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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墨色的身影在月色下狂奔,迎面而来的风利刃一般凌迟他的身躯,然而他丝毫没有缓速的意思——仿佛只有这割体的疼痛才能发泄心中的沉郁。
      他,祝云阳,龙虎川平原上的曾经名动一时的大侠,为了爱妻的期盼、儿子的未来,将慷慨赴死,前去刺杀皇太后!
      然而这一切都是骗人的!什么舍身为人?他不过是在逃避、逃避!
      逃避自己犯下的错误,逃避面对造成的恶果。
      当那孩子以景仰崇慕的目光看着他时,他却恨不能寻一个地洞钻进去!他为一己仇恨而造成儿子残障一生——
      这样的父亲怎还值得他用那样的目光看待?
      他……甚至不敢承认是他的父亲。
      离纱……却远比他坚强,至少她将风儿留在身边照料就需要绝大的勇气。让一个错误在身边令自己时刻面对……她是真的爱风儿的吧?
      风驰电掣的身影猛地一驻,突兀之极——这一动一静尽显祝云阳功力的高深。
      黑衣劲服的男子单足立于屋角兽头上,身形带起的风撩动檐下铁马叮当作响。透过繁复的镂空窗花,烛光脉脉的室内,一名华衣锦袍的女子独坐于窗前,托腮沉思。
      独坐亦含颦。
      此前他也经常独坐于此处,无声无息地看着窗内的女子,整夜整夜地失眠。而今日怕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吧?
      窗前的女子似乎被什么惊动,猛地站起,推开了窗——然而夜风拂过高昂的兽头,低吟着穿过游廊。
      唯有檐下铁马疏疏朗朗地响着。
      相见不如不见,就让一切相忘于这皇城的东风里吧!
      疾步如飞,热泪片片洒下,顺着鬓角消融在身后席卷的夜风里。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对——让这一场泪抹去前生一切!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何必再去寻思,徒惹翻悔?
      高墙纵横交错密布,织满了整个皇城,巍峨雄壮的宫殿矗立如林,金黄的琉璃瓦和着清冷的月辉氤氲出淡黄的光辉。
      月辉浩荡,整座巨大的皇城如同月色下的一片毫无人烟的荒漠,冷然而静默地矗立,那一片片灯火照耀不到的暗处仿佛是荒漠中的暗沼,伺机攫取弱者的性命。一道身影鬼魅般踏破迷障,直直投入皇城西北部的一处辉煌,迅速湮灭在了烟雾般的橙光中。
      皇太后富丽堂皇的寝宫内,秀美的侍女小心迈着步子,将宫灯一一吹灭。帐旁侍立二女,早早撩起帐帷,太后一脸倦意任侍女更去外衣。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窗外多了一双眼睛!
      祝云阳将自己隐藏极深,他知道太后身边一向有些高手潜伏——他需静待,万无一失的一刻!
      骤然,这仿佛已经冻结的身影击破了窗门,一双汇聚了他毕生功力的手掌拍向了毫无防备的皇太后!

      “有刺客!”
      侍卫举起的火烧透了禁城的天空,那一片火光翻涌的橙色在这一夜便再也没有暗下去过。
      第二日日出时分,京城便有了一道奇景——两片红霞出现在天空,一片是东方地平线上,一片则是在禁城上空。
      早起的人们不仅新奇于这道胜景,更加惊讶地发现,树梢枝头纷纷发出了新芽,连花圃中、地板石砖缝里也一夜之间被绿色浸透。
      这一场东风终于真正吹来。
      与东风一道传播在禁宫的,还有皇太后遇刺的消息——
      太后受了刺客一掌,如今命在垂危昏迷不醒;刺客已被捉住,就地正法;皇帝龙颜震怒,要将刺客挫骨扬灰;皇帝下令封闭禁宫,全力搜寻刺客同党。
      德妃一夜未眠,然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只带回来一些凤毛麟角的消息,更令她心神不安。
      “今日不要让公主皇子在外走动——”
      “出去看看小德子回来没有。”
      遣出去的侍女一一回来禀报“小德子已经回来,正在后院打扫”。
      德妃略为心安,外面却突然一阵喧闹。
      “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德妃一边吩咐着,一边在大厅内来回踱步——嫌婢子手脚太慢,终于忍不住自己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便见朱漆大门被关上,门缝里挤进一个矮胖的身影。
      “给娘娘请安——娘娘安康。”竟是皇帝身边大太监四喜的跟班三禄。
      德妃嗤笑一声:“安康?你这大清早地关了本宫的宫门,还祝祷什么安康?”
