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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二锅粥 她本该是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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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吃完粥已经快到亥时了。
打更的敲着竹筒,慢悠悠从西院晃到东院,没精打采地拖着长调。
北乔送走元清,又转过来去拉躺在她床上耍赖不肯离去的小昭。
“你快起来。”
这丫头看起来小小的,裹在长袄里只有一团,可躺在床上瘫软成烂泥,北乔花了好大力气也没能将她拉起来。
“我不。”小昭没被拖动,越发赖皮,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北乔的手腕,要把她拉到床上,“我今天想在你这儿睡。”
北乔猝不及防,被拉得踉跄一下,气息不稳地果断拒绝她,“你放着好好的大床不睡,非要和我挤一块儿?赶快回去睡觉,再晚点明日就要起不来了。”
“可是我走不动了,北乔——”小昭娇滴滴地叫北乔,尾调拖得老长,手上的劲却没有卸下半分。
“……”
她紧攥着北乔手的时候,毫不费力,北乔觉得手腕都要被她捏碎了,费力去扣手指也不曾松动丝毫,忍不住红了脸,“你这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开。”小昭没皮没脸的,一点也不知羞。
“睡吧睡吧。”北乔算是认清自己的处境,无奈答应,“还不赶快松开我。”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嘻嘻。”小昭傻笑,松开禁锢,双脚互相磨蹭便将鞋子快速脱掉,一个鲤鱼打挺就躺进了被窝里。
“先说好了,这床睡两个人可不轻松,你明早要是因为睡得不舒服找我诉苦,我可不理你。”北乔弯腰将随意摆放的鞋子端正地摆在脚踏上,淡淡地说。
“我个子小,不占地方。”
她这话委实有些大言不惭,眼瞧着这床已经被一人占去了一半有余,剩余的一丁点位置怕是连半个身体都躺不稳。
“你把外衣都脱了再睡,夜里屋子暖和,小心反了热气。”北乔叮嘱道。
小昭乖巧地坐起身,正脱着外袄,就看见北乔端着菜碟子准备出门。
“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她问。
“我去收拾餐具,油凝结在盘子里,等明天就不好清理了。”
“你要去哪洗,我和你一起去!”小昭作势要起身。
北乔淡淡地瞥了一眼床上的小丫头,说道,“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这是凑的什么热闹?”
“你一个人不安全嘛,我陪着你。”
北乔拗不过小昭,只好叮嘱她多披件衣服,小丫头兴致勃勃地接过她手中的盘子,她也不推脱,领着小丫头偷偷溜进了厨房。
她轻车熟路,摘下头上的梨花小簪,插进门锁的孔里,随意撬动几下,门锁应声开启。
小昭缩在她背后看的真切,忍不住开口,“瞧你这手法,平时没少偷溜进厨房吧。”
“大半夜的,除了厨房能洗盘子,我还能去哪?”
北乔一边说着,一边将门推开挤了进去,等小昭也进了门,才做贼似的将门关紧。
她在住所时,于锅中烧了一盆子滚水,一路端着过来,锅中的水已经降到合适的温度,拿来洗碗正好。
将锅中的热水倒进桶里,她取了一块皂角团,在盛着一点热水的锅里打转,不多时便出现了大量细密的泡泡。
“北乔……”小昭坐在一旁,突然出声。
“说。”
“你的厨艺都是从哪学来的呀?”
“我娘,是家乡有名的厨娘,有人花万金只为吃她一道菜,后来和我爹成亲,在家相夫教子才没了消息,我同她学的。”
小昭忍不住感慨,“你娘做的菜肯定很好吃,才会教出这么厉害的女儿。”
北乔搓洗着碗盘,无奈地苦笑,“我就煮了碗粥给你吃,算什么厉害……你去问问乔叔,川渝地区的美食并不少,不过是京城人不喜食辣,他一身本领无计可施罢了。”
“我偷吃过乔叔给我姑姑做的辣子鸡,香是很香,就是辣了些,满盘子的辣椒里找鸡肉,吃起来一点也不痛快。”小昭不由乍舌。
“那是你没有口福,川渝有道名菜,名为开水白菜,你猜猜是怎么做的?”
“听这名字就觉得寡淡。”小昭撑着下巴,提不起兴趣。
“开水白菜难的不是白菜,是开水。”北乔将清洗干净的用具整齐码好,长吁一口气,“那开水不是普通的水,将几十种食材熬成一锅汤,还需要汤底如清水般清澈,半点杂质都不能有。”
“这不可能呀!”小昭吃惊,下意识反驳道。
“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在厨房里,寻常的汤羹做起来已经算是很麻烦了,常常一个人对着一口锅就是半天,更甚者需得熬上一天,那汤都不可能做到和清水般。”
“这便是高明之处了。”北乔粲然一笑,说到美食的时候神采飞扬,和素日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截然不同。
自太.祖开朝,奠定了国家版图,各地因为交通不便,形成了自成一派的饮食习惯和特征。
川渝身处洼地,湿气重,呆久了不加以干涉,身体容易出问题,当地人就地取材,用了能祛湿的花椒加入菜中,花椒性辣,连带着一起的食物也有了独特的爽麻口感。
川渝人重口,是地势所迫。
纵然如此,川菜中也有如开水白菜般,味道清淡质朴,只为还原食材本味的名菜。
其他菜系更不用说,各家都是有着传承的独家菜谱。
北乔提出抄写菜谱的想法,也是想着集众家之所长,寻得巧思。
她不害怕被人比下去。
母亲当年是天下名厨,靠的不仅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还有祖传秘而不宣的菜谱。
哪怕只有一道菜能入了荆丽文的眼睛,她便能做上掌勺。
顺着这条线往上爬,若是能因此打响名号,接触到朝中的人,目的也算达到了。
就算真的难以出头,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只是此路更为凶险,一招不慎便会坠入无边地狱,性命难保,若非必要,她是不愿的。
一想到这儿,北乔浑身血液沸腾,亢奋得连碗都拿不稳。
小昭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你怎么了?”
