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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出来吧。”
      内厅应声转出个人来,佝偻着背,毕恭毕敬地站定。
      德妃款款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突然“噗哧”笑出声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人也笑了起来:“娘娘才是真正的大胆量、大气魄——奴婢也是如今才知道娘娘真正的手段!以前是奴婢鼠目寸光,窥不得娘娘的真本事,往后奴婢对娘娘定然忠贞不贰——”
      “哈哈哈……”德妃笑得花枝乱颤,“本宫倒想知道你究竟知道了本宫什么手段。”
      “既然娘娘要奴婢说出来,那奴婢就斗胆猜测了。”那人恭谨地行了一礼,不紧不慢道,“娘娘要去刺杀太后——一切措施皆比不得这招釜底抽薪,这便是娘娘的大胆量、大气魄。而娘娘利用德安去刺杀,则是娘娘的大智慧——既可达到目的,又可顺手拔除德安这根软肋。”
      初春的夜降临得极快,太阳刚刚掉落地平线,眨眼间天色也跟着暗了。高大的殿宇内没有灯光照射,更显得空荡荡的黑。德妃隐在这黑暗里,发出一声冷笑。
      那人躬身道:“不知奴婢猜得对不对?”
      黑暗里响起细碎的衣物摩擦声,是德妃执起了桌上的薄瓷茶杯,但茶已冷。
      “所以此前你身上含带煞气,而此时却消隐无踪,是因为你见本宫还是个有希望的主子,改变了原本背叛本宫的初衷。本宫原本还奇怪,今日小德子前去针工局不过你我知晓,怎的就偏偏让太后拦截住了,想来是你做的通传了。”
      “是上灯时分了。”
      容顺面不改色地走到烛台前,点燃了灯火,手执火烛绕殿内走了一圈,将宫灯一一点亮。殿堂再高阔也被灯火照亮,黑暗随着大太监的脚步逐渐退至门外,他满意地吹灭手中的灯,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华服贵妃。辉煌灯火的映照下,贵妃的秀发依然散乱,衣褶凌乱——这一切似乎将她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扯落下来,令他这个卑贱的奴仆也终于敢于直视。
      德妃淡淡地呷了口杯中的茶,却没有察觉茶是冷的。
      只是一眼,容顺就低下了头。
      “容顺。”
      “奴婢在,娘娘。”
      “你一直是个聪明人,本宫还是那句话——可惜聪明得还不够!”
      “愿听娘娘教训。”
      “一直以来你跟在我身旁,本宫也对你说过很多事,但却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心腹。你可知为何?”德妃浅笑着抚平自己散乱的秀发,“因为本宫早就看穿你狡诈有余,却对本宫不够忠诚。有时候主子们想要的不是一个聪明的谋士、而只是一个忠实的奴才。你既不够聪明又不够忠实,既狗胆包天还知道了本宫太多的秘密——你以为本宫还会容你吗?”
      话音刚落,德妃双目刹那间电光一闪,指间一根发簪乌鞭一般刺向俯首听训的太监印堂!变故瞬间产生,那一点乌光以目不能视的速度到达!然而却在刺入皮肉的一刻前凝定在两根白胖的手指间。
      大太监只是微笑着,轻松地将簪子从德妃嫩若青葱的指间取下,看着她毫无招架地萎顿在地。
      容顺居高临下地看着平日里神圣庄严的贵妃娘娘,第一次,毫无掩饰地大声笑了起来。
      “娘娘果然是安逸久了,竟连奴婢这点小把戏也没看穿。”
      他空指捏灭了一盏宫灯,竟从灯蕊中抽出一根燃至一半的线香来。
      “原来你早有密谋!本宫总算没有错看你!”
      “是,娘娘看人一向是准的,这点绝对令奴婢心服口服。”容顺卑恭地朝地上狼狈的贵妃一揖,白胖的脸上却是得意的笑。
      “奴婢本就是根墙头草,风往那边吹奴婢的势头便往哪边倒。奴婢刚才听闻娘娘要刺杀太后,确也有心想倒向娘娘。但奴婢猛然间又想到一个可能——倘若德安公公行刺不成呢?娘娘不但达不成目的,还大有可能惹祸上身,奴婢可不想给娘娘您陪葬!所以奴婢思来想去,只能忍痛舍弃娘娘这根高枝转而投向其他了。”
      德妃冷笑:“树倒猢狲散,你以为还有其他高枝能容你吗?”
