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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锅粥 这松花瘦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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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还未过几日,除夕夜宴的事情就在下人口中传开了。
摄政王下旨,要在府里办一场奇闻赛,找寻最别出心裁的菜谱和厨子。
府内众人不论品阶地位,都可以报名参加,菜谱通过投筹选出来,众人领到相应的筹码,只选择心中最好的,筹码最多者为榜首。
至于比赛的内容,和北乔的想法相差无几,只是结果有些不同——
北乔当时所想的着重点在于菜谱,只要有一道菜入了众人眼,便可以收录进菜谱里,届时写下这道菜的人只需做好一道菜便能脱身;摄政王的旨意却着重于厨子上,每个想要竞争的人都需要交出完整的一篇菜谱,统共十二道菜,难度一下子就被提高了。
一道菜容易,数道菜却很难,需要吃食之间相互协调辅助,入口时的感受固然重要,但是夜宴长达两个时辰,觥筹交错之间既不能让宾客过于腻味,又不能太过朴素,需得循序渐进,方能抓住每个人的味觉。
再者,厨房里除了几位素日掌勺的大厨,余下的帮厨和杂役鲜少有人能完完整整地做出十二道不同滋味的菜来,千辛万苦凑出十二道菜,也不过是日常的吃食,算不上巧思。
可纵然这赛事难上加难,想要参赛的人却络绎不绝,只因奖赏丰厚,馋的人眼红。
夺魁者,赏黄金千两,另赏商铺一间——京城的土地价值连城,一间商铺便能赚得盆满钵满,此生无忧,可见摄政王的大手笔。
众人无一不想一举夺魁,给自己争得体面。
至于杂役也想争一争,大抵是看上了晋升掌厨的机会。
比赛自然是有名次先后的,除了夺魁者,剩下依次排序的前五名都可以坐上掌厨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必犹豫,算得上是大大的肥差,蔬菜肉类的采买、各式调味的收购都得经掌厨的手,其中能捞到的油水最多。
这算是天大的权力了。
平日里厨房划水摸鱼的人不在少数,现下也都紧张了起来。
北乔眼瞧着原本关系较好的几对人如今也没了多少交流,唯恐自己的菜谱被人看了去。
众人心照不宣,纷纷将自己的秘籍藏好掖好,聊天时也是点到为止,生怕被旁人套出话来。
这样的气氛着实有些沉闷,但荆婶却笑得合不拢嘴。
原本她最头疼的就是厨房散漫的氛围,又因为杂役过多而不好管教,往往一件事她恨不得挥着鞭子不断鞭挞,才能勉强完成。如今好了,个个勤快的很,平日一个时辰才能干完的活半个时辰就做完了。
这日,荆婶颇为满意地在厨房巡视了一圈,看到井然有序的厨房时心情都开朗起来。
她魇足地长叹一口气,掀开门帘出了厨房。
刚下阶梯,迎面走过来一人。
“荆婶早上好呀。”北乔恭恭敬敬作揖,甜甜笑道。
“同好同好,”荆婶现下浑身舒畅,看谁都是一副笑脸,“你菜谱准备的如何了?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帮忙。”
说到此处,她摊开手动了动手指,这是一个示意北乔靠近的动作,北乔乖乖照做,只听见荆婶低声在她耳边留下一句,“我只给你一个人开后门,过期不候。”
“那北乔在这里谢过荆婶了。”北乔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就差冲着荆丽文摇尾巴了。
“咳咳。”荆婶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下,佯装成路过的模样,说道,“行了,进去做事吧,别被我抓到你偷懒。”
“是。”北乔又是屈膝福礼,目送着荆丽文走远,才转身进了厨房。
未到春节,塞北各方势力隐约有骚动的迹象,摄政王下了旨后赶去了城郊的军营,因而厨房里并不忙,北乔早早的就回了住所。
荆婶问她菜谱写得如何,她没好意思说。
这几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感觉像是深入海里的未名之物,时而沉浮,时而又露出一角,让人捉摸不透,她感觉自己要抓住思绪尾巴的时候,又脱手不见踪影。
她反复斟酌,始终没有在纸上落下一笔。
刻漏仪从酉时走到戌时,手中的毛笔更是在砚台里舔了又舔,北乔仍犹豫着没有落笔。
她正沉思着,门却被敲响了。
门外的人谨慎地扣上三扣,便停了动作,规矩地立着等北乔开门。
“谁啊?”北乔放下笔,问道。
“我,你乔叔。”乔德业沉稳木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北乔不敢怠慢,急忙起身开了门,“乔叔,你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你看我这手……”乔德业将左手举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方才在烧水洗漱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烫伤了,所以想请你帮帮忙。”
“快进来吧。”北乔瞧见了他缠着纱布的手掌,隐约能看到他泛红粗糙的皮肤,还有一排被挑破上了药的水泡,不由皱起眉头。
北乔:“您这手……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在桌旁坐稳,乔德业才纠结着说道,“我这手怕是几日都好不了了,那菜谱需得在后日之前交给你荆婶,我身边一时也找不到会写字的,你看我这……”
“乔叔是想让我帮您抄一份菜谱?”