      “娘娘这可错怪奴婢了,奴婢这是为娘娘好啊——现在外头有三十五名禁军侍卫伺候着,为了避免让他们冲撞了娘娘的玉驾,奴婢这才不得以关上了门。”
      德妃心中一惊,然而表面仍是淡淡的讥色:“那本宫还得谢谢你了?”
      “不敢,指望娘娘今后惦记一二,奴婢也就心满意足了。”
      三禄还是一脸笑意没着没落地拉扯,连德妃也看不出他究竟什么心思——但至少肯定了一件事,他来这儿办的不是什么“大差”。
      “不知公公来此为何事?”
      三禄见德妃态度松动,也就不卖关子了。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领圣上旨意来问娘娘要个人——虽说只是件小事,但娘娘这么聪明,定然一听就可听出件大事来了。”
      德妃不耐烦道:“别绕弯!”
      “是。针工局执事太监德安的小徒儿小顺子还在娘娘这儿的吧?奴婢要的就是他了。”
      德妃一副迷茫的样子:“不过一个没头没脑的小太监,圣上要他作甚?”
      “这奴婢可不知道了。” 三禄口中说着不知道,脸上却笑得别有深意。
      德妃吩咐拿来一锭白银,却只拿在手中把玩,看得三禄目不转睛,一双手也缓缓地从袖口里抽了出来。
      “本宫自然会记得你的好处,不过本宫还有一事——你暂时不能将小顺子带走,待本宫面见圣上之后,再由圣上定夺——”
      “那无妨——”三禄已接过银两,腆着脸笑道,“奴婢只说在娘娘这儿讨了杯茶耽搁了一会儿。”
      德妃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外面人回避,本宫要去见圣上。”
      “奴婢知道。”
      三禄小跑着出去安排了,又跑了回来,手上多了件叮当作响的事物。
      “劳请娘娘叫出小德子公公,奴婢这边先与他候着,等娘娘的好消息。”
      德妃知道这是三禄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不强求,吩咐人将小德子叫了出来。
      “娘娘——”三禄突然靠近,压低声音,“恕奴婢多嘴说一句,娘娘不能为了一个小太监自毁了您与皇子的前程,不值得啊!”
      说罢看着后院曲径里低头走出来的少年,又是一笑,同样深沉世故,看得德妃一阵刺眼。

      德妃赶到乾清宫,恰与从慈宁宫匆匆赶回的皇帝撞上,一路小心跟着皇帝进了大殿,看着太监们为皇帝换上龙袍,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一边任奴才们更衣,斜眼看到了德妃为难的神态:“朕刚从太后那儿赶来——想必爱妃知道慈宁宫发生何事了吧?”
      “是,圣上还遣了人过去臣妾那边拿人,臣妾想不知道也难了。”
      刚才还见可人的妃子一脸犹豫忧愁惹人怜爱之态,不料一开口就带上了微许讽意,隐隐还有责难的意思,皇帝不禁微觉好奇:“拿人?”转念自己又想了起来,口里嗤的一笑,眼光从德妃脸上离开,看着殿中描凤绘龙的藻井,任奴才扭上扣子。
      “爱妃若是想打探太后的消息,不妨自个儿去慈宁宫那儿——太后大约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德妃微微一惊,抬眼看见皇帝眼中冷酷的光,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好消息的同时却没来由的打了个冷战,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朕这便要去上朝——宫中消息传的快,此时朝堂上怕是闹成一锅粥了。”皇帝理着袖子,便大跨步踏了出去——
      德妃略一迟疑,终于还是追了上去:“皇上!”