      容顺做出一副委屈的神情道:“娘娘这可就小看奴婢了——娘娘应还记得相国吧?其实相国找到奴婢时另有一条明路指给奴婢。”容顺露出一个狞笑,德妃心中一寒,原来一个人还可以同时有这样两副截然不同的嘴脸。
      “相国说,倘若娘娘‘意外’丧生,便可将皇子过继给他的侄女,届时,他不必扶植您这‘外人’,也可坐稳相位了——且还坐得更稳!娘娘一直说奴婢不够聪明,如今奴婢可让娘娘您改观了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还有人如德安那蠢才,凭娘娘一两句温言软语便拼去性命!话说回来,若论起铁石心肠,奴婢还是万万及不上娘娘您那!”
      “容顺!你这奸奴!”
      德妃仿佛气至极致,蓦的吐出一口血来。
      见平日里颐指气使的主子被他气得吐血,容顺更是得意地大笑起来——然而他只笑得一声,脸色就变了!眼前刚才还全身脱力萎顿在地的德妃突然跃了起来,手执发簪再次刺向容顺的喉头!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容顺间不容发地踮足贴着疾刺而来的乌簪向后急退,眼见便要退出门栏,跃至门外!
      德妃心叫糟糕,蓦的门外青影一闪,情急之下,德妃顾忌不了那么多,高声叫道:“拦住他!”
      门外路过的人一怔,见一个背影正急速从大厅中向他退来,想也不想一掌推在了那人的背上!
      “噗——”
      小太监只觉脸上一热,抬脸却见那背对着他的人后颈项上突出一物,红色的液体喷泉一般吐出!
      那人倒下,露出被他挡住的另外一个人来——溅血的华袍随着那人剧烈的呼吸上下起伏,秀丽的脸上煞气充盈,然而在见到门外人的一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甚至有几分呆滞。
      “你进来。把门关上。”
      小太监领命乖乖地入门,将门关上。
      德妃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首次细细地看了这孩子清丽的容颜,这样端丽英气的眉眼……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你看到了什么?”
      小德子连忙匍匐在地。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没有看见?看到了便是看到了!你站起来回话!”
      一股大力托着小德子站了起来,面对难以揣度的德妃,小德子只能忐忑不安地垂首站着。
      “扶着我!”
      德妃所有的重量突然都转到小德子肩头,原来她刚才为解除迷香的禁锢竟不惜震伤了自己的筋脉,而在孤注一掷刺杀了容顺后,此时已然伤重得难以站立。
      “扶我坐下。”
      德妃刚坐下便拉住急欲退开的小太监。“听我说,以后你就是本宫的心腹——”小德子震惊地看向德妃,贵妃脸上无丝毫讥讽戏谑之意,只有几近于……诚挚的甚至期盼的神情,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小德子发觉自己的逾矩忙又低下头。
      “看着本宫,本宫不会对你如何,知道吗?你为何在发颤?是因为见到了死人,还是不相信本宫说的话?”
      小德子猛地将手从德妃手心中抽开,跪倒在地:“小德子不敢不相信娘娘,但小德子无德无能,没资格当娘娘的心腹!”
      “为什么?”德妃看着地上发抖的小太监,胸臆中无缘由地升腾起一股怒意,“你就这点出息!”
      “奴婢令娘娘失望了。”
      “失望?”德妃用手掌按住眼睑,却阻挡不了翻涌而出的泪水,不,她不是失望,只是痛心,只是痛恨!当真正证实了眼前这小太监就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心中的怜惜与疼爱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流淌出来,然而此刻,她却只能眼看着他卑微地匍匐在她面前,只是触手可及的一尺之遥,她心痛如绞却没有勇气去拥抱他,告诉他她是他的母亲!
      德妃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脸,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
      “告诉本宫,你连违逆本宫之意的胆子都有,还会怕什么?”
