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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八锅粥 危机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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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乔在距离山脚最近的一处猎户家歇息了一晚,一大早趁着众人还没清醒,就动身进了竹林。
竹林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是沿着上山的小路上去,起初还是白雪皑皑的枯林,除了树枝就是积雪,忽然一个不留神,就踏入了另一番境地。
这里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都要高一些,因而雪落在枝头很快就消融了,露出青翠欲滴的本相,雪水滴落进穿梭在竹林里的小溪,涓涓细流也未曾沾染上半点风雪。
说来也奇怪,那竹树根部,却堆着厚厚的积雪,一直延伸到溪水边上才消失。
此乃奇观。
无人能解释。
北乔朝猎户借了挖笋的工具,嫌元清给她的斗篷太过碍事,便将其留在了歇脚的地方,轻装上阵,穿梭在竹林间,很快就挖满了一竹篓的冬笋。
她满意地掂量了一下背上的分量,抬起头,从铺天盖地的竹叶中分辨着天空的颜色。
白日无云,看不见太阳,时候尚早。
若是元清傍晚来接她回府,还能让他喝上第一碗热气腾腾的松花瘦肉粥。
想到这儿,她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今天就到这儿吧。”北乔心里畅快,自言自语道。
山间清木,总是若隐若现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人呆久了难免会被这香气影响到,连带着郁结在心中的怨气都消散了,心胸因此开阔。
北乔正要往小路上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是某种东西在急切地喘息,像是突然急速奔跑或者做出剧烈动作之后的短暂歇息。
顺着竹林间的空隙蔓延,传至耳朵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讯号。
北乔甚至是当即心脏停跳了一拍,如同一只突遇危险的猫,浑身汗毛炸起,呼吸却下意识放缓,企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本能。
她来过末须山很多回,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看,但她敢肯定,那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救……救命……”
有人在呼救?!
北乔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竖起耳朵,想分辨那人的方向。
“救我。”
是个男人。
他的声音很虚弱,几乎是从肺部拼了命才挤出来的,距离北乔身处的位置很近。
北乔想转身去查看,脚步却犹豫了。
未知生物的喘息,陌生男人的呼救,她很难不往坏处想。
若不是人为,那只有可能是猛兽出没,末须山能伤人的猛兽只有末须貉!
一个男人尚且如此,她只会比男人更手无缚鸡之力,螳臂当车,结局必定惨烈。
直觉告诉北乔,这人她不能管。
但是良知告诉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北北,若是以后,有一个人朝你求救,可你若救他便会丢失一些东西,你会怎么办?”北景将自己尚小的闺女抱在怀里赏月,突然沧桑地问道。
“你呀你,平日在朝堂对着那些幕僚迂腐也就罢了,回家还要祸害我女儿……走远些。”说话的是刚好听见了的母亲燕雨。
她伸手想接过小北乔,对于丈夫的行为很是看不惯。
小北乔朝母亲傻傻地笑了一下,才卧回父亲怀里问道,“会死吗?就像哥哥手下的那些将士一样。”
燕雨见孩子喜欢黏着丈夫,也不恼,柔荑将鬓边一缕碎发勾回耳后,顺势坐在了父女边上,静静地听着两人说话。
“可能会呢?”北景宠溺地在她鼻尖刮了一下,说道。
“啊——那我不救,没有什么东西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北景显然没料到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对于生死有着这么明确的认知,一时间失语,朗声笑了起来,“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得很。”
“爹爹娘亲,你以后也会死吗?”小北乔调皮地揪了一下自家父亲的胡须,问道。
“会。”
“可我不想让你们死。”
“北北,世间凡是有意识的生灵都会死,只是有些人死了,被万物唾骂,有的人死了,功勋会流芳百代,你明白吗?”
“不明白。”小北乔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她有些委屈,嘟着嘴巴不想和别人交流。
“北北?”燕雨声音温柔,眼波流转间流露出些许无奈,她轻轻揉着小北乔的头顶,安慰道,“人呢,并非死后就不能再相见。”
小孩子记性差,总是好哄的,母亲不过说了一句话,小北乔登即就开心了起来,兴奋地开口,“真的吗?!”