      皇帝刚跨过门槛,此时回转过身来。清早的阳光夺门而入,将皇帝堵在门口的高大身形镀上了一层金光,令他轮廓分明的面容无端端变得阴沉森冷。
      德妃嚅嗫着:“小德子——非杀不可吗?”
      也许是因为背光令她视线模糊,德妃恍惚看到了皇帝阴郁的脸上浮出一抹低笑——轻的仿佛冥烟一闪。不知是何物令皇帝深邃的双目晶亮得惊人,同时却又深沉得不可揣度。
      “非杀不可。这等事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那些徒儿们自然都是逃不了的——朕既已这样说,爱妃想必也应该猜到行刺太后的人是谁了。”
      她当然是知道的!然而当看到皇帝晶亮的眸子瞬间一黯,敏锐的贵妃刹那间想到了很多——
      对了,是她忽略了!皇上与云阳应有不为人之的牵连——云阳能通过皇上将小德子派到她身边,可见一斑!而云阳出乎意料地前去行刺太后——虽然恰也迎合了皇上的心思,但以皇帝的性子仍是会为云阳的擅自行动而震怒与痛惜的。但或许可以尝试利用皇上的那一丝惋惜留下小德子的一条命——德妃微微一怔,她未免太天真!在宫中打滚这么多年,何尝不知道宫中的生存之道便是赶尽杀绝——即使皇帝也不例外!
      更何况这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与云阳意外的亲近关系恐怕还是会被人知晓,倘若有好事者籍此推测皇上与行刺太后的事有关……因而皇帝此时只怕更要狠下杀手——
      近来频频复发的头痛症阴云般罩下,德妃看着皇帝的眼光闪烁着,挣扎着,迷茫着。阳光从缝隙中射入,利剑般刺入她的眼底——德妃眨了眨眼,终于别过了头。
      皇帝却正色道:“朕向来欣赏爱妃的聪明才智,也希望爱妃在这件事上别迷糊了——太后虽死,等着你一时迷糊拉你下台的可还大有人在。回去吧,好好教导德宁,他才是你唯一的指望。朕也该走了,那帮大臣也不知要急成什么样了。”皇帝欲走的身形忽又顿了顿,也没回身,“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皇帝的身子如鹏鸟般带风离去。德妃失惊,急急地伸出手去。
      “皇上——”
      然而这一声皇上只是湮灭在喉管里、在心肺间震动。明黄色的身影已然远去,伸在虚空里的手缓缓垂下,搭在樟木门框上。
      ——她已经尽力了,云阳——你看,我已经尽力了。
      一阵微风带着早春特殊的气味涌来。挫骨扬灰啊——云阳,这阵风里是否就有你的存在?
      德妃心中突然转过一道尖利的疼痛,然而她只是捂着嘴屏住了呼吸。

      宫中机灵的奴才不仅懂得听主子的话,还要知道如何才能巴解主子——自然,要巴解的也应该是巴解有分量有前途的主子。
      譬如这一位德妃,虽说出身低贱,但自有皇上宠着,皇长子仗着,迟早是皇后、太后的命,在这宫中比那些个皇亲国戚出身的妃子们不知要贵重多少,这样一位主子,不巴解她还巴解谁呢!