      小德子迟疑着说出了口。
      “是……死人。”
      “死人?”德妃亦难以意会。
      “容顺再怎么该死,人命不过一条,也不该如此轻贱——”
      “胡言乱语什么?你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看惯人命如草芥吗?唯有攀至高位方能保住性命,连这一点生存之道也不懂吗?你这样如何在这险恶的宫闱之中生存?给我滚回你师父身边,问清楚他到底怎么教导你的再回来!”德妃一口气发泄完,看着小太监退出门外,才哭笑不得地按住额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得这孩子有一颗温良至诚之心,倘若是在江湖之中必将成为让人敬仰的大侠,然而这样的性情在宫庭之中却只会带给他灾难——这可笑的命运,竟留给他们这样难解的一道题。如今只能靠云阳……泯灭他的良善之心。
      德妃只感到一阵阵的绝望与自责将自己包围,令她透不过气来,然而在她觉得即将窒息之时,另外两个小小的身影钻入她的脑海中。
      是德宁和德馨。
      是的,她还有其他希望吧。
      即使德安死了,小德子也无法在宫庭斗争中幸免……至少还有德宁。
      仿佛想通了什么,德妃释然地笑了起来。看着地上匍匐的死尸,德妃绝美的笑更增添了鄙拟的意味。她从怀中取出一物,丢在茶水中,待那物稀融便洒在了尸体上。已经僵硬冷透的尸体仿佛活过来一般扭曲抽搐着,被茶水泼到的地方冒出白烟发出“咝咝”声。
      德妃看着容顺死不瞑目的青白的脸,咯咯娇笑起来。
      “容顺,本宫确是低估了你,但你最终还是死在本宫的手上——幺麽小丑终究难登大雅之堂,由本宫亲手解决你,也算你死得其所!”
      “自以为是的奴才,以为天下间你最聪明吗?云阳比你聪明百倍,你能猜到本宫的心思,以为他便都猜不到吗?”
      “云阳……他早就明白了我有心除他……但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他也只有这条路可走。”
      “……别无他法……”
      德妃的话语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的低喃,最终无言,只是看着窗外侵袭的夜色低低地叹了口气,目光中的波澜似乎也随着这一声叹息逐渐地沉寂,如同这地上溶解的尸体,一起归于虚无。

      初春的第一轮圆月挂上了光秃秃的枝丫梢头,积雪残照,天地间清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若是往日,小德子定要驻足观赏,或许还会搜肠刮肚地寻几首诗词来吟诵一番。然而此时他只是袖着手赶路。
      月光清亮,却照不透这甬道。
      道路黑漆漆地通往远处,仿佛没有尽头,如同他迷惘的未来。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牵着他往某处前行,他懵懵懂懂地跟着走,就像这一条甬道,他只能顺着它的方向奔走,如果执意转弯只会碰个头破血流——那这一条道路究竟会将他带往何方?
      小德子想不透,也不敢想,但他隐隐地感到了一种厌倦,这个皇城是个怪圈,而他就被这一道道缠绕皇城的甬道引领着兜转,如一只无头苍蝇。
      或许师父可以告诉他答案——
      然而在见到师父的一刻,小德子突然就不这么认为了。他只能震惊地看着他,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师父——
      月色青烟一般笼下,然而先接触到的却是一柄利器——剑。青烟刹那间化作一泓清泉,在狭长的剑身上往复流动。小德子突然发现自己已看不清师父的脸——或者是根本不愿去看。某种恐惧刹那间攫住他的心脏。
      “当——”
      师父屈指弹于剑身,然后在宝剑清越悠远的吟啸里回过头来,双目仿佛被什么浸润过,在月色里熠熠生辉,某种锐利决断一闪而逝。
      师父……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卑屈——在他看向他的那一眼里,小德子心中的疑惑与恐惧突然间消失无踪,月色下师父的身影仿佛笼罩了一层光芒,吸引着他一步步靠近,乃至仰望。
      时隔八年再一次握上佩剑,借着月光端详八年未出鞘的剑刃,这一刻,纵使八年来卑躬屈膝阿谀奉承、过着耗磨性情的日子,祝云阳也徒然生出一股豪情,那些击荡山水纵横江湖的时光仿佛在血脉里倒流,越来越清晰——
      八年,剑身没有因八年的藏锋而朽钝,反而因八年的潜伏更加锋利!
      然而在见到青衣小宫监仰慕的目光那一瞬,祝云阳感到了自己澎湃着豪情的血脉一分分地冷却。
      剑虽如此,人却早已不堪。
      祝云阳用衣袖缓缓擦拭剑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孩儿,月光下清澈的目光从仰慕慢慢变成怀疑,最终沉入深深的失望。
      “娘娘让我来找师父,问清楚您是怎么教导我的。”
      祝云阳突然翻转了剑柄,将剑递给小德子,小德子茫然地接住。
      “拿它,杀了小庆子,德妃就知道答案了。”
      小德子握着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父在捉弄小德子吗?”
