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冷雪窗静

6、第六章

　　前世的记忆已经是非常遥远了，但是它们还是没有被岁月磨灭掉。
　　自我记忆起，日子几乎在病床上度过，我被妈妈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每一个月走去一座豪宅见一个长得几乎相似的男人。
　　“他还是那么笨吗？”
　　“小少爷挺好，并不笨。”妈妈笑着回答。
　　“不笨吗？为什么跟正常的孩子相差那么大？其实这也是正常，毕竟是我造的孽。”
　　妈妈不说话了。
　　“长得真像她。”那个男人又是痴痴地对着他。
　　“是的，少爷。”妈妈低头这样回答。“你要不要让他跟着你……他毕竟活不过二十五岁。也许是跟小姐是一样的命运。”
　　“让他跟着你吧。让他活到二十五岁，就好。”
　　我在学校的日子不多，妈妈给我请了家教，我十分向往窗子外的天空，羸弱的我讨厌自己。去了学校几次，同学都在笑，指指点点。
　　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想象各种美好奇特的东西。我画得最多的就是妈妈，妈妈却给我一张照片，说：“你要记得这个女人，她是小姐。”
　　在一个像平常没有两样的夜晚，妈妈留下一封信，妈妈走了。妈妈没有呼吸，不会再叫我的名字了。
　　她在信里写着：“对不起，我不是你妈妈。但是我很爱你。很爱你。”
　　这次，每一月见我一次的男人成了我的监护人。他的手很宽，把我牵到一个女人坟墓前，冷漠地说：“你是不应该存在的，可是，你也是我最爱的人骨肉。她是我妹妹，她生下你就死了。”
　　后来，我听到了许多骂声，但是为什么要计较那么多呢？我只能活到二十五岁，虽然请的老师有时候教好几遍我才能听懂，虽然数学我从来没有及格过，虽然那个男人把我丢到某个偏僻的房间。
　　只是以后只能更想妈妈了。
　　我以为就这样度过这短暂的一生，可是有一天那个男人疯掉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楚家破产了。
　　精神病院里面的他摸着我的脸说：“你又来看我了啊。你永远是这样的美。”
　　我知道他又认错人了，可是，除了我还有谁来看他呢？
　　“你以前总是叫我哥哥。这次怎么不叫了？我想听听……”
　　“……”
　　我想尽办法，几乎散尽家财，我把他从精神病院接了出来。他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我们穷得一塌糊涂，我带着病努力去找工作，可是并不理想，最后在一个孤儿院找到一个教孩子画画的工作。
　　幸亏我成年了，孤儿院给了我这个机会。
　　第一天上班，我忘记换回女装就回家了，他暴躁而粗鲁地用东西砸我。
　　“你这个坏东西！你把她弄哪里去了？”
　　“是我，我是楚忆。”我用手挡住他的攻势，他抡起椅子……似乎要我的命。
　　“楚忆？楚忆是谁？”
　　稍后，我回房间，换上女装，他又挂着笑容，向厨房走去：“你回来啊，回来吃饭吧。”
　　上班没多久，我被一个男人表白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谈恋爱，可是他对我非常温柔，像太阳那样温暖。恋爱原来这样快乐幸福的感觉。
　　我不忍心拒绝他，也许是因为我是特别贪心的人。我不应该除了生命外再贪图一场恋爱。
　　“你是不是爱上别的男人？”那个男人冰冷地问，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我一开灯，便看到满屋子的油，他拿着打火机，似乎要跟我葬身火海。
　　“没有。”我的心沉入到深海，海底是深深的黑。
　　“你永远只会爱我是吗？”
　　我不敢刺激他，我那一扇刚刚为别人打开的门，瞬间便死死的关上了。
　　“是的。”
　　那个男人笑了笑，他跑过来，抱住我。他从来只亲亲我的额头，第一次，他亲了亲我的嘴唇，并且第一次叫对我的名字：楚忆。
　　那个男人说他买了彩票，我不用去上班了，我们忽然有了钱，忽然又搬进了大别墅。他的神智渐渐清醒了。
　　他又创办了公司，跟一些名人应酬了，他又恢复了往日的荣耀与地位。他对我的管制更严格了，以前是不管我，现在我的身边总是有人看守着。
　　在我睡着后，他会来到床边紧握着我的手，很久很久才会放开。
　　二十岁那年，我的病情加重，医生说，记忆跟智力会下降。
　　真幸运，我一直记得妈妈。妈妈生前总是说：“不要怕，不要怕，有妈妈在。”
　　我试图勇敢一点，回忆之前的点点滴滴，这样我才能睁开眼面对新的一天。
　　来临新的一天又一天，那个男人送我鲜花，陪我看书。听着蛊惑人心的声音，像轻哄我入睡，我眯着眼，慢慢看不清他的样子。
　　模糊中，我想其实他对我不错。
　　只是我一直无法回答他的话：你爱我吗？
　　我没有活过二十五岁，在我闭上眼睛的那瞬间，我好像许愿了：如果有下辈子……
　　跟随着元衿跟元初忆回到了元家，元衿虽然不乐意，但他似乎被元初忆一句话打败了。
