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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一锅粥 想必这把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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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北乔从昏睡猛然转醒,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只觉得喉咙被浆糊堵住了,干疼的厉害,起身想去喝茶。
想来她大概是做了场噩梦,竟然梦见管家急匆匆跑回来告诉她,哥哥战死了。
真是笑话,她哥哥是皇帝亲封的镇国将军,一柄长.枪威震塞北,怎么可能会在渝州受伤。
她想到这儿,颇为轻松地咽下一口茶水。
“小姐,你醒了。”丫鬟推门而入,在看到矗立在桌前的北乔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北乔像是没看见丫鬟的不对劲,自顾自地问道,“是不是要用晚膳了?今日是怎么回事,我睡了一下午,娘也没有来找我。”
“老爷还没有回来,晌午的时候,夫人也被叫走了。”
“谁叫走的?”
“太子殿下。”
“太子?”北乔觉得奇怪,眉头紧皱,语气也跟着变得不善,“我们家和他有什么干系?叫我娘去做什么。”
小丫鬟知道自家小姐有起床气,又以为白天那事对她的打击太大,难免性子急了些,因此耳关面命,声音轻柔地回道,“许是东宫年关要操办宴席,便叫了夫人过去。”
“呵。”北乔懒懒地抬起眼皮,上好的薄釉官窑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冷笑道,“他太子身份高贵,也没有把我娘亲当奴婢使唤的道理,上次中元尾宴也是这样——”
“小姐这话可不能多说呀!”丫鬟急急地打断北乔。
北乔还欲说些什么,外院却突然喧闹起来。
“把人都给我叫过来!”
随即是盔甲跑动时发出的沉闷碰撞声。
北乔从门缝间向外窥探,发觉外院竟火光漫天,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分明快到宵禁的时候,怎么会有穿着盔甲、携带武器的人跑到丞相府来?
“外面是什么动静?”她想去瞧瞧。
“小姐,你在房里等着,我先去外院看看情况。”丫鬟面色如纸,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北乔沉默地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有了大概,她沉重地点点头,说道,“好。”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
房门外突然就传来脚步声,随即一队身形魁梧、面相粗鄙的人破门而入,在看到北乔时迅速做出反应。
“去告诉尚书!人已经找到了!”
北乔看见领头那人吩咐身边的士兵,又看见排后冒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帮凶要过来押她。
“这是什么意思?”她沉声说。
北乔几乎没有显露生气神情的时候,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加上她生的那双含情桃花眼,不知道惹得多少适龄待娶的官家公子野了心,就连有人惹她生气了,也只是冷了眼里的温度,仍是一副笑意。
现下她垂下了嘴角,眼底冰冷一片,单薄的身姿包裹在素色锦服中,亭亭而立,摆出了十足十的世家小姐的气势,竟吓得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手下不敢上前。
“您是丞相嫡女,身份尊贵,可小的们位卑言轻,奉了命令办差事……”领头那位见状,微微颔首以示敬意,抬头时脸上挂着谄媚刺眼的笑,声音也是尖利的难听。
他突然变了神色,语调下沉呈现出威胁的态度,“小姐还是不要让我等为难才好。”
“既是奉旨前来,我便和你走一遭罢了,这刀——你也该收回去了吧?”北乔盯着眼前的利刃,面无表情地以手指抵刀柄,慢慢推回鞘中。
“是,小姐说的极对,那就请吧。”领头的人侧身让出一条道路,示意北乔出门。
他色愈恭,理愈至,言语间却没有半点谦卑姿态。
北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整理好衣襟,出了门。
步入前院,眼前的场景和她想象中的并无二般,四周都被举着火把的士兵围住,居中被胁迫跪着的人群中,一眼望去,男男女女,甚至连小孩子都没有放过。
坐于台阶贵妃椅之上的男人见到北乔,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轻描淡写抛出一句,“贵府小姐身娇体贵,非要人请了才肯挪挪脚,可见我们的丞相大人有多疼爱这么一个小女儿呀——”
“我父亲在何处?”北乔立于台阶下,沉声问道。
“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还能在哪,”男人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笑声带着刺破耳膜的架势,“他在宫里,在牢里,在任何会要他性命的地方……你猜猜,我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北乔平静如水,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颤抖的双腿掩在垂落的裙摆内,让人看不出差错来。
她是害怕的,可就算害怕,也要撑起气势,若是连她都慌乱了,便会被这群佞臣踩在脚底。
北氏儿女从来没有受到威胁便跪下的可能。
她想起父亲总是挂在嘴边的道理,又想起前些天花会上同少卿女儿说过的话。
父亲少时及第,三朝元老,是肱骨大臣;兄长入朝便把握兵权,在军中地位颇高。
想必这把火,是在朝着丞相府烧来了,它想推翻这威胁皇家权利的铜衡,恨不得挫骨扬灰,再披着为民除害的外皮树立起伟岸的墓碑。
可是天平没了维持平衡的铜衡,就如同鱼离开水,水推翻舟,一方百姓倾倒而下,国家又该何去何从。
——“北北,世间凡是有意识的生灵都会死,只是有些人死了,被万物唾骂,有的人死了,功勋会流芳百代,你明白吗?”
