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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炉 “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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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大了,府内一片欢呼雀跃。
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跑到雪地里撒泼打滚,好不热闹。
起先只是小范围哄闹,忽然不知从哪冒出一声嬉笑,旁的人一看,才发现是调皮的小孩子丢了一团雪在侍女身上。
雪球不偏不倚砸到了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冷气从因为干活发热而敞开的领口不住地往里钻,侍女打了个冷颤,笑骂道,“你这小孩儿!真是顶顶的调皮,看我抓到你,非得狠狠地打你的屁股!”
“略略略!”小孩子也不害怕,挤眉弄眼地吐出舌头。
侍女本不想同孩子计较,现下玩心大起,提溜起裙摆蹲下,合手捏了个硬实的雪团,朝小孩子砸去。
谁料技艺不精,那雪团朝一旁看戏的人飞去,那人躲避不及,被撞了满怀。
“这和我没干系呀!怎么砸到我了呢?”那人一脸无辜。
侍女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笑道,“谁让你站着看戏的!哈哈哈哈哈,白胡子老公公——”
雪球砸到了那人的头上,白雪覆盖着,和白发苍苍的老人如出一辙。
“纷争”就这样被挑起了。
或是主动加入的,或是看戏被波及到的,被砸中了也只是笑眯眯地转去偷袭他人。
府内一片祥和之景。
北乔扶着门堪堪站起来,听着外面欢声笑语,默不作声的,以为这样就能隔岸观火。
谁料。
“北乔!北乔!”
小昭这丫头玩心重,断然是不会放过她的。
北乔只听见她兴致勃勃地叫了自己几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脖子冰凉,寒气刺骨,钻到骨头里去,惹得她不由地白了脸。
她急急地抖动着身体,双手伸进衣襟里想把大块的雪掏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小昭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这丫头——”她皱着眉,也不好责备,只能嗔怪似的瞪了小昭一眼。
小昭笑累了,眼角溢出一点眼泪,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你的伤好了没呀?”
北乔:“……”
她知道这丫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外面乌泱泱一片人打雪仗不去,是怕引起公愤,众人群起而攻之,所以想和她一个大病初愈的病号玩。
“北乔——”小昭把尾音拖得老长,拉着她的手不停晃动。
“我不玩打雪仗,你出去和他们玩吧。”北乔狠心拒绝了她。
“不嘛不嘛,”小昭撒娇,“他们下手没个轻重,往年最爱揪着我不放,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玩呢!”
她好像是天生就会撒娇一样,一娇气起来,就是硬铁都能被她融化了。
北乔失笑。
“那说好了的,点到为止,不许偷袭。”她妥协了。
“啊……”小昭闻言,有些低落,“打雪仗不偷袭有什么玩头呀。”
“嗯?”北乔威胁似的发出一声。
小昭立马扬起笑脸,“我玩我玩!我发誓,绝对不偷袭你!”
话音刚落,她生怕北乔临时反悔,刻不容缓地拖着她钻进雪地里。
于是两人在雪地里打闹起来。
北乔嘴上是嫌弃打雪仗的,实则玩下来比谁都要开心。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砸到树上、地上、人身上,笑声绵延不断。
虽说是两人打雪仗,但是却打出了十几人的气势。
“好了好了。”北乔先败下阵来,她一手撑着膝盖,躬身大口喘着气,“姑奶奶,我要累死了。”
小昭的情况比她好一些,但也是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这才多长时间,你这体力也太差了吧,北乔。”
“你饶了我吧。”北乔讨饶。
“行吧。”小昭虽然还没玩尽兴,但是眼瞧着北乔半天没缓过劲来,也不好再继续。
她走到北乔面前,想给她顺顺气,一不留神——
北乔一直低垂在身边的手上,竟然握着一个颇大的雪团子,迎面直奔小昭的脸,雪花簌簌地从她的脸上落下。
“哈哈哈。”见到她这副滑稽的样子,北乔气短,只能将笑声憋进肺里,闷闷地传出来。
小昭抹了一把脸,详装生气,眉头拧作一团,伸手作势要去挠痒痒。
“好啊!你让我不偷袭,结果自己倒是先犯了!看我今天怎么惩罚你!”