　　“姐姐，我为了赶上你的生日特意从国外飞回来了。你难道不想姐姐吗？”
　　元初忆语气温和，她微笑着，娇柔得像一朵花，她还跟我话说，问我多大了？现在的学业压力大吗？她让我们多多照顾元衿，她的脸上有小小的梨涡荡漾，她的身上也有着淡淡的药味。
　　我装作天真的语气问她国外好玩吗？她在国外干什么？她只是笑。
　　“元衿初中毕业后，要到国外学习。所以，你们要好好珍惜，以后……再回国，他估计就是大导演了。”
　　“我不想去国外。”元衿不乐意地望着窗外的绿色植物。
　　“初误会送你去的。为了以后，现在的分离只是短暂的。”元初忆并没有严厉的批评他，她的言语温柔，透露出深深的关爱。
　　“元初误只是想我不再出现他眼前而已。我知道，他要分开我们姐弟。”元衿的情绪激动，他的脸上的神情不像平常那样淡定。
　　而听到元初误这个名字时，我的耳朵开始轰鸣……楚误吗？是上辈子陪我在最后的那个男人吗？
　　钟晔叫了我好几声，我都听到。他摇摇我的身板，问我怎么了？我捂住耳朵，木然地说：“有些晕车。”
　　到了元家，我见到了那个男人。
　　“真不像话！不要丢元家的脸。”元初误训斥了元衿几句。他的目光扫了我们一圈后，又移开。“初忆，你累了吧？快过来休息一下。”
　　他们走向屋内，我只是机械性地想跟过去。
　　“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手冷冰冰的。要不要吐一下？胃不舒服吗？”钟晔一脸担忧。元衿被黑衣服请走了，他们让元衿换衣服。
　　“我想喝点水。”我茫然地说。
　　那晚，在欢笑的面具下，在杯酒交错声中，我惊恐不已。元初忆这个女人并不是我，确切地说我还没有出生。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元衿的生日过后，钟晔经常放学后去元家帮他复习功课，因为这个元衿的生日愿望。
　　钟晔在元衿的房间时，我找机会跟元初忆聊天。
　　有时，碰到医生从她的房里出来，元初误会摔坏家里的东西。
　　她非常爱哭。
　　我在她眼里是个孩子，其实她更像一个孩子，她总是天真地说：“他盯着我的肚子，他说：如果我为他生一个孩子。”
　　可是，她早被医生诊断为不孕不育。
　　“哥哥，他最喜欢我了。”她的世界，元初误是她的命。“可是，我是残缺的，他值得拥有最完美的女人。”
　　她说那么多，我要假装听不懂，因为如果懂了，她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她压抑在心里的痛苦正在毁灭她。
　　我请求她做为模特，上辈子总是从照片跟墓碑上看到她，这次，她是活生生的。她说：“你可以像元衿一样，叫我姐姐。”
　　她这么说完后，又抬头朝我身后说：“叫初误，叫哥哥吧？我真喜欢你。你经常来，陪我说话……就像我们有一种天生的缘分。”
　　这样感性而纯白的她，我默不作声。元初误站了一会，他身上有浓重的烟味，他的目光在画板上停留了几分钟，指着画纸说：“这幅画真像他。”
　　“……”
　　我不明白，是他还是她？
　　钟晔问我：“你去元家是不是为了见元初忆？”
　　“你跟元衿在房间真的在学习吗？”我们针锋相对，我们相互怀疑。
　　他录下辅导元衿的录像给我，里面当然不是单纯的学习！他向我炫耀：“他说他喜欢我。”
　　“那你呢？”
　　“那马上要出国了。所以……他想跟我谈一次恋爱。”
　　“嘿嘿。”
　　为此，我此后再也不去元家了。一半是因为不想看到钟晔跟元衿，一半，我不敢再见到元初误。
　　有一天，在学校的门口看到了元初误。
　　他坐在车子，摇下窗子说：“上车。”
　　我当时本能地反应是逃跑！他没有追来，但第二天，继续等我，这次，他带来了元初忆。她说：“小墨，你怎么不来看姐姐了？初误哥哥他要去参加一场慈善晚会，我决定把你给我画拍卖。”
　　我们三人前往一个晚上，那幅画买了几百万，没想到那么值钱。但，那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元初误在晚会结束后。
　　“我不会认错。楚忆。”
　　我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我的心脏紧张地跳动，像是穿到恐怖的无限游戏里，我是逃生的人，每一根神经，都在颤动。
　　“姐姐，让我叫你哥哥。初忆姐姐去补妆了，待会就回来了。”我左右看看，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果然不是唯一重生的人！
　　但，这个世界不会有第二个我了。
　　“你的眼睛太不会说谎了。”他一步步走进，我一步步后退。我整个人慌张不已，不小心跌坐在地。
　　“怕我？”他弯下身子，伸出手。他把我扶起来，帮我整理了衣物，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立下过遗嘱，楚误与楚忆合葬，相拥而眠。所以……是你引诱了我。”
　　“变态。”我嘴唇哆嗦，找不到别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