      “去!”德安突然一声怒喝,双目中的阴鸷狠辣刺得小德子不自禁地倒退一步。
      “师父是说真的?”小德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师父布满阴影的脸,突然丢下了剑跪倒在地,“师父,无论小庆子做错了什么,求师父看多年的师徒情分上饶他一命——”
      “师徒情分?这深宫中危机四伏,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错了,还顾及什么师徒情分?大难临头,再亲密的人也会舍弃,遑论师徒?”德安阴冷尖锐的音调仿佛连天上的月亮也感到了寒意,拉过一片轻云遮住了脸。
      小德子却固执地抬起头,双目光芒闪动。
      “那师父也将舍弃小德子吗?”
      德安微怔,正视着孩子尚余纯真的脸,一字一字道:“没错,若有一日你阻挡了师父,师父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
      小德子的神情如同冰雪般凝定在脸庞上,眼中的光芒一分分冷下去:“倘若今日小德子执意不肯杀小庆子,师父是否也会将小德子一并除掉?”
      “是。”
      “小德子知道了。”瘦小的太监握住剑柄,缓缓地从地上站起,“那只能请师父原谅徒儿的大逆不道了。”
      “你要跟师父打?为了什么?”
      小德子抬起了头,却发现银白的月光下,师父竟然露出了笑意。
      “是为了自保?又或是不甘于屈居人下?”
      剑,正坚定地握在手中,小德子却疑惑了。
      “咯吱”一声,侧门突然打开,一条青色身影奔了出来。
      “你们不要打——小德子——”
      正于此时,德安一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小德子背上,逼他向前一冲。惊愕中小德子只觉得剑势一滞,抬头看见小庆子面对他而睁大的眼——
      “不!”
      他竟刺中了他!小德子企图剑拔出,然而剑身竟被小庆子的肋骨卡住!他的双手因极度的惊惶而脱力,那半截剑刃竟怎么也拔不出来!
      “小庆子!”
      小德子扶着同伴的身子跌坐于地,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潺潺流下,并不汹涌却堵也堵不住。
      “师父,求你救救他——”无力与恐惧将他淹没,十三岁的孩子再也顾及不到什么,向下杀手的人求救,然而那人却只是长身而立,漠然地看着天空。
      “他必死,你若想要减轻他的痛苦,现在就送他上路吧。”
      “师父也要走了,以后你就跟着德妃。”
      “她……理应会好好照顾你……”
      “记住师父的话,深宫中只有敌人没有朋友,即使是德妃也不可太过信任。”
      “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太过善良软弱……”
      “也许现在你会恨为师,但有些事将来你就会慢慢明白了……”
      “还有记住,你姓祝,叫祝逾风……”
      听着那样轻淡的、不带起伏的叙述,小德子似乎也隐隐预料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师父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被血染红的手,想要抓住那一袭棕影。
      然而在即将触手的一刻,那身影已翩然离去。东风穿过指缝,在指间萦绕片刻,离去。檐上积雪飘下片缕,在月光中缱绻飞舞,如一只只细小的白蛾,反射着星辰一般的微光,最终跌落。
      天地间仅剩的那一些东西也消失了。
      “小……德子……我,疼……”
      断续的声音从小庆子失血干枯的唇中发出,体内那一截冰冷的剑随着他胸膛的起伏而蠕动,每一次的呼吸仿佛都是一次酷刑——他死死地抓住小德子的手,绝望地乞求着。
      “杀……我,让我……死……”
      也许是小庆子的痛苦让他下定了决心,小德子徒手握住白刃,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劲力透处,锋利的剑斜切入心脏。
      仿佛是回光返照,当那剑端刺破他的内脏,小庆子竟奇异地睁开了眼睛——
      “我……不怪你……也不怪……师父。”
      “你也……不要怪他……”
      “能死在……你手上,我很……欢喜。”
      他举起一只手,想要去碰一碰同伴绝望的脸:“你不知道……你和师父长得这样……相像……”
      举到一半的手突然间垂下,死去的年轻脸庞上犹自带着淡淡地微笑,微睁的双目仿佛还有晶莹的光芒在流动。
      “小庆子,小庆子……”
      小德子抱住同伴逐渐冷去的身子,低低地唤着、唤着,蓦然爆发出一声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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