北乔痒得嗤嗤笑,桃花眼弯成了新月。
两人在雪地里闹作一团,不知怎的,滚到了地上。
“小祖宗,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错了,你饶了我罢。”北乔一边蜷缩着抵挡小昭猛烈的攻击,一边不住讨饶。
小昭不依,“就不!”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闹够了。
小昭顺势躺在北乔旁边,北乔也舒展开身体,平躺在雪地上。
两人头抵头,看着灰黑色的天空,雪花如鹅毛般洋洋洒洒地落下。
大雪满头。
外面打雪仗的人都重新投身进自己的活计中。
静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真好。”小昭突然故作深沉地感慨道。
“是啊,”北乔心里怅然,附和道,“真好。”
晁元帝是个贤君,若父兄还在,看到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四海升平之景,不知道会有多欣慰。
“北乔。”小昭说。
“怎么了?”
“你家里是什么样子的呀?”
北乔阖上眼,起先没有说话,小昭察觉到自己失言,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她打断了。
“我有一对很爱我的父母,还有一个俊朗忠贞的兄长,可他们都不在了。”
她面容平静,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仿佛在讲一个美好的故事,可这个故事的结局却是惨烈的,不美好的。
“……对不起。”小昭急忙坐起身来,看到这样的北乔,心里很不好受,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事情。”北乔安慰道。
“小昭!”远处传来荆婶的声音,“死丫头还不赶快过来干活儿!”
声音很大,小昭自然是听见了,但她没有动,一脸歉意地看着北乔。
“好了,快去做事吧,不然荆婶又要罚你了。”
小丫头心地善良,知道自己口不择言,戳到了别人伤心处,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活活要把自己憋死了。
“那……我先走了。”
“嗯,不要多想。”
小院里只剩下她一人。
身下是冰凉的雪,面上也是。
北乔其实是很讨厌冬天的。
满眼的白,只会让她想起刺眼的血。
风声渐弱,大雪从有到无。
雪后的世界比往常都要寂静许多。
不知躺了多久。
北乔觉得身下的雪快要被自己的体温融化了,这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人的脸。
起初她意识还未回拢,因此看得并不清晰,等她回过神来,才看清。
“元清?!”她吃惊。
“嗯。”元清点点头,对于她躺在雪地里这般举动很是疑惑。
他欲言又止,“你……这是在做什么?”
北乔急忙坐起身,又想从地上爬起来,谁知脑子不争气,还没起身呢,眼前就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着要吐出些东西来。
眼瞧着要摔倒了。
她下意识去抓身边一切可以做支撑的物体,手心里触及到的是温热。
“张嘴。”元清冷冽却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北乔乖乖张开嘴,就觉得有一个东西被塞进嘴里,片刻后舌尖甜滋滋的,是糖。
“糖?”她缓过那阵晕眩的劲,问道。
“楚离和我说的,你气血不足,脾气虚,一个姿势呆久了就会有些头晕,吃糖可以缓解。”元清老实交代。
“哦……”北乔明白了,“谢谢你啊。”
“这糖你拿着吧,不然下次又出现这种状况,不好解决。”
元清松开两人相握的手,将纸包塞进她手里。
北乔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混乱中握住的,是元清的手。
她原是脸皮厚的,现下却奇怪,竟觉得面上火辣辣的,拿着饴糖的手慌乱中不知道如何摆放。
两人均从空气中嗅到一丝尴尬的气氛。
“那个……”北乔终于找到了一个新话题,“你在府中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这么有钱呀?”
元清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语噎,半晌才回答,“我在王爷身边当差,月俸确实和你们不太一样。”
“原来是这样。那你近日总不见身影,也是这么一回事?”她又问。
“嗯。”
北乔不再追问。
她不敢和元清对视,眼神四处乱瞄,忽然瞄到了他的一处衣角。
“你这衣服怎么破了?”
元清低下头,将破损的衣角攥在手里,从容道,“习武之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不打紧。”
他说得轻松,但是北乔看得真切。
那一处衣角整个都被撕扯烂了,像是被挂到了东西强行拉开的,很是突兀。
“你等等。”
说罢,北乔抱着饴糖进了厢房。
元清在身后看到她稳健的步子,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可算是养好了。
北乔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个小木盒子。
“你拿着。”她打开木盒子,让元清拿稳。
盒子里放着的,是各色丝线和银针。
北乔取出银针,挑了根黑色的丝线串好,神情认真地将衣角缝合起来。
那架势,仿佛是皇宫最资深的绣娘,在对待一件无上珍宝一般。
可结果却不太乐观。
北乔长舒一口气,将盒子收好抱在怀里,“好了。”
元清看着似蜈蚣般扭曲的针脚,失笑道,“你看我的衣服,像不像趴着一只蜈蚣?”
“什么蜈蚣?”北乔显然不认账,“手艺不精,你笑话也没用。”
“是,这蜈蚣倒是挺可爱的。”
元清敛眉低笑,手指抚过衣角,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