救救秋娘。”

　　陆乘仙冷哼一声，说道：“小丫头，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秋娘敲敲扯了扯赵小棉的衣服，让她别说下去了。赵小棉却还是不肯起来，原本她以为秋娘被虎妖杀死后作为伥鬼控制起来，已经再无生前的记忆，只求师父帮她解脱，再入轮回。可是现在她身上还留着一缕残魂，肉身虽然腐化，但她知道仙家手段，一定有方法能留秋娘在世间。

　　陆乘仙说道：“那两个黑衣修士，是原本活动在九阳岭的魔道散修，不过刚成丹而已，可杀你这个刚入门的小丫头，还是轻而易举。”
　　“我知道。”
　　“雪夜深山，除了虎妖，还多的是山精妖怪，他们吃起人来，可不管你是谁的徒弟。”
　　“我知道。”
　　“伥鬼失去虎妖控制后，很有可能变成厉鬼，杀你也很简单。”
　　“我知道。”
　　“我是不是说过，在我回来前，你不许离开道观。”

　　雪融化让院子里的地面十分潮湿，冻得两脚膝盖好似木了，赵小棉咬牙应道：“说过，可是师父也说过，修仙一途本身就是一路荆棘，艰难险阻，但决不能违背本心，如剑出鞘，一往无前。秋娘曾经救过我的命，现在她出了意外，我不能因为怕死就躲在这里。”

　　“修仙者，遇事就躲，难道能躲一辈子吗？”

　　陆乘仙怒道：“胡闹，这一番话，等你有了剑再说，你现在拿得动剑吗？你杀过几个修行者？”说完，他便回到了炼丹房。两个门神从门上跳下来，劝说赵小棉道：“小师父啊小师父，不要再惹观主生气。”

　　秋娘心中黯然，正想要转身离开道观，免得让赵小棉为难。

　　房中又传来陆乘仙的声音：“罢了，伥鬼可以同你一起住，不过为了救你脏了我的剑，若是再有下次……”

　　赵小棉见师父终于松口，心中一喜，立刻接话道：“是！是！徒儿一定乖乖听话。”说着拉秋娘向陆乘仙行礼道谢，可师父的房中却又没了动静。

　　门神笑道：“好了，快回房里去吧，天冷。”

　　师父的云纹飞剑是已经有剑灵的法宝，时常养护也是非常重要，到了自己屋子里，赵小棉准备好清泉水、磨剑石、云母油等材料，将飞剑清洗干净刷上油后，用灵石包裹着温养。秋娘则在一旁陪着她说话，原本道观里因为有古战场阵法的缘故，伥鬼身处此地是非常危险的，可现在有陆乘仙大神坐镇，秋娘非但没有感觉不适，之前不断消散的残魂还在慢慢稳定下来。

　　两人追忆着往日田里放牛，山上摘花，水里捞鱼，年记渐长之后学着照镜子修饰妆容，一桩桩一件件犹如昨天，感慨不已。秋娘聊着聊着，说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一年村子里瘟疫，赵小棉熬了过来，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她的好运气，秋娘的母亲便死在了家中，最后是赵小棉将她收敛下葬。

　　“临走前，你娘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拜托村里的青壮去寻，可是当时瘟疫盛行，根本没有人愿意去。”

　　秋娘听着两眼一红就要哭出来，可伥鬼的肉身，血尚且不存，竟是连眼泪也没有了。

　　“都怪我，都怪我……”

　　赵小棉轻轻握着她的手：“这两年，我都有替你去扫扫墓，你娘有些遗物留给你，可我也没有带到道观里来。”

　　秋娘摇头道：“你先替我保管吧，小棉，也不知道我日后将如何呢……”

　　赵小棉转移话题道：“也好，暂且呆在这里，道观没有人打扰，有吃有喝，有山有水，与世外桃源也没什么区别。”

　　秋娘点了点头。
　　“对了小棉，你师父他老人家，平常是不是很凶啊？”

　　赵小棉摇头道：“没有啊，得分时候，有时候就很好。”

　　“什么时候？”