明白的。
北乔在心底暗暗想。
她控制不住自己握拳的力道,水葱似的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隐约能渗出血来,那钻心的疼却能让她分外清醒。
“北景,在朝中结党营私,欲谋权篡位,是为不忠;辜负陛下对他的托付,于朝堂反抗,是为不仁。此等不忠不仁之辈,就该千刀万剐,在所不辞!”男人尖利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外院。
阶下跪伏的众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的!我们老爷对朝廷殚精竭力,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谋权篡位呢!”一个年轻的杂役起身辩驳。
人群中一阵骚动。
男人显然料到了会有这一出,他邪魅一笑,以眼神示意身旁的手下。
只见那人上前,立在杂役面前不动了。
“说得好!你很有胆量,我欣赏你,赏——”
话音未落,就听见刀锋出鞘的声音,不过一息之间,杂役的身体摇摇晃晃,重重摔在地上。
“啊——”身边跪着的女人感受到了喷溅而出的血液,惊恐地大叫一声,也昏了过去。
没人再敢说话,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杂役僵硬还未闭合的双眼毫无神彩地看着被火把染成血红色的天,喉管被利刃割开,正往外喷涌着大股大股的血液。
“还有人,有这般胆量吗?我也一并都赏了。”座上的男人变换了一下坐姿,轻松地抛出一句。
北乔在听到尖叫时,便转过身去,只看见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少年,和轻描淡写抽回刀的士兵。
她压制住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
“你在做什么!”她想上前。
“拿下。”身后又是男人轻松甚至愉悦的声音。
很快便有人押住了北乔的双臂,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
“放开我!”北乔气得直发抖,怒火冲上头顶,焚烧着她尚存的理智。
“小姐,事已至此,你还要挣扎吗?”男人把玩着玉扳指,问道。
“圣旨呢?你说我父亲谋权篡位,证据拿来!”北乔被铁钳似的手臂架着,动弹不得,她气息不稳,拼尽全力才将理智拉回来。
“取圣旨来。”
很快有人递上了明黄色的绢布,男人如丢弃垃圾般随意朝北乔抛出,那道圣旨便轻飘飘地落在北乔身边,沾染上了泥土。
北乔拾起地上的东西,摊开去看,片刻后面色彻底灰败下来,她双手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落在绢布上,将朱红色的字迹晕染成血迹。
她再无力气支撑自己的气势,捏着圣旨的手指抽搐,一时脱力,绢布又掉落回地上。
“奉陛下旨意,丞相府中人,无论是死契还是活契,全部处死!族内宗亲者,男入军营,女从军妓,一个不留!”
那声音如同一声响雷,从天边簌簌飞下,落进丞相府内以雷霆之势瞬间炸开。
顿时,烧杀抢掠之声,惊恐呼救之声,兵戈相碰之声,混杂在一起似阎王的到来。
这是怎样的一场人间炼狱。
不知是谁撞倒了火把,熊熊烈火还未一柱香的时间便沿着朱墙攀岩而上,那火越烧越大,越烧越大,竟然将灰黑色的天染成了血红一片,比白日还要亮。
可为什么人心不能被这火照亮。
它该烧得更旺一点,最好把世间的污秽不堪全都烧毁,那些纠缠在黑暗地带永生永世都不见阳光的阴谋,扭曲诡异的算计背叛,就像一双双地狱里阴魂不散的鬼手,妄图将清洁廉明的忠贞之士一并拉入淤泥当中。
这样一个上行下效、昏君佞臣当道的国家,真该亡了。
北乔看了看血红的天色,仿佛看到了她本应该坐于马上、手握长枪破山河的兄长,看到了呕心沥血、为百姓据理力争谋福祉的父亲,眼前又闪过伏尸百万、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她突然就笑了。
她笑弯了腰,笑得眼泪从脸庞顺势滚落下来,笑得岔了气,剧烈咳嗽起来,那口气一直凝聚在胸膛化解不开,那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力度却在片刻后戛然而止。
本端坐于阶上笑看的男人突然就看到了北乔猩红的双眸,那眸中带着削皮扒骨的恨意,眼底燃烧的火比那屋檐上的火还要猛烈,他的背后却猛然升起一股通体彻骨的寒意。
北乔的眼神忽而转向脚下。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地上的一把长剑,还有那道弃之如敝屣的圣旨。
他终于知道那股寒意从何而来,瞬间从座椅里弹立起来,大吼一声。
“她要自尽!”
然而此话已经晚了。
北乔从拾起刀刃到架在自己脖子上不过眨眼功夫,脖颈处登时渗出吓人的鲜血。
周身的士兵被打的措手不及,全都飞奔着要去夺她手上的兵器。
充公的罪臣之女相当于皇家之物,尽管身份卑贱过平民,但若是在押送途中丢了性命乃是大罪,连同随行官员和士兵都要被处罚,轻则革除官职,重则性命难保。
北乔的眼皮像是挂上了铅壶般沉重,可她拼尽全力也想看清男人恐惧失态的嘴脸,如此这般,她也算死得痛快。
脖颈处的伤口疼得发热,随后一阵麻木的脱离感,血液似乎都被聚集在了一处,争先恐后地抛出来,冷意从裸露的肌肤朝皮肉里死命地钻,逐渐爬上全身。
真冷啊。
北乔再也站不稳了,她脱力朝后倒去,安详地想合上双眼。
意识被卷进黑暗的漩涡里。
北乔在黑与白的交界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支长箭划破长空,以破开虚无的力道贯穿阶上男人的喉咙。
随后身体一轻,似云燕飞向空中。
她应该是死了。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