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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德妃一回宫,便将小德子摔在地上,却也没再理他,径直走入房中。怒气如狂风骤雨般爆发,德妃将房内一切可砸之物皆砸了个粉碎。容顺闻声赶来,却只能在一旁看着德妃暴怒发泄,无从阻止。
      直到德妃发泄稍止,披头散发地坐于榻上,容顺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何事让娘娘生气如斯——”
      德妃狠戾如刃的目光骤然射向容顺,容顺悚然一惊,下面半句话噎在了嗓子里。
      “底下人都在传些什么?你为何从未与本宫说过?”
      容顺冷汗涔涔:“不过是奴才们的胡言乱语,娘娘何必在意。”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相像的!”德妃圆润的嗓子如同鹰隼般尖利,被覆于额发下的双目尖锐得仿佛要在通顺臃肿的身躯上凿出个洞来。
      这可说笑了!两个人长得像不像一望便知,还用他人相告吗?容顺按下身子,声音平静得与主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奴才也不知道,娘娘何不自己去问问那些多嘴的奴才?”
      “是他!一定是他!”德妃忿恨的声音充满了仇恨以及一种异于寻常的恐惧,语调骤然一转,此时是纯粹的恨意,“那老寡妇以为抓住了我的弱点,今日如此嘲弄于我,他日我定要她十倍偿还!”
      “还有那小太监,”德妃眼中的怒意敛了一敛,道,“去告诉他,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宫中,没有本宫的吩咐谁叫也不准出去!”
      此时容顺不用问也能猜出在慈宁宫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到衣冠不整的德妃要出门,忙趋前拦住,“娘娘——仪容!”
      德妃一愣,反应过来,门外却有喧闹声传来。
      容顺去外面探看了一下,回来禀告:“是太后那边来人了。”他看到德妃刚刚平复下去的眼神又开始躁烈,心里略感不安。
      “垂下帘子,本宫倒要看看那老寡妇还要玩什么花样!”
      慈宁宫来的公公双手托着托盘,俯首道:“太后见娘娘今日不适中途离席,心中牵挂,特命奴婢送来一瓶灵丹妙药,此药名曰‘洗心丸’——有清心降火之功效。”
      德妃隔着竹帘缝隙冷然戏谑:“不必了,请小公公还是拿回去吧,日后太后会比本宫更用得着。”
      巧舌如簧的小太监显然深知太后心意,此时也不生气,续道:“娘娘的好意奴婢定然会回禀太后——还有一事,太后说今日见了娘娘宫中那小太监很是喜欢,想招他入慈宁宫——”
      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逼来,小太监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刚才还好好垂挂的竹帘突然间化作千百根竹剑,根根朝他刺来!眼见这瘦小的太监立马就要变成一只瘦小的刺猬,骤然间,那些已要刺上他门面的竹剑停了下来,诡异地定在了虚空之中。小太监睁眼看着离鼻尖咫尺的利器虚汗直流,只是眨眼间,那竹剑便纷纷落地。
      连站在帘后发剑的德妃也愣了一愣,突然间冲上前去,将那小太监推出去,对着他踉跄落跑的身影尖叫道:“回去告诉那老寡妇,就算她把天下给我儿,本宫也不会交换!”
      一声冷哼从角落里传来。
      “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
      德妃只是皱着眉,对旁边惊得瞠目结舌的容顺道:“你先出去,今日之事不准对任何人说起。”

      “跟太后这样撕破了脸,打算来个鱼死网破吗?”
      “还是想回复当年快意恩仇的本性,亲自去刺杀太后?”
      一条棕色的身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仿佛是刚从墙上剥下的一条影子,悄无声息的,又是不容人忽视的,出现。
      德妃正视着他,没有激动,没有愤怒,甚至几乎是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他,在这些天经历过惊疑、猜测、恐惧后,当正主真正出现,她平静得连自己也觉得讶异。
      “是你去。”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去?哈哈!你在说笑吗?”在经历过背叛,以及深至极致的憎恨后,这女人竟还指望他为她卖命!?可笑、可悲、可叹!棕衣人以一种悲悯的眼光看着她,仿佛看一个让人同情的疯子。
      “我们究竟谁在说笑?或者究竟是谁做了可笑之事?”德妃虚弱地露出一笑,那笑绝望得令人心惊!
