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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门外突然喧闹大振,似有无数脚步涌入院中。
      莫非又出了什么变故?
      德妃一惊站起,然而数日来屡屡的变故令她失去了直面的勇气。
      不过一刻,三禄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娘娘,禁军高副统领带了人马过来,将承德宫围住了——奴婢也不知怎的回事,娘娘不如亲自去问问?”
      德妃心头一跳,隐隐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放肆,本宫是圣上的妃子,岂能随随便便见了外臣——叫他在门外候着,本宫要问话。”
      “这……奴婢刚才就有一事想问娘娘,”三禄这个关头倒吞吞吐吐地扭捏起来,“奴婢自进门便没见娘娘宫里的管事——奴婢毕竟不是娘娘宫里的人,这么里外跑动唯恐不妥,还是叫容顺公公出来才是得当。”
      德妃嗤笑:“当真是狗胆包天,本宫还驱使不动你了——废话少说,往后本宫也忘不了你的这点好处!”
      三禄嘴边扭出一个笑,颠颠地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将人领来。
      “禀娘娘,卑职只叫属下原地看守,不敢损坏娘娘宫中一草一木。”来人一副武官壮硕的身形,在门外俯首禀告。
      “废话!本宫要听的是这些吗?”德妃拧眉叱道,心下却稍稍安宁。
      高副统领倒也不曾隐瞒,老老实实交代:“卑职等的行事都是圣上下令,不敢有所枉左。不过……卑职听说,太后醒来了……一醒来便嚷着娘娘是行刺的主谋!”
      德妃大惊,几乎从椅面上跳起来,然而只是静了一静,德妃奇异地安定下来,居然还露出一丝笑意——
      这高副统领,果然是个聪明人!
      贵妃轻盈如燕的声音从室内掠了出来,“这可不成,太后说本宫是主谋那就是——我蔡国可还有王法?不知高副统领要在此驻扎多久?”
      人高马大的副统领仍是一脸严肃:“这要看慈宁宫那位主子的意思了。卑职会严格约束属下,不让他们给娘娘造成不便。”
      德妃笑意更浓:“统领前途无可限量啊!”
      高副统领以颔首沉默代替了回答。一旁的三禄却听不懂这两人哑谜似的一对一答,只得道:“奴婢出来得久了,这便先带着这奴才回去——”
      “公公还要从娘娘这儿锁人回去吗?”高副统领壮硕的身形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三禄的退路,铜铃般的双目俯瞰,金刚一般的面容不怒自威。
      三禄心怯,嚅嗫道:“这是……皇上的吩咐。”抬眼小心看了看德妃,却见她脸色铁青,红唇抿成一线。
      三禄心下一惊,以为娘娘震怒,只好犹豫道:“这——”
      德妃死死地盯着三禄厚重的嘴唇,这个三禄,虽然平日里总爱抠些蝇头小利,却也不缺乏趋炎附势的远见,此时想必已从她与姓高的对话中窥出些许弥端。但,他究竟会如何决定?身为贵妃,德妃此时似乎忘记了自己可以命令他人的权力,仅仅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小德子便暂且劳娘娘看着——不过奴婢的话还请娘娘三思。一朝失足,满盘皆输啊!”
      德妃怔怔地看着二人退出,看着外面影影幢幢的身影,似乎有一角青衣一晃,目光便粘在了那一抹青上。远远隔着假山寒塘,那秀气已极的脸庞终于对她露出一笑。
      那样略带着感激、阳光一般纯白的笑——那孩子,以为是她将他留下来的吧?这是自见他以来,他对她展露的第一个笑啊!
      然而德妃的心思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此时与承德宫远远相对的禁城西面,慈宁宫高阔的寝宫内,太后双目赤红,侧臂用力撑起身躯。
      “皇帝只是包围了承德宫,还命令士卒对承德宫之人不可有任何不敬。”冰冷的声音如同坚冰一般平整无褶地递出,每一个字仿佛都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刃,无情地割破空气。
      出了这等大事还只是包围了承德宫,皇帝明摆着是在拖延时间,直待太后一死便可以死无对证、堂而皇之地撤去侍卫。
      “本宫早就知道……皇帝不会为本宫报仇……说不定……还要褒奖那刺客……咳咳……”血气从胸肺涌上,呛在气管里,太后猛烈地咳了一阵,虚弱地躺下,然而握着那人骨瘦如柴的手却不曾松开。许久才更虚弱地睁开双目,那曾卑睨一切权势的锐利眸子也无法避免地涣散开来,“皇帝早就知道了是哀家毒死了他的母亲,他巴不得哀家早死——哼哼,哀家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他!德妃那小贱人——”太后双目猛地大睁,那浑浊的眸子里凝聚的怨恨,令那向来杀人如斩草的枯手也微乎其微地一颤——“杀了她!哀家要你杀了她!你保护哀家不力,你要为我报仇!”
      “我已杀了行刺的人。”木然的声音带着平淡得几近冷酷无情的语调传来。
      “你是我儿子!”太后阴鸷的枭叫回荡在室内,接着又阴咭咭地笑了起来,“你恨哀家没给你做皇帝吗?去,去把他们都杀了!这天下就都是你的了!”
      锐利的光从那仿佛永远不会波动的眼中乍现,闪电一般划过室内,太后被那一抹惊人心魄的一现刺得闭上了双目,心中第一次感到难以驾驭眼前这“儿子”而产生惶恐。恍惚中,耳边似乎有冷风灌入。
      “母后,如此活着太累,你该睡了。”
      太后大惊,猛地张开双目!
      那人缓缓俯身,对上皇太后放大的瞳孔,万年尘封的唇角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母后,你放心,皇儿会为你报仇的!”