      三禄深谙这个道理,又着实有远见——如今为了这位主子利用职权犯点无关紧要的小险,只要能让主子记住他曾经的这点好处,便是值得的。
      但当他看到德妃一脸黯淡地回宫,便知道这杯茶是喝不成了。
      “劳公公解开镣铐,本宫要跟小德子私下说两句话。”
      德妃显得有气无力,一身主子的气势似乎也随着挫败而褪去。然而老虎被拔去胡须仍然是老虎,三禄在没弄清楚状况前也不敢怠慢,亲手解了小太监一双细白手腕上的镣铐,任由德妃将人带进了屋子,只将双目睁大盯紧了。
      然而进了屋子,德妃却背对着身后瘦小的太监,久不能语,仿佛是在拖延着什么。拖延什么呢?如今小德子是非死不可的了。云阳行刺前是否预料到过如今的形势?还是他太过相信她有能力保护风儿?
      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她又把他叫进来作什么?告诉他她是无奈的,告诉他她已尽力吗?对,至少让他死得安心一点,她活得自在一点——
      德妃回过身。小太监仍然低着头,一副不知死期将至的无知——当真是无知啊!然而当她想到要亲口宣布他的死刑时,德妃心中又锐利地疼痛起来,令她不能再开口。
      长久的静默中,打破沉默的却是奴才。
      “娘娘叫奴婢进来是有话要吩咐吧。娘娘说吧,奴婢听着。”
      小太监此时却抬起了脸,直视尊贵的主子。秀丽白净的脸上仿佛被什么抽去了一切生气,脸色光亮仍是光亮的,但却是一种静止了的光亮,一种死去般的寂静停留在少年尚还稚嫩的脸庞上。
      德妃倒抽了口气,心底里冷了一片——是了,自早晨开始她就没有好好看看他,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让这原本朝气的少年产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啊,云阳的计划奏效了,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心中为何会这样的疼痛!
      仿佛不胜疼痛般,德妃踉跄了一步,支撑在椅背上,竭力让自己不要倒下,然而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话,张了张嘴却被酸涩扣在了嗓子里,再难说出来。
      小太监漆黑的双目直视着德妃,又仿佛视而不见,冰雪般的脸孔波澜不惊,淡淡开口:“娘娘是要告诉奴婢——奴婢已难逃一死了吧?”看到德妃震惊伤痛的神情,小德子居然露出编贝般的白牙笑了起来,“奴婢听闻昨夜太后遇刺,奴婢猜想那是奴婢的师父做的吧——瞧娘娘这般神情,看来的确如此了。奴婢虽不知师父为何要行刺太后,但奴婢好歹知道这是株连的死罪,奴婢和奴婢的一干师兄弟是逃不掉的了。奴婢虽知必死,但死前还是要多谢对娘娘这些日子来的关照。”
      说着,瘦小的太监当真跪了下来,向一脸惨白的德妃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这便上路了,不敢劳娘娘移凤步相送。”
      小太监说罢,一挥衣袖,就这么施施然,大大方方地走出门去——仿佛是去赴约而非赴死,宫监的卑恭之态一扫而光——
      仿佛如云阳仗剑江湖的当年,德妃微微一怔,追出两步。这孩子,真的是他们的孩子啊——
      然而只是追出两步,看着那洒然走出门外的身影,光线刺透障碍猛烈射来——这孩子锐利的眼眸是否看穿了什么?他……是否已知道她是他的亲生母亲?
      也许是心怯止住了她的脚步,德妃微怔着以手覆额,苦笑起来。
      葛离纱啊葛离纱,八年前敢爱敢恨的你早已死去,如今这个,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敢承认的懦弱的空壳。
      既已如此,不如让八年前的一切,连同这个孩子的死去,一同埋葬吧。
      德妃迈着略显虚浮的脚步,回到座椅旁坐下——这一时心怯的逃避,令她再也不能看到,那洒然走出的青色身影,在走出门外后并没有一径离开,而是回身停驻,盯着那朱漆大门看着,晶亮的双瞳飘过一丝希冀。
      究竟没有盼出任何动静,小太监清水般的双目如被云雾覆盖,绝望与怨恨一起沉淀,沉淀,终成一片黑色坚冰,覆于眼底,再也不可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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