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七锅粥 元清无奈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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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乔并不嗜甜，虽然口味随了京城人士，一贯喜欢粥里加了满满当当的糖，却也不会这般夸张。
元清似乎是怕不够甜，加了不知道多少糖，喝进嘴里甜得发苦。
此刻北乔硬着头皮，埋头苦吃，生怕被人瞧见了自己暗自窃喜的表情。
“今日并非你休沐，怎么好端端地跑到城门口去了？”元清问道。
北乔咽下最后一口粥，答道，“我想去末须山。”
“末须山？去那做什么？”
“末须山的竹林里有我想要的冬笋。”
元清小酌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我记得王府特地差人去末须山挖笋，每日上供的都是最新鲜的一批，何必亲自跑过去？”
“哎呀，自己挖的肯定不一样，”北乔像是喝粥喝累了，歇了一下才开口，“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们要赶去军营，年关有要事商议。”
“那你还带着我？！末须山同军营似乎不是一路吧。”北乔疑惑。
“……”
“……”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颇为复杂，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乔瞧着两人一言难尽的神情，尴尬地摸着鼻尖，对于自己的说法有些不自信，“难道……不是吗？”
“你知道……我手指的方向是哪边吗？”施泽伸出手，随意指着一个方向问道。
“西？不对不对，是南，肯定是南！”北乔心虚了。
“我明白了，你是路痴。”
被人当众挑明难免有点羞愧，她嘴硬道，“我只是对方向不敏感而已。”
“既然这样，我把你送去末须山再走。”元清波澜不惊，静静地看着北乔。
北乔面上一脸娇羞扭捏，实则心里兴奋得开了花，本来去末须山的念头都要打消了，如今送上门的机会，哪有放弃的道理。
可这表面谦让的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象征性地推让道，“这多不好意思。”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人出门时，已接近黄昏，冬日的阳光没有一丝暖意，只是在虚无的天空中铺洒大片大片的红。
要下雪了。
元清：“你先去军营。”
“是。”施泽牵回两匹马，闻言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一改方才同北乔拌嘴的活泼，“你何时到？”
“无需多问，告诉他们万事切莫轻举妄动。”元清沉声说。
“好，你多加小心。”施泽翻身上马，还未坐稳，便扬起马鞭，飞驰远去。
长河落日圆。
远处一行飞鸟越过橙黄色的日落，男人骑马矫健的身姿在黄昏中渐行渐远。
逐渐消失在黑与白的分界处。
元清仰头看了一眼天，伸出手感知风向，才重新戴上斗笠，喃喃道，“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今晚要下雪。”北乔站在他身侧，淡声说，“大雪后，末须山冒出的第一批冬笋是最嫩的，打火锅最合适。”
她顺着元清的视线也朝天空看去，看到那一行飞燕时，心里无端的寂静，脑海瞬间清空。
说来也奇怪，只有在他身边，她才不会内心燥郁难安，仿佛世间能够感知到的万物都沉进了水里，冰里，云里。
飘飘若仙境。
黄昏寒冷，元清从鼻腔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在空气中化作一团薄烟，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嗯。”
随即，他一撩翻绒斗篷，抬脚上马，身姿矫健若飞燕，不过一息功夫，便控制好身下躁动的骏马，俯身朝着北乔伸出一只手来。
“上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元清收回悬空的手，握住缰绳将马头朝远离北乔的方向拉了拉。
北乔认得出这马，塞北的极品汗血宝马，身黑蹄白，鬃顺牙坚，肌肉匀称结实，又唤“踏雪青”，传闻此马一夜可行千里，不吃不喝也不会累死。
她的兄长也有这么一匹。
“你之前说你是府上的侍卫，哪门子的侍卫？”
北乔说这话时，伸手去碰骏马的额头。
千里马性烈，除了主人几乎没有人可以近其身，现下它却主动蹭了蹭北乔的手心，丝毫没有躁动的迹象。
空气一下子凝滞住了。
元清坐于马上，北乔站于马下。
她高高地仰起头，才能瞧见元清面无表情、隐约流露出一丝威严的面孔，他眼里有光，亦有猜不透的情绪。
——痛苦？悲悯？纠结？
北乔看不透。
“我兄长也有一匹这样的马，小时候我总是偷偷跑去喂它，起初它性子倔，不吃我喂给它的东西，后来每每见到我，却总是缠着我……你说它傲娇不傲娇？”她轻柔地抚摸着马头，声音飘渺虚无，像是在回忆往事时不经意露出的伤感。
“千里马一匹抵得上万金之数。”元清无厘头地落下这句话。
“是啊，万金之数。”北乔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嗤嗤地笑出声，随即止住笑声，一抬头，眼神撞进了元清的瞳孔里，“所以你的身份——是什么呀？”
她眼底克制冷静，沉着地说道，“身着金陵云锦缎，冠为紫阳玄玉，连马都要上好的雪里踏青，元清，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该有的东西。”
元清眼皮轻颤，只觉喉咙里干得发麻，不动声色地吞咽口水，哑声说道，“那你呢？”
“我什么？”
