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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炉 她要赢,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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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乔不依了,“什么蜈蚣?这衣服料子不过是寻常黑布加上了云鹤暗纹,值不了几个钱,你若是嫌弃,那我便把它拆了,你自己去府外找人帮你补罢。”
说罢,她作势便要伸手去剪子将黑线给绞了。
“别别别,我只说它可爱。”元清将手背在身后,含笑说道,“你这般得理不饶人,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朋友不论多少,只要交心,若无交心者,我宁愿不要朋友。”
北乔说这话时,神情很是认真。
她着过虚与委蛇、双面做派的道,是非黑白难辨,人心更是难辨。
“那我……算你的朋友吗?”
气氛一下子凝滞住了。
雪中寂静无声,偶有云雀飞掠树梢,留下几声叽叽喳喳的叫唤。
北乔兹是以为这样的场合,需得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才能以示尊重。
可她一抬头,对上元清的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双眼睛生得确实好看,单是琥珀色的瞳孔,上挑的眼角,像极了话本中勾人心魄、寸寸绞杀夺人性命的狐妖,可眼神中的凌冽和正气,却又让人无所遁形。
他此刻专注地看着北乔,眼底凝聚起巨大的漩涡,带着密不透风的不明情绪,试图将北乔卷入其中。
“算。”北乔下意识点点头。
她看到元清的瞳孔颤抖了一下,突然朝她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
“那我在你心中,算什么样的朋友?”他又问。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北乔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轻飘飘落下一句。
但元清似乎并不明白。
他眼底闪过一丝懵懂和混乱,像是思考良久之后终于做出决定,“什么意思?”
这下换北乔愣住了,她只得耐心解释道,“我与你相识,是因为我有求于你;你与我相知,是因为你明白我的难处……这是难能可贵的,所以,你是我在王府中第二个可以算得上是相知的朋友。”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元清怅然若失。
北乔失语。
她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感情他只听到了“第二个朋友”五个字。
“这感情……原是不讲先后的。”她艰难地哄着。
眼前的男人突然亢奋起来,像打了鸡血,又上前一步,北乔躲闪不及,鼻尖就这么碰上了他锁骨,蜻蜓点水般的,很快就撤开了。
鼻尖擦过一丝不明的凉意,痒痒的。
“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排在第一位吗?”
“……”
“是不是?”元清锲而不舍。
“是。”北乔妥协。
仔细想来,两人不过见了几面,他这感情实在是来的毫无章法,让人措手不及。
“时候不早了,东院离得远,你先回去吧。”
她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大有风雨欲来的征兆,看来夜里又要下一场大雪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元清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明日见?”
他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说,“明日见。”
送走元清,北乔转身回了厢房,卡上门闩,点上炭盆和蜡烛。
天已经彻底熄了。
炭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蹦出星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里被无限放大,暖意融融。
外头果真下雪了。
隔着薄薄的窗户纸,隐约能看出点雪的轮廓来。
北乔坐在小桌前,倚着桌角去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她从花坛旁捡来的布料。
布料很小一片,参差不齐的边缘,看着很像是慌乱间挣脱撕裂开的,挂在花坛破损锋利的角落,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花坛后面是一方窗户,人要是想从窗户逃走,简直就是易如反掌的事。
若不是她突然摔倒,恐怕那偷吃火锅的小贼就逍遥法外了。
还真是因祸得福。
她趁着昏黄的烛火,去看那块料子。
指尖抚过布料上的暗纹,缓慢的,细致的,逐渐勾勒出云鹤的图案。
料子是极好的,柔顺不失光泽,在暗夜亦如行走在阳光下般清透,这不是府中寻常杂役会有的衣服。
但有一个人会有。
北乔心里了然,但又想不通究竟为什么。
烛火映在深黑色的瞳孔中闪烁,影影绰绰的,一个不可思议却谨慎的计划在她脑海中形成了。
“父亲母亲,兄长,你们不会怪我的,对吗?”