      “娘娘,乾清宫那边来人说明儿就有人过来接殿下了。”
      德妃一怔,竟然挑选在这个时候——皇帝果然对她还是疑心的。摒退婢女,德妃终究坐不住,起身去往儿子的寝殿。
      小皇子刚刚入睡,德妃不忍心叫醒他,独自在床榻旁静坐,看着孩子恬美的睡颜,一双眸子终于卸去一切铅华,浸满了浓郁的母爱。
      德宁,德宁,我的孩儿,你可知明日以后,你将再难见母后一面?你会否思念母后?你若思念母后了怎么办?
      吾儿,你是如此单纯天真,都怪母后爱你太甚,将你护得太过周全——将来母后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
      德妃俯下身亲了亲孩子柔嫩的脸庞,两滴晶莹的泪掉落在孩子的脸颊上,滑入枕衾。
      与此同时,门外两滴同样晶莹的泪顺着秀美的脸颊划至尖尖的下颔,被二月刺骨的夜风轻轻一吹,跌落尘土中。
      青衣的小太监环着细瘦的双臂,沿门框缓缓蹲下,心内溢满的某种情绪冲突着,似乎要将胸膛刺破。仿佛不胜疼痛般,小太监紧紧地缩成一团。
      娘亲离去前,是否也这般……亲过他的脸颊?
      然而一切记忆不过化为一团混沌沉淀入心底,翻江倒海般激起一层层要将他覆灭的情绪波涛。
      他不过是一个没有过去与未来的贱鄙人等,就算常人皆有的亲情之爱也没有资格拥有!今日德妃高抬贵手将他留下,他就应该满足了!怎么能够……期盼更多……
      师父与师兄弟们去后,这偌大的皇宫将只剩他一人——他将何以为继?小德子紧紧地抱住双膝,却仍是感到一种透骨的寒冷。
      但,至少还有德妃娘娘……不是吗?
      仿佛有一蓬小小的火焰在小德子阴暗的心理腾地燃亮,一丝丝将黑暗与寒冷趋尽。
      只要还有一人关心着他——他就不是孤独一人的,他就还有继续生存下去的欲望。是的,即使德妃不能给他更多,即使终其一生她都只把他当奴才看待,都已经足够了——足够他以萤火之微光涌泉想报,春蚕丝尽蜡炬泪干,即使损耗生命——
      是她给了他活下去的欲望,就值得他用尽一切报答。
      这样想着,然而那一簇火光却并不能够热烈到趋尽心底的冷意。
      他——还是有恨的,然而这却又是虚无飘渺的,空洞的,没有对象的……师出无名的恨,空虚到绝望,最终连恨的力气也没有了。
      恨谁啊,爹娘,将他带入宫来的人,师父,德妃,他忘记了的进宫前的一切,以及如今不能确定的一切……
      然而这一切已成定局,逝者已逝,最为牵系他的人也被宫廷斗争的漩涡绞为齑粉。此后就只有他一人,如今夜般匿于门外,守护唯一还关心在意着他的人。无论甘心与否,他只能如此度过残生。
      室内突然传出一片轻微的响,轻微到如果没有刻意去听,根本就听不到——然而小德子听得明明白白,那是窗子破碎的响声!
      窗户破碎怎会只发出这么轻的声响?分明是有高手用内力气场压制了声音的传播!
      继而便是德妃的一声闷哼——本应是怒斥,但传出来却犹如闷在瓦罐中的低语!
      出事了!不容多想,小德子立即破门而入——
      一股压力犹如扑面而来的飓风,进门的一刹那就将小德子包裹在了中心,身后的门随之自动关上——
      仿佛瞬间落入深海,无形的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小德子每一个动作仿佛都抵受了千钧的压力。他看到小皇子仅着单衣的身子仰躺于地,德妃伏在一旁,脸色惨白,嘴角流着一道殷红的血,一双美目带着难以言语的惊惧仰望。然而那个方向,小德子仅能看到一双停驻的黑靴以及一角黑袍。
      他继续抬头——
      黑靴的主人既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也就不慌不忙地在千钧的压力下一点一点的抬头。他看到了立于床头的宫灯,波澜不惊地亮着,甚至没有燃烧时跳动的迹象,然而床榻上束起的帐幕却无风自动,仿佛河水中浣洗的轻纱一般轻盈婉约地漂浮于虚空!
      这是何等强烈的气场!生平仅见——纵使是师父,也无法发出这般骇人的气势!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这牢不可破的气场突然产生了不自然的波动,破绽刹那间闪现——小德子瘦小的身子在这一刻突然化作一道青光,向那黑袍之人袭去!毫无预兆——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一个嬴弱平常的小太监会有如此高深的武艺,甚至能够潜藏内力不为高手所觉,并在能瞬间将功力提升至极至!
      这一击快逾闪电,不过刹那就劈到了黑袍人身前!
      殿内骤然狂风大作——在那双细瘦的手掌沾上黑色衣襟的一刻,灯火全灭,通透的大殿陷入死寂与黑暗。
      沉静得叫人心慌——一切都在高潮,却突然被黑暗掐断。耳畔有狂风旋转,然而听不到声音,连窗外圆月的清辉也似被黑暗驱逐,在无窗的窗棂前被无形之物阻隔,照射不进。黑暗,成了绝对。
      德妃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将要绝望的一刻,周身突然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在陆续掉落。灯火也奇异地亮了起来。
      逐渐亮起来的殿宇内,青衣的小太监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窗外。
      黑袍人却已不在。
      飓风已停,那些噼啪掉落的原来是被狂风卷起的室内陈设什物,桌椅茶盏皆有,掉落于地皆成碎片。如水的月光重又流淌进来,淡静安宁得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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