　　“我在的时候。”窗户上一个白衣少年翻窗进来，嬉笑说道。秋娘吓了一跳，却又看到这白衣少年分明就是陆乘仙本仙，正要行礼问好，却听赵小棉笑道：“二师父，你怎么就出来了？我还在忙呢！”

　　白衣少年不喜道：“什么二师父，呸呸，会不会说话，我就是陆乘仙，陆乘仙就是我，天下无敌，如假包换。”

　　“我这不是方便区分嘛。”这件事情赵小棉还没来得及和秋娘说，师父陆乘仙的身上有双重人格。主人格是刚才见到的高冷范，老是板着脸，所以赵小棉有些敬畏，第二人格却总是嬉皮笑脸，毫无架子，他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面，轮流出场，赵小棉一般把第二人格叫二师父。

　　赵小棉问道：“二师父……师父他老人家真生我气了吗？”

　　“那也说不准。”这位自称就是陆乘仙的白衣少年非常熟络地坐在椅子上，也懒得再纠正她，翘起个二郎腿说道，“反正我是不生气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是个老闷骚了，面冷心热。偷偷告诉你吧，这次我们得到宗门传书，说有大敌围攻，得回去帮忙，那打得是天昏地暗，前几日才刚解决此事。”

　　“那……”

　　“记得吗？你师父走之前给你留了一片玉符，你看看。”

　　赵小棉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从口袋里把玉符掏出来，这才注意到玉符已经碎了。“和蔼可亲”版的陆乘仙笑道：“玉符便是他留下的警报，这边碎了他就能得到信儿，当即连夜赶回来，一路飞剑上千里路呢，要不我怎么能这么早占用这具肉身，那是他累了。”

　　赵小棉心中一暖，要不怎么师父一出场就令她安心呢？算一算时间，玉符碎的时候，正好是虎妖扮成老翁上门。师父为宗门大战了不知道多少修士，又千里迢迢赶回来，也怪自己太不让人省心：“那……二师父，要不您也早些回去休息？”

　　“啧啧，心疼我啦。”

　　“我这不是……”赵小棉连忙辩解。

　　“啧啧，心疼不要紧，别以身相许就行，作为剑仙我对道侣的要求可是很高。”见赵小棉尴尬地翻了个白眼，陆乘仙又自顾自道：“好了，不洗弄你，其实我还是有正事，来和你说说这伥鬼。”秋娘听他说起自己，立刻紧张起来。陆乘仙又接着说道：“首先一点，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你想要她变回活人，那是不可能的，强行回阳只会引发祸事。而且，伥鬼本就有违天理，失去虎妖的法力，会自然而然地消散。你现在有两种选择。”

　　“什么选择？”赵小棉和秋娘异口同声问道。

　　“第一，真正去死。”陆乘仙伸出一根手指，“我可以想办法清除掉伥鬼身上的怨气和因果，让她彻底解脱重入轮回，获得新生，只是那时她将不记得你，一了百了。”

　　“还有呢？”

　　“第二，回头岭上居有山鬼一族，受天地敕封于此，不是活人，而是鬼族，你师父和她们有些交情，或许可以让山鬼答应收容这伥鬼。好处是可以保留记忆和情感，而且获得山鬼一族的特殊能力……”

　　“但也有坏处，首先成为山鬼后不能再离开回头岭半步，不能轻易见生人，甚至有被魔道修士抓去炼器的风险。当然啦，回头岭有你师父罩着，山鬼一族的族长也很厉害，这里很安全。”

　　赵小棉看向秋娘，此事还是让她本人做决定吧。

　　秋娘想了想，朝陆乘仙郑重一礼，说道：“我人世间还有诸多不舍，请仙长助我成为山鬼吧。”

　　陆乘仙听她的选择，也不意外，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轮回之后毕竟是另外一个人的一生了，凡夫俗子自然愿意保留下现世的希望。

　　“好，夜已深，我就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了。”陆乘仙正要翻窗出去，赵小棉已经把门打开了。

　　“咱是正经家姑娘，别整的好像跟有一腿似的，二师父这边走。”

　　“哈哈，我不是正经家师父。”

　　陆乘仙秉承从哪来从哪走，化为一道黑影飞出。

　　赵小棉无奈关好窗，让秋娘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说道：“秋娘啊，日后若是可以，别忘了常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