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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锅粥 世间玉佩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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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浑身都疼。
北乔从混沌中转醒,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五脏六腑乱糟糟的一团,像是被带刺的木棍塞进肚子里狠狠地搅了一通,肚子里的血肉烂成了腐朽,从喉咙溢出大口大口的血腥来。
她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依稀能看到灰黑色的天,那是濒临黄昏的预兆。
“咳咳咳……咳咳咳!”北乔想喘气,却被喉管里的一口血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许久才缓过劲来,不由自嘲道,“还真是命大。”
她花了好大功夫才消化掉自己的处境。
悬崖下面是一个狭小隐蔽的空间,北乔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可以行走的道路,倒是积累起不少飞禽走兽的尸体,不像是有人来过的地方。
她被末须貉拖着跳下来的时候,腰上无意间缠上了一圈藤蔓,那藤蔓也不知道是在哪绊住了,因而她在距离崖底还有几米的地方以仰躺的姿势被吊了起来。
至于男人和末须貉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北乔顺着崎岖的崖壁顺利滑到了地面上,一瘸一拐地走到男人面前。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在察觉到轻微的气流后松了口气。
还好,是活着的。
貉在跳下悬崖之前已经被北乔咬开了喉管,又径直砸到了地面上,根本没有活路的可能,男人以厚实柔软的兽身做肉垫,有了一定的缓冲,不至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北乔又去摸男人几处重要的骨头,在确定这几处并没有受伤的情况下,才将他从尸体上拖了下来,他整个人被塞到柔软的皮毛里。
没有可以用到的草药,北乔只能靠按压绑扎给他止血,在扒开他衣襟的时候,一块玉佩突然从他胸口掉落出来。
那玉佩是上好的料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嗡鸣,环佩叮当,在静谧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北乔捡起玉佩,打算重新塞进他怀里,却在看清玉佩的纹路后僵住了。
她双手颤抖,发凉发麻的指尖抚过精致的纹路,隐约能感受到一丝丝热气从玉中探出头,缠绕上她的手指,击穿了她血肉模糊的心脏。
那是一块暖玉。
世间玉佩这么多,唯独这一块她不可能认错。
只因这是她亲手挑选出来的暖玉料子,又是耗费心力亲手刻上了“岁岁平安”的纹路。
尽管她事先朝玉匠学习了雕刻的技法,可落到实处却也是无比生疏,那“岁”字当中的一点被她凿坏了,让人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不会有人和她这般刻字的,不会的。
“怎么可能?”北乔红了眼眶,她先前压抑住的疼痛一股脑全涌上心头,浑身疼得厉害,连握着玉佩的手指都没了力气。
拥有玉佩的人早已去世,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他的贴身之物,又怎么会在一个陌生男人手上。
不可能的。
北乔含泪的双眸死死盯着男人昏睡的脸,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她可以保证自己绝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这玉佩他是从何而来?
天彻底暗下来了,黑暗中有些莫名的情绪冒出头来,像流淌的涓涓细流,所到之处鸟雀惊飞,林叶飘落,北乔的意识被卷进了情绪的漩涡中,被一双双虚空的手牢牢抓住,逃脱不能。
“北北。”
——谁在叫我?
“兄长!今年的生辰礼物!”
——这声音好熟悉。
“我们北北可真厉害,这么小就会雕玉了!我一定时时刻刻放在怀里。”
——我们北北?
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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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胜十七年。
变故总是来的很突然。
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从来没有消停过,暗流涌动,捕风捉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盘算,遇到不利于自己的祸事时,总是“个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唯恐惹上一身腥。
因着先帝在政时间极长,光胜帝年仅四十才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一登帝便大兴土木修建了行宫和皇陵,十几年下来,引得哀声哉道一片,塞北和一些不服管教的苦寒之地隐约有了反叛的迹象。
北乔兄长北章驻守的渝州境内便有刁民异动,兄长事忙,已有许久没有给她写过信了。
前几日花会,一个熟悉的官宦小姐没有前来赏花,北乔一番打听才得知,那官家小姐的父亲是太子一党,党派之争本就是明争暗斗、誓死不肯罢休的,那人被四皇子一党抓住把柄,光胜帝震怒,将一家子发配了琼州。
那琼州不过是一个小岛,官家小姐去了哪还有活路。
北乔不由感到惋惜。
她父亲是丞相,配享太庙,母亲又是江南一脉名声显赫的娇美厨娘,先帝赏的“天下第一厨”的封号惹尽人眼红艳羡,家中既不缺上门的宾客,又不缺金银钱财,繁华程度和皇子府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小姐妹真是可怜。”她品着茶水,同一旁的少女说话。
那女孩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一脸隐晦地摇摇头,低声说道,“这算什么呀,我的姑奶奶……”
这话点到为止,却将北乔的兴趣狠狠勾了起来。
“什么意思呀?你快说说,哪有人话说一半的,”她轻轻推了一下女孩的胳膊,催促道。
“要说这朝堂呢,无非就是你来我往,”女孩儿慢悠悠地喝口水,声音神秘莫测,同街角瞎眼的算命道士一般,“今儿那四皇子党的人告发,太子哪里是等闲之辈,怕是……会以十倍百倍奉还回去,你且看着吧。”
“你是说,这四皇子一党,有人要遭殃了?”