“小姑娘，你的阅历合该位居高位，小小厨娘？”元清语气讽刺，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突然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北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退后两步，却被一只大手按了回来。
那只手拢在她耳后，牢牢控住她微昂的头，拇指卡在下颌线处，轻轻按揉她的下巴，再往下一点，是喉咙，人最脆弱的部分，只需稍微用力，顷刻间便会死去。
性命被人攥在手里，她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且毫无悬念的斗争。
她直视那对清醒、仿佛一眼就能将对方看穿的眸，觉得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狠狠剖析了干净。
元清就是她最后的筹码。
她需要冒险一试，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一切，都会变成用血浸透的垫脚石。
但前提是，这一切都不能被他猜到。
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如果知道了这件事的背后，又怎么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忘却生死去帮她。
“前朝太子昏庸，杀了很多人，我家……不过是众数之一。”北乔死死压下心中的慌乱，试图用最平静的声音来面对质问，尾调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红了眼眶，突然惨淡一笑，问道，“怎么，我不过是进王府讨个活路，难道这也有错吗？”
“没有错。”元清无奈地收回手，顺势抹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放得极温柔，“别哭了，我送你去末须山。”
北乔低头擦着眼角，头顶突然传来男人的低语。
“我是摄政王的贴身侍卫，施泽也是，之前去甬道值班不过是受人所托。”
北乔擦眼角的手顿了一下，整张脸掩在衣袖处，只露出纤细的眉尾，让人猜不透她的情绪。
半晌，她才低声说，“知道了。”
“站稳。”
还没等北乔反应过来，元清一只手捉住她的胳膊，稍微用力便将她拖上了马。
“你这人……”她忍不住皱眉。
北乔整个身子都被他环在怀里，两侧被厚实的斗篷密不透风地遮住，周身都是暖和的。
她原本冻僵的身体在瞬间被激活，暖洋洋地呼出一口凉气。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元清伏在她耳边，轻声说。
“问了又如何，反正你也不会和我说实话。”北乔将脸埋进衣襟里，闷闷地回他。
元清轻笑出声，叮嘱道，“末须山离这儿不远，赶路顾不上气温，你躲严实些。”
说罢，他一夹马肚，骏马撒开蹄子就朝大路的方向飞驰而去。
北乔算是彻彻底底见识到千里马的速度了。
诚然她听了元清的嘱咐，双手揪着身侧的暖绒遮住自己，却仍能感觉到凛冽如刀锋的寒风伺机从衣缝中钻进来，不减力道地扑在她脸上，刮得面颊生疼。
周身如同坠入了冰窖，从脚趾头到头发丝没有一处不是冷的，唯有背部紧贴着的热源，隐隐约约传递了些许热气。
她不受控制地朝热源靠近了一些。
元清感受到怀里的动静，空出一只手环住北乔纤细的腰，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于是两人在漫天冰雪中紧紧依靠在一起。
雪地中，一串凌乱的马蹄印一直延伸到天边的末须山。
到末须山山脚时，天大黑。
山中星星点点的光亮，是仅有的几家猎户。
末须山人杰地灵，其中奇珍异兽并不少，尤其是一种特产的末须貉，皮毛油亮，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用来作保暖最为合适，京城凡是有些脸面的家中女性都爱用此皮来做衣裳，一件皮毛不下千金之数。
那貉凶猛，山中人以捕貉为生，却也时常因此受伤丧命。
元清搂着怀里的小姑娘，顺势就从马上翻身而下。
北乔才从寒冷中缓过劲来，眼里都是懵的。
“大雪是末须貉活动最频繁的时候，你明日去山里，最好叫上农户。”元清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北乔身上，沉声说道。
北乔意识混沌，一时间没反应过元清的举动，只是顺着回道，“貉不敢来人多的地方。”
元清无奈，抬手揉了一下北乔的头顶，温声说，“意思是让你跟着别人，不要落单了，王府虽然不缺你一个打杂的，但是人命关天，不容你掉以轻心。”
“知道了。”北乔回过神来，总觉得他这话里有歧义，不像是寻常的叮嘱。
可仔细琢磨了一下，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不要落单？
山中一早就有来挖笋的人，且这山势平缓，又无失足掉落的可能，她能落单到哪里去。
“你明日大概什么时候回府？”
“傍晚，山中猎户明日应该要去城里赶集，我可以搭乘一路。”
“我来接你。”元清将斗篷系好，随即拂去肩上的落雪。
北乔舔了舔冰凉的嘴唇，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也好，省了我一笔开销。”
“明日傍晚还在这儿，记得等我。”元清翻身上马。
北乔这才趁着月色注意到，他内里只穿着玄色竹纹单衣，此时坐于马上，如同雪地里高耸的青松，风光霁月。
还没等她说话，男人就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道轩然霞举的背影。
那句满含担忧的叮嘱在寒风中似一缕轻烟，飘然而去。
“雪天大寒，你的斗篷……”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七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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