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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炉 北乔说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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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荆丽文将手中的活吩咐妥当,拖着疲倦的身子想回房休息。
她费劲地敲着酸痛的肩膀,脑子里混沌,十分头疼。
“荆婶。”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头,神情因为疲倦显得有些凝滞,半晌才反应过来,说道,“是北乔啊,你这时候来找我做什么?”
北乔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前些日子一直生病,您托人照顾我,现下得了空闲过来看看您。”
“害,那都是小事,再说也……”荆婶一句话没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禁忌,突然止住了声音。
“荆婶,您是不是风湿又犯了。”北乔走到她身边,一边虚扶住,一边以掌心轻揉她的肩膀,柔声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北乔的手并不大,但是因为常年执刀很有力,指腹按压住的位置起先是一阵酸麻,但忍过这阵劲,就能感受到痛快的爽意。
荆婶长长地吁了口气,肩膀处得宜的按压很是舒心。
“你这丫头,平日惯会偷懒,厨房里面可是有不少人都和我告了状的。”她舒服地眯起眼,虽然在责备北乔,语气中却没有半点严厉。
“我这也是有您撑腰,平日的活干完了才敢休息的。”北乔换了一处揉捏,脸上笑意不断。
荆婶抬手拍了拍北乔的头顶,说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性子,不然也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厨房里的那些个小杂役,眼高于顶不服管教,倒是把告状这一手都学会了。”
“是是是。”北乔连声应和。
“虽然她们说得添油加醋,但你也收敛些,不要让我不好做人。”荆婶语重心长地拉过她的手,叮嘱道。
“荆婶说得是,日后我要是偷懒,躲着他们些。”
荆婶看着耍滑头的北乔,无奈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你啊,就会油嘴滑舌,和我进来吧。”
“进去?”
“你当我真傻,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荆婶嗔怪地睨了她一眼,“要不是有求于我,你会这么殷勤?快进来,外面可冷死了。”
北乔不好意思地咧开嘴,得到指令后,后脚就跟着进了厢房。
荆婶是旧府邸就带来的老人,待遇自然比普通下人要好。
厢房里陈设很新,窗户也涂上了厚厚一层防风涂料,室内温暖如春,哪怕敞着门也不会感受到一丝冷意。
北乔踏入室内的一瞬间,通体畅意,因为寒冷而紧缩的身体放松下来。
“快坐,我去给你倒杯姜米茶。”荆婶一进门就脱掉了穿在最外面御寒的绒衣,从置物架上取出一块茶饼,说道。
北乔也不拘谨,走过去想接过茶壶,“还是我来吧,正好手指僵了,活动活动。”
“也好。”
两人对坐着,一边泡茶,一边闲聊。
“这饵饼是我花了好大劲淘来的,新鲜着呢,能喝上这茶的你也算头一个。”
荆婶本来坐得端正,终究是不惬意,脱掉鞋子盘坐起来,两只手也互插进衣袖里。
北乔笑而不语。
普通人喝茶,不过如牛饮水,装茶的碗需得大大的,喝茶的动作需得大大的,囫囵吞枣般,目的是解渴,一碗下去,别说茶香了,恐怕连舌头都没能沾湿。
喜爱喝茶的人对于泡茶,却颇有些讲究,步骤虽然繁琐了些,但却能将茶香激发到最大的境界。
饮茶如看人,其中的规矩、道理,足够回味。
因此北乔不轻易泡茶。
一是泡茶步骤多且杂,她虽然一贯偷懒,对于进嘴的东西却放了十足十的认真在上头,不肯随意打发。
二是工具不齐——
行茶十式,每一步用的工具不同,效果也不同。
荆婶喝茶是近日新起的爱好,这里的工具自然是缺少的,但勉强也能泡出些韵味来。
北乔取头上的一方小钗,细细撬下一块茶叶,再用油纸将剩下的包好,放在一旁。
还未泡,单是干瘪的茶叶,便已经散发出淡雅扑鼻的清香。
“这茶好香呀。”她不由感叹。
“嘘,”荆婶神秘地靠近,两人咬起耳朵,“这是六安瓜片,我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拿到手的,听说宫里也是喝这些,可不敢多言。”
北乔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那您可要收好些,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那是肯定。”
说话间,滚烫的水从高处坠落进杯中,杯里的茶叶打着旋,上下沉浮着,舒展开紧缩的身体,茶香四溢。
听闻六安春日的茶园一贯沉浸在微雨中,每一丛只取顶端新冒出来的一株嫩叶炒制,因此雨水的清新之感全都锁进了一片小小的茶叶里。
恍惚间,仿佛置身于初春清冷潮湿的茶园,悠远而舒适。
阖上茶盖,只为留住香气。
北乔又从另一方盒子里取出小布袋,打开来,里面装着焦黄色的大米。
姜米茶,不仅有茶,还得有姜米才是。
将老姜细细切成头发丝粗细,和干燥的大米一起放进铜锅里,不放任何东西,大火猛炒,期间不能停止一下,直到米被炒成焦黄色,空气中弥漫出姜的辛辣和米的香甜,才算大功告成。
用来泡茶,驱寒最合适。
“这姜米是乔德业炒的,放了几日,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荆婶捏起一小撮,放进嘴里,“还挺好吃的,就是姜味淡了。”
“乔叔近几日忙的很,我在厨房都不怎么见到他。”
本是寻常家话,却不小心戳到了荆婶的痛处,她叹了口气,沉声说,“你不知道内情,这事啊,我都好几日了。”
北乔敛眉,专心泡着茶,并不言语。
倒是荆婶被打开了话匣子,她问,“这事你不好奇?近几日有人捕风捉影,都来试探我好几回了。”
“好奇,可是说多问多,容易犯错。”北乔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也是你沉得住气,不好奇是什么事,换成小昭那丫头,都问我几百遍了。”荆婶满意地点点头,道出原委,“今年除夕,王爷得在府上宴邀宾客,这宴席上的菜式算是把我们一众人牢牢绊住了。”
“这话怎么说?”