“对呀,人如果生前没有作恶,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长夜漫漫,就能相见了。”燕雨微微歪着头,声音似林间清风,循循善诱。
“那爹爹娘亲,还有哥哥死后——也会变成星星吗!?”小北乔直起身,猛地仰头看向天空,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满天繁星,眼里闪过好奇、喜悦和向往。
“哈哈哈哈哈哈,会!”北景朗声大笑起来,他激动地将小北乔高举过头顶,给小北乔支撑起坚实的后盾,“我们小北乔,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变成最大的那一颗!”
“好耶好耶!爹爹和娘亲也要变成好大好大的一颗!”
“你看那颗好不好看——”
“好看!不过没爹爹好看!”
“北景你慢一点,别把北北摔了。”
……
北乔转身了。
她朝着男人的方向跑去。
北家儿女没有苟且偷生之辈,宁可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
爹爹和兄长没有。
她也不能有。
“救命……”
男人又喊了一声,便是这一声,让北乔彻底寻到了他的方向。
北乔越过一个小土丘,往脚下一看,就发现那个男人卧在一滩淤泥里,浑身都是血和泥的混合体,上下眼皮粘在一起,面色灰白,眼看着就要撑不住。
而不远处,一只雪白的末须貉正仰着头寻视,温热的鼻息喷出,似乎在嗅着什么气味。
“别说了。”她迅速沿着土丘表面滑到男人身边,虚声说道。
男人精神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在听到北乔声音的时候,急促地抽搐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突然胸部震动,只能压抑着不敢咳嗽出声,一连数下只有肺部发出如风箱鼓动时的声音,嘴角溢出少许血丝。
“你是谁?”男人终于缓了过来,开口发出嘶哑干裂的声音。
北乔忍不住皱眉,现在的情况很不理想,她原本以为男人只是被咬伤了,尚且有一力反抗逃脱,可凑近了,鼻腔瞬间被恶臭的血腥味充满,再瞧男人苦苦支撑的样子,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多么严峻的考验。
末须貉嗅觉灵敏,男人身上的血腥味这么浓郁,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我是谁不重要。你还能跑吗?”她急急开口。
“你觉得呢?”
“你想活着吗?”
“你觉得呢?”
男人每说一句话,都要大喘气好久才能缓过来,他的眼皮彻底支撑不起来了,脸上附着的是一层粘稠变黑的血,形状可怖。
北乔从遮挡的土丘微微探出头来,搜寻着末须貉的身影,这才发现那貉离自己所在的地方又近了一步。
“我不同你废话,你不能跑也得跑……我现在要把你腿上的伤拿布条扎住,防止血流过大你死在半路上,只要……只要你能跑到小路上,来挖笋的人也多了,末须貉不敢上前,就有一线生机,你明白吗?”
“……明白。”男人半死不活地看了一眼北乔,吐出两个字。
北乔一咬牙,伸手撕开了自己衣角的布料,布料撕裂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在寂静的竹林里被无限放大。
仅这一个动作,她的背后就生出了一层薄汗,额头也出现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但她没时间去擦掉。
她三下五除二将布料绑在男人的大腿根部,用力一勒。
“草。”男人疼得额角的青筋暴起,苍白的面色硬生生逼出了一丝红,声音从牙缝中挤了出来,“你就不能轻点嘛?!”
北乔可顾不上他的抱怨,抽空擦掉头上的汗,喘着气说道,“我数三声,最后一下结束,你就朝左手边跑,能多快就多快。”
她将心底的慌乱和不安压了下去,让人看不出真正的情绪来。
男人被疼激回了一点意识,看向北乔眼睛的时候,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他嗓子生疼,说出口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从没见过这么一双坚毅且视死如归的眼睛,比寒风还要凛冽。
仔细想想,也不是第一次见到。
五年前,有一个死在狱中的肱骨大臣,是他亲手奉上的一杯毒酒送那人归西。
只是今非昔比。
“别乱看,小心这是你看我的最后一眼。”北乔厉声道。
“我不会死的。”
“你这么肯定,有本事别让我冒险救你。”
“……”
北乔活动了一下脚腕,右手捏着用来挖笋的锄头,死死地盯着正朝他们走来的末须貉。
它果然嗅到了空气中的不寻常。
危机时刻,她内心反倒平静了下来,看着蠢蠢欲动的凶兽,大脑飞速运转,计算出它落脚的第一个位置。
“三……”
“二……”
“一,跑!”
危险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