“没什么。”北乔被拉回思绪,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要落到何处,迷茫地四处晃荡,最后落到不远处的菜架子上。
菜架子上还摆放着今日没有用完的时蔬,这些用剩下的按例会在明日被推走处理掉。
她说,“我去拿几个红薯,待会儿给你烤红薯吃。”
“好呀好呀。”
两人抱着一堆东西偷偷摸摸回了住所,刚进屋,外头便下了雪。
轻飘飘的雪落到枝头,淹没了两人来时的路。
屋里被炭火烧得暖烘烘的。
北乔脱掉外袄,将未洗的红薯丢进炭火盆里,上面放了几块炭火掩盖好。
银丝炭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两人烤着火,将红薯吃干净,便一同躺回床上。
“我睡外面吧。”小昭让北乔先上床。
“行。”
等北乔躺好,鼻尖突然嗅到一股子香味,那味道很勾人,闻着心里暖暖的,四肢百骸像是流过热泉,一身的疲劳都消失殆尽,只留下浅浅的困倦。
她好奇,撑起上半身,就看到小昭往炭盆里扔了一块东西,那东西飘着细烟,烟气飘到床边时,化作了香味。
“你丢了什么东西进去?这么好闻。”她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安神香,姑姑给我的。”
北乔脑子有些混沌,一沾到床就忍不住躺下。
“这香真好用,我先睡了。”
她落回床榻,只当是自己太累了,随着睡意放松全身。
不过几息时间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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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无声。
这雪断断续续下到后半夜才勉强止住。
小昭踩过厚厚的积雪,一路穿过数道垂花门,进了正院。
正院并不大,却占据了整个王府最中间且是最华丽的位置,其间飞阁流丹,一汪热泉沁润得整个院落温暖如春,烟雾缭绕间植物生长茂盛,积雪落到上面化作水珠滋养万物。
“主子。”
小昭眼底清明一片,单膝跪在男人面前,垂首等待男人吩咐,丝毫没了往日的天真。
她仍然穿着红色厚袄,扎着双环髻,流苏俏皮地垂下。
可她此时跪在地上,声音虽然仍是那般,却格外清冷,让人听了胆寒,她气质沉稳,眼底更是闪过一丝狠辣和果敢。
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那香,你给她用了吗?”男人气质沉如暮钟,淡声问道。
“嗯。她闻到之后,转眼就睡着了,我查过脉象,和楚医师说的分毫不差。”小昭悉数道来,不疾不徐。
“你呆在她身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她……她素日没什么不同,不过有一事,属下还需禀明。”
“说。”男人身着玄服,头戴高冠,腰间坠着繁杂的三璜双环双玦玉佩,隐约能辨认出龙纹,可见其身份显赫。
他不停转动着拇指处的扳指,面色掩在月色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她找了荆丽文,和她说了除夕夜宴的事情,这消息明日一早应该就会传到您这里。”
“这件事不打紧,她要做你就随她,不要打草惊蛇。”男人说话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察觉不到的宠溺。
“属下遵命。”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告退吧,你出来太久,容易被人察觉。”
“属下……属下还有一事不明。”小昭突然伏在地上,额头轻叩地面,声音带着惶恐的颤抖。
男人声音不悦,“施泽在无上阁里没有教过你们规矩吗?”
小昭一咬牙,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主子,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真相,或者干脆帮她报仇,一了百了。”
“……”
“主子!”小昭猛地抬起头,想看清面前男人的脸。
她说这句话是大逆不道。
合格的暗卫只需要遵循命令,不该过问的事情要做到充耳不闻。
可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快要把她憋死了。
小昭不懂两人在彼此纠缠什么,一个爱却不愿说出口,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真的不懂。
“自己去无上阁领五道鞭子,别让她看出来。”男人声音低沉,命令道。
“是。”小昭知道自己定会被罚,可话说出口心里却痛快了许多。
这刑罚领了不亏。
她起身,朝院外走去。
踏上回廊时,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小昭回身,终于趁着月色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面如冠玉,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那悲伤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起来,月光也为他披上了一道哀愁。
这般身份显赫的人,也会有这般孤独凄惨的七情六欲。
人啊,真是奇怪。
小昭感慨。
倏尔,男人粲然一笑,连硬朗的眉眼都跟着柔和起来。
“她本该是凤,不愿轻易依附,但我愿作梧桐。凤栖梧桐,我总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