“做法上,需得炖、烧、煮、蒸、炸、溜、焖、爆、扒一应俱全;菜品上,四个冷碟、五个热菜、一个汤羹,既要讲究荤素搭配,又要注意忌口,不能压过宫中的,又不能太过简朴。”
荆婶说得直叹气,“你说说,这得多难弄出一桌宾客满意的宴席。”
“确实不简单。”北乔淡淡地说。
她用茶匙分出姜米掷于杯里,瓜片此时也泡好了,亮色浓厚的茶汤注入温热的杯中,升腾起乳白的雾气。
连雾气都是香的。
“先喝茶。”北乔手指将茶推到荆婶面前,柔声说。
她不急不徐地抛出一个诱饵,“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有些幼稚,不知道可不可行。”
“说来听听,万一是个新思路,你可就立大功了。”荆婶小口抿着茶水,说道。
北乔将鼻子置于雾气中,嗅到了淡雅的茶香,深吸一口气。
她将同小昭说的方法润色一番,娓娓道来。
荆婶听得仔细,待她说完之后,又沉默着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般兴奋起来。
“你这法子听着可行,若是招募外人进府,多少有些不知底细,不敢擅用,但若是在厨房众人里找一些寻常吃不到的吃食,就如屎坑里找珍珠,一找一个准!”
北乔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面色不由僵了一下,但荆婶说得确实没错,话糙理不糙。
“我也是随口一说,至于如何实践,还得看你们这些管事。”
“要我说,”荆婶喝尽杯中的茶,茶杯搁置在桌上,发出笃定的一声,“干脆就办一个稀奇菜谱的抄写比赛,让他们都参与进来,找一些合适的做出菜品,味道好的就留下来。”
“这样也好。”北乔给她续上茶水。
荆婶像是说渴了,狠狠灌了一口,浑身的滞阻都被打通了,痛痛快快地说,“要我看,用不了一个月,席面上的菜便都能凑齐了,这次宴席……必定要把那些个大臣吃得扶墙出门!”
北乔忍俊不禁,掩嘴嗤嗤笑起来,“是,他们满载而归才好。”
“具体的事情我得和王爷再确定一下,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荆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倒是比平日要更和蔼些,“这事要是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那些寻常好处,我不想要。”北乔说。
“哦?”
“真要办起比赛,我也想好好做出一道菜来,不如设定一些奖励?”她谨慎地试探着口风。
荆婶沉思片刻,沉声道,“这事还得细细琢磨……你先说说,你想要些什么好处?”
“不怕您笑话,我自小有个愿望,就是想当个厨子,掌一方主勺,可您也看到了,这庖厨大多都是男人,我身份低微,也沾不上名额。”
北乔说这话时,眉眼低垂,眼底隐隐还有泪花闪烁,像极了委屈的小猫,连语气都是委屈巴巴的。
“知道了。”荆婶给她打了包票,“你荆婶我呢,其他的在府里说不上话,但是提个厨子还是可以的。”
“那就先在这里谢过荆婶了!”
北乔得了肯定,喜不自胜,眼睛弯成新月,作势要起身行礼。
“行了,大礼留着事成再行也不迟。”荆婶拉过她的手。
北乔顺势坐到荆婶身边,娇气地缠住她的手臂,头歪斜着搁在她的肩膀上,不住撒娇。
“你真好,荆婶。”她笑得甜腻随意,语气却分外珍重。
“小丫头嘴巴就是甜。”荆婶无奈,任由她扒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