她将布料紧紧攥进手里,喃喃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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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雪的时候是酣畅痛快了,等回过神来,确实万分后悔。
一连几日,北乔都是在头昏眼花中度过的。
摄政王去城外操练仅仅一个月的功夫,便回了京,再无出京的意思。
快到年边了,厨房彻底忙了起来。
要说这宴邀群臣本是宫中该操心的事情,众臣若是想私底下聚一聚,也须上报朝廷征得同意才行。
这一规矩,还是先帝因怕大臣私底下结党营私、谋权篡位而设立的。
新帝登基三年,虽是雷霆手腕,总归是根基不稳,再加上废太子余孽未清,哪还敢大肆操办宴席,只好下了旨意,各家回去无论是小聚也好,还是大肆操办也罢,只要别惹出乱子,都得以批准。
摄政王虽然是王公贵胄,却终日和兵器军队作伴,实在是不懂这些文官间的弯弯绕绕。
但能躲得开宫中夜宴,却躲不开试探巴结的大臣。
他大概是被缠得头疼,只好点头答应了在府内操办除夕宴会的事宜。
这日,北乔的风寒刚刚好转,正在厨房切着菜。
小昭凑到她身边。
“你手上的活儿做完了?”
“还没呢,活哪里是能做完的,”小昭瘪嘴,突然又神采飞扬地说道,“你听说了吗?!”
北乔:“听说什么?”
“我听说今年的除夕啊,我们府上得自己操办宴席,现下我姑姑正发愁呢。”
北乔听到这话,手上的刀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除夕佳节,各府操办宴席不是常事吗?这可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
“哎呀,这不一样。”小昭故作玄虚地摇头,凑到她耳边说道,“原本还在旧府邸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来巴结,王爷对这种事也无所谓,现下可不同,那些官员使尽浑身解数也想挤到他跟前,厨房里的掌厨根本就没有应对的经验……”
“王爷不对诸事不挑剔,但对那些吃惯了宫中宴席的老腐朽,几道精致的吃食那可是远远不够的。”
北乔冷笑一声,淡淡说道,“宫中的吃食,不过如此。”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过如此呀。”小昭笑眯眯的,只当北乔是在说笑。
“我……我猜的。”她扭头瞥了一眼小昭,看到她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松了口气。
差点就说漏嘴了。
“总之,我姑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底下几个厨子也是整天愁眉苦脸的,这要是办不好,惩罚事小,让外头人笑话我们王爷管家不妥,那可是大事!”小昭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然一拍案板,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北乔赔笑,伸手拉住激动的小昭,咬牙切齿地说,“这事是你从哪听到了?旁人都知道吗?”
“自然不是,姑姑和乔叔说话的时候,我悄悄听了一耳朵。”
乔叔也是府中资质颇深的厨子,本名叫乔德业,祖籍在川渝地区,一手花刀耍得那叫一个好,掌控火候和菜品风味全靠他祖传的手艺,送给王爷的吃食多半经了他的手。
“既然旁人不知道,你也不要对外说,免得招来有心人。”北乔仔细叮嘱。
还没下发的命令,变故只在转瞬间,若是传开了,落得捕风捉影、妖言惑众的罪名,得不偿失。
小昭看出事情的严重性,语气也沉下来,“嗯嗯,我只同你一人说过。”
“这事其实也好办——从府中挑几个有才能的厨子一起商讨,这是下策;去府外聘请酒楼著名的厨子来料理,这是中策;若是能剑走偏锋,找到那些大臣没有接触过的菜系庖厨,让人眼前一亮,是为上策。”北乔将菜丝码进盘中,擦净手,慢条斯理地说道。
小昭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问道,“那我去同姑姑说说?”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荆婶自幼把你带在身边,你是个什么脑子她一清二楚,要是被她发现你听墙角还去和别人说,保不齐要骂你一顿,这事我去和她说,你装成不知道的样子,懂了吗?”
小昭连连点头,“嗯嗯,我姑姑最喜欢你,你去说,肯定没问题的。”
她又在北乔身边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干活。
北乔看着人来人往的门口,心底的算盘打的啪啪响。
她进王府,本就不是为了区区钱财,九百多个日日夜夜积攒起来的仇恨和猜疑像一只铁手,死死掐住她的心,时时刻刻都不曾松开分毫。
王府里或许有她想要的东西,无论真相是否真的存在,她都要赌一把。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那个曾经满载欢声笑语的家,在一片炼狱火海中灰飞烟灭。
满眼的红,像她心头滴下的血。
北乔没有退路了。
她要赢,哪怕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