      “谁,不仅断送了自己的下半生,为了一己私欲,竟还亲手断送了自己孩儿的一生!祝云阳,你当真——狠得下心!”
      棕衣人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变得颓然,继而绝望、懊悔、憎恨一股脑儿涌上了他五官分明的脸。他只能微弱的反击。
      “那你呢?是当年贪恋富贵、抛夫弃子的你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德妃的脸色也变得惨白,白得透着青,又青得僵硬,已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啊,今日这局面,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更加延续到了他们的孩子的身上,令他此生为奴为婢,永远低人一等。
      两个原本打算一见面就拔剑相向的人此时却不可思议地并肩坐在了一起,宛如一对亲密友人。德妃的手覆在了棕衣人手上,显出了对丈夫——前夫的依赖。
      “现在怎么办?”
      棕衣人无奈的摇摇头,察觉“前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本想一如多年前般环住她的纤腰——然而,一个已经去势的男子有何资格?
      德妃却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似乎有一股奇异的电流瞬间穿过,两人都是周身一麻,静默地偎依在一起,不置一词。
      “你竟真为我……进宫……”许久,德妃低柔的声音响起,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一直想告诉你的……对不起,是我的不对。当年我也并非为贪慕虚荣而入宫……只是,退隐山林的生活令我感到厌倦……我热爱江湖中的颠簸刺激……所以才会决心离开……”
      德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棕衣人低沉的声音接着响起:“我也不对,当年没有体察到你的心情……而你走后,我也不应一味沉浸在伤痛里……乃至带着风儿入宫,断送了他的一生……我对不起他……”
      “别说了。”德妃捂住他的嘴,“这是我们两个造成的,你我都有错。”二人定定相视,德妃出声道:“云阳,你悔否?”
      棕衣人也同样道:“离纱,你悔否?”
      二人深深相视着,热泪在这一刹那同时落下,相隔了七年的怀抱蓦的拥在了一起。早春夕阳的斜晖透过朱色窗格稀稀落落地洒入,橙色的余晖在昏暗的殿宇内仿佛火焰般燃烧,而在火焰中心紧紧相拥的男女的身份却是惊世骇俗的——一位皇妃、一个太监,相拥在一起!
      “我们该怎么办?”
      德妃蓦的哭了出来,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如此眷恋这个怀抱,然而,在她入宫、他去势的那一日开始,便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她只能将脸庞压在他一如当初的厚实的肩膀上低低哭泣。
      “没有我们,”棕衣人抬起德妃秀美的下颔,声音坚定,“你我已没有了将来,我们该考虑风儿怎么办,而且,我想你也一定有了打算。”
      德妃却低下了头,蓦然抬起,秀丽的脸庞上难得的温柔与坚定:“我们离开,带着风儿!隐居山林——经历过宫中这么多年的风波争夺,这一次我真的想退隐了!”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不要动摇自己的决心。离纱,如今我们可以退隐,但风儿还有半生要过——一个宫监离开了宫庭,在这世上便再无容身之处。离纱,你要留在宫中,好好照顾我们风儿,补偿他缺失母爱的这些年,而我,我会如你所说,去刺杀太后,保你们母子平安。”
      德妃震惊地看着他,双唇嚅嗫着:“或许我们……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
      夕阳下德妃依旧美丽的容颜如描如绘,棕衣人情难自禁地吻了她光洁的额头,嗓音有些许沙哑:“离纱,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我相信你,会省时度势,也会保护我们的孩儿。”
      “别走——”德妃急急地拉住棕衣人欲离去的衣角,明白这一别将是天人两隔,“不急于一时,再陪我聊聊好吗?”

      德妃仍然将头靠在他肩头,抬眼看着他当年英姿勃发的脸如今也开始布上皱纹,额角鬓发也有了白丝出现,嗓音中不由有了一分苦楚。
      “这些年来你在宫中过的好吗?”
      祝云阳淡淡笑了笑,语气轻的仿佛叹出的一口气。
      “苟延残喘罢了——不谈这些,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江湖中漂泊的那些日子?你我并称为‘索剑双侣’,人们都说龙虎川上的索剑双侣,嫉恶如仇、除暴安良,乃是这北宇宏洲唯一的真正豪杰!”
      德妃皱了皱鼻子,啐道:“你又在自吹自捧了!”
      她这小小的动作一如多年前令他心动,祝云阳低低笑了起来:“怎能算是自吹自捧?你难道忘了那号称‘天下第一恶人’的萧天叫是授首于何人的了吗?”