“嘘。”少女以扇遮面,小心翼翼地说道,“这话我们便当是说笑,隔墙有耳,小心这祸端落在自己头上。”
北乔自幼便被养在深闺里,除了府上众人,能与其见上一面的也只有这些官家小姐,因而被养出了这般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性子。
今儿这一出只当是闺中趣事,笑一笑便过去了,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临了,却是一语成谶。
从此阴阳两隔,这世上仅多了一个饭后闲聊的话题。
背后的血泪再无人知晓。
北乔每每想起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眶,浑身颤抖,恨不得登即就将凶手挫骨扬灰。
年关无事,渝州的动乱分明已经被止住了,可北乔却依旧没有收到兄长的信笺,距离上次收到兄长的信函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她隐隐不安。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北乔静下来呆在家里时总会胡思乱想很多东西,再加上前些日光胜帝又处置了手底下的几位大臣,她更是揣揣难安。
沙场刀剑无眼——
“呸呸呸,别乱想了,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她回过神来,轻拍了两下额头,随后出了闺房。
步入前厅时,北乔和火急火燎赶回来的管家撞了个满怀。
“管家爷爷,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如此慌张。”北乔虚虚地扶了一把,问道。
管家看了一眼北乔,尽管已经缓过劲来,却也不肯开口说话,只是一脸心虚地躲避开她的眼神,嘴唇轻微地抖了几下,眼底竟隐约有些泪痕。
这太不寻常了,能有什么事会让一向稳重的管家都如此失态。
北乔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她心中的不安在管家的沉默寡言中席卷全身,指尖恐惧到发麻颤抖,连腿脚都站不稳了。
“管家爷爷,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带着哭腔问道。
管家期期艾艾地回话,“小……小姐,没什么大事,我同老爷夫人说便好。”
他的反应几乎印证了北乔的猜测。
可她还是不死心,声音哽咽地压迫道,“是不是我哥哥出事了?”
“……”管家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惊得瞳孔震颤,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你说啊!是不是我哥哥出事了?!他已经有四十二天没有给我回信了,我想不出……”北乔说不下去了,她一往坏处想,就觉得喉咙被死死揪住,是如溺水般的窒息之感,“你只要回我一句话,是死,是活。”
“哎——”
管家垂眼敛眉,发出一声轻飘飘却沉甸甸的叹息,他的任何表情变化都落在北乔眼里。
仅是一声叹息而已。
可对于北乔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的伤痛。
兄长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他分明去渝州时还是好好的,他还说……他还说回来之后要带着自己去逛集市,他怎么能食言呢?
“渝州匪患颇多,本已经压制住了,大批士兵已经跟着粮草回了城里。少爷本来是无需断后的,那断后的将军突发疾病,少爷便顶上了他的位置,可阴差阳错却碰上了一群苟延残喘的土匪,少爷带着几十名士兵苦苦支撑,终究是……”
怎么就让兄长断了后?军营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将军,其他人呢?
援军呢?援军去哪里了?
真是可笑啊。
“骗子。”她痴痴地说。
身边的一切像是笼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那雾如影随形,隔绝了视觉、听觉、嗅觉,碰上雾的北乔落入虚空,心神俱裂,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她无知无觉地朝着某处走去。
此刻的她,比孤魂野鬼还要可怕些,嘴里喃喃念着的,不知所云。
可为什么?为什么眼前总是出现兄长的脸?
他回来了是不是?
兄长真坏,总是喜欢逗她玩,可人的性命怎么能开玩笑呢?
她定要和父亲告状,让他狠狠将兄长打一顿!
——算了算了,兄长从渝州回来肯定很累了,万一还受了伤,肯定受不住家法,那便让父亲罚他抄书、抄食谱。
这样的玩笑,今后不能再开了。
“北北,不要哭鼻子。”天边传来一声温和宽慰的安哄,那是兄长的声音。
从云端透出一声,是叹息吗?
北乔幽魂似的迈出脚步,双眼无神地盯着远处的云,突然就弯起眉眼笑成了一朵娇花。
她一伸手,就触摸到了那朵云。
“哥哥,回家了。”
脚底随即踩空,她闭上眼朝前扑去,和往日飞奔着扑向兄长怀里一样。
身后是管家的惊呼声。
可她听不到了。
意识的漩涡湍急扭曲,她宁愿这是一场梦。
北乔,睡一觉。
等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兄长会带着市集的粽子糖回家,一边叮嘱她不要贪嘴长了蛀牙,一边又害怕吃不够。
兄长会嫌弃她的黑暗料理,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吃完,还装成吃到了极美味的东西一般,逗她开心。
兄长会和她一起,过完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今年酿好的醉蟹到了明年中秋刚好能开坛,并一壶菊花酒。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就和世间所有的家人一样,牢牢地、密不可分地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