“我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忙。”
“您都开口了,我自然是愿意的,只不过旁人都把自己的菜谱捂得严实,您就不怕我也动了坏心思?”北乔很清楚乔德业的为人,偏要反问他。
他这人虽是从川渝地区来的,性格却不似川菜一般泼辣开朗,反倒有些木讷内向,无论遇到谁都是一副谨慎恭敬的样子,四十多岁的人没有娶妻生子,一门心思都扑在做菜上面,平日不轻易同人说话。
“我其实也有顾虑,但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听你荆婶经常挂在嘴边,知道你不是尔虞我诈、耍心机的人。再者,就算你真的将我的菜谱抄去,到了做菜的时候也会露怯,我的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出来的。”乔德业说这话时,分外自豪,这是属于经验丰富的菜将军的底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北乔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她摆开文房四宝,工整地将镇纸放于宣纸上,“乔叔既然信任我,我定不负所托,鼎力相助。”
乔德业一字一顿地说出十二道的菜名,北乔一一照实写在纸上。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份完整的菜谱就写好了。
“好了,您过目一下。”北乔取下镇纸,轻轻一口气将余墨吹干,才将纸摆在乔德业面前。
乔德业扫视一遍,不由感慨,“你这字工工整整,落在纸上和一颗颗花椒一样,真的是好看。”
北乔忍俊不禁,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她的字。
不愧是厨子。
她这一手簪花小楷,是幼时被兄长逼着练出来的,为此没少哭鼻子。
“乔叔说笑了,不过是小时候被逼着练出来的,算不上什么。”她恭敬地说道。
乔德业将写好的菜谱折好塞进怀里,沉声说道,“今天若不是你肯帮忙,我肯定是没希望的,日后你有什么疑惑,大可以来问我。我听说你也要参加这次奇闻赛?”
“是,让您见笑了。”
“年轻人嘛,多历练历练,有好处。做菜上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来找我也行,我这人其他的一问三不知,不过这掌勺的事情啊,王府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比我清楚。”
“我现下正好有一个疑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但说无妨。”
“这除夕夜宴上,众位大臣理当是需要饮酒的,我想着这收尾的送客菜应当是养胃清淡为佳,一道松花瘦肉粥,一道胭脂牛乳莲叶羹,却怎么都拿不定注意。”
“咸粥?”乔德业问道。
“是。”
“这粥你有什么说法吗?”他又问。
“粥好养胃,甜粥吃下去甜腻,作为收尾恐怕不适合,咸鲜可压住酒气,回去后一碗解酒汤下肚,不至于第二天早起脾胃不适,但京城人爱吃甜,这咸粥怕是初尝时不适应,因而我才想了另一道清淡的甜口羹汤。”
“是这个理,”乔德业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在老家时也吃过这瘦肉粥,滋味甚佳,配得上一个‘奇’字,用来养胃合宜……你想的这两道菜都好,只是这胭脂牛乳莲叶羹过于平常,若是我,我愿意冒险一试。”
“乔叔也是这么想的?我原本有些动摇,如今得您解惑,算是彻底定下了。”北乔笑着,欲起身福礼道谢。
乔德业连忙止住她的动作,说道,“你这丫头比旁人都要客气些,我这也算不上帮了忙,菜式是你想的,最后还是得靠你自己。”
“哎,这可能就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吧,想我还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因为没完成师父吩咐下来的任务被批评了,还哭过鼻子。”他微微仰起头,语气略带怀念,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和欣慰。
“我自然也是希望,到了您这个年纪也能有您这般成就。”北乔说话间带着保持距离的客气和疏离,语气越发恭敬。
乔德业肯定地点点头:“你会的,小丫头,前途不可限量。”
北乔自进府以来,头一回和旁人谈论饮食方面的东西,同乔德业说话时,只觉得收益颇丰,很多因为浅薄阅历而迷茫的难题都能得以解惑。
大有遇到知己的感觉。
两人又谈论了许久,等送走乔德业,北乔脑子里一团乱麻似的思路已然被疏通。
她豁然开朗。
落笔更是如有神助,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写好了菜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