      “我只记得那一次你为我挡的那一剑几乎要了你的性命!”德妃惶然地握紧了他的手,一如当年。
      那满身血迹、胸口兀自淌血的人还要强自分神安慰身旁无助的少女——当年的她是多么单纯呵,以他为天地,仿佛没有了他便不能存活,当日倘若他不幸身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以身殉情的吧?
      倘若当真那样倒也好,也不至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似乎同时想到了此事,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微微一笑,却笑得如此凄凉。
      “风儿却不像你我当年。”德妃低低道,隐隐地有一种惋惜。
      祝云阳一怔,颓然道:“是我误他!”
      德妃突然想到了一事,问道:“是你派他过来的?不是皇上?也非太后?”
      “是我特意遣他过来试探你,也为报复你——唉,却没想伤得最深的却是我们孩儿!”祝云阳低低一笑,“圣上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当然不会是圣上遣他过来。更不会是太后,否则有这么好的一个把柄,太后又怎会轻易将他送还到你身旁,令你们母子相认?怎么宫中最精明的人却看不透这些?”
      德妃微微一怔,苦笑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是关于风儿,我便会失去主张。”
      “人说事关己则乱,可见你将风儿视为自己的骨肉,才会屡屡失策。风儿虽不知你是他亲生母亲,但却早已对你产生依赖,离纱,答应我,风儿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你切不可再伤害他。”
      德妃脸微微一红,云阳什么都知道,包括那二十大板。初见那副面容时,她当真是惊骇得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
      随后德妃蹙起秀眉:“我毕竟是妃子,不能总是明着护他。宫中险恶,风儿虽然聪颖却也太过良善。”
      “是我一直将他护在身边,不让他在外界走动。”祝云阳也皱起了眉,德妃此时才发现他的眉间纹有多么的深刻,想必是这些年在宫中挣扎求生存留下的印记吧?这些刻痕仿佛同样刻在了德妃的心上,她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眉间,潸然泪下:“你在宫中这些年,为何不来找我?”
      祝云阳苦笑道:“来找你?若比今日早一日,我们也会一照面便打斗起来的吧?遑论像现在这般促膝谈天?”
      德妃一怔,也苦笑起来。是啊,他们如今这般局面是多少微妙局面促成的啊,就算是今天早上她也无法相像会与前夫重温旧情!
      “其实我也并非没有来找你,”德妃震惊地看向他,红唇微张,听他继续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暗处观望,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毕竟是聪明的女子,德妃在瞬间已然猜到了许多。
      “这些年来太后派来刺杀我的杀手、还有刺探的探子日渐的少了,难道都是你为我打发的?”
      对方没有作声,显然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德妃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祝云阳蓦然看向门外,眼光骤然一盛,身形已然掠了出去,宛如一只全速掠食的鹰隼。朱漆大门迅速开阖,祝云阳已从门外拎入一人。
      “小庆子!”
      “师父……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小庆子本是寻了个借口溜进承德宫找小德子的,不料却无意中撞到了这件事。小太监在师父的逼视下惧怕地抽泣起来。
      祝云阳蹙起了眉:“你都听到了什么?”
      小庆子不敢隐瞒,抽噎道:“小德子是师父和娘娘的孩儿,还有……”
      “不必说了!”祝云阳呵斥着打断道,“现在马上给我滚回去,好好呆在房内,针工局也不必去了。”
      “是。”小庆子屁滚尿流地滚出殿外。
      “你竟让他走了?”德妃飞身想要拦住那小太监,却被祝云阳横空截住,德妃一时气极败坏,“你疯了吗?他知道了这么多事,留着便是个祸害!”
      “不急。”祝云阳声音低沉道,“你不是说风儿过于良善吗?我如今便给他一个变得狠辣的机会。”
      “你是要风儿去……”德妃低叫着看向祝云阳,然而两人目光甫一接触便触电般各自转开。心中皆沉淀了一份悲凉。
      必须要从回忆中醒来了,当年惩奸除恶的决心与豪气早已随着时间与经历丧失殆尽,如今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宇内,稍有良善之心便会被其他人踩落脚下,在宫中浸淫良久的皇妃与太监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如今再去回忆当年的日子,无疑只是讽刺今日险恶卑劣的自己,以及笑话当年单纯天真的自己。
      都是如此的……不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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