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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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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婢女将小公主领进门来时,德妃不知为何,竟然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女儿。
“母后安康。”
小公主意外有礼地向母亲问候,德妃惊讶地看着那小小的孩子,敏锐地察觉到,与之前无丝毫差别的外表下,小公主的内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德妃心中一颤,母爱终于敌过一切惊疑不定的情绪,向女儿张开双臂,柔声道:“馨儿,过来。”
小公主听话地走过去,任德妃一把搂进怀里。
直到搂住女儿的身子,德妃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女儿,究竟从何时开始,这女儿变得顽劣骄纵,令身为母亲的她也感到厌倦,甚至不再拥抱接纳她?是否是因为这么多年应付宫庭中的勾心斗角,而令她减少了对身旁人的关注,以致于到如今才发现她的忽视对女儿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长久消失的内疚与自责再次在德妃心中涌起,她突然紧紧抱住女儿。
“馨儿,对不起,母后不该打你……都是母后不好……”
然而小公主任母亲搂抱着,始终不出一声。德妃惶惑地将她放开,却见女儿漆黑的大眼依然静淡如水,仿佛任何事物都不能惊动分毫。
德妃心痛如绞!真的——已经来不及了吗?
小公主突然笑了起来,露出遗传自德妃的甜甜酒窝。
“母后真的想赔罪吗——那就把那叫小德子的小太监赐给馨儿吧。”
“不行!”德妃断然拒绝!
“是吗?馨儿明白了。”
德妃看着女儿依然笑靥如花的小脸,突然明白自己再次错失获得女儿的爱的机会。她想弥补什么,然而只要关于那小太监的事都会令她难以自控。她只能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子消失在门外,却咬着下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么匆忙!没看到本公主吗?”
骄横的声音来自小不点的娃娃,小德子一愣,赶忙行礼。匆忙中倒是真的没注意。
“这么急着去哪儿?”
“回禀公主,是娘娘叫奴婢过去。”当真是天生的主子命,这么小就明白奴才是可以掌控的。这小公主,若非聪明绝顶,便是妖精托生——该死!竟编排起主子的身世来了!小德子心里骂着自己,肚子里却情不自禁先笑了一声。
“是吗?”小公主趾高气昂的声音突然黯淡下去。小德子本就低着头,略一抬眼便看到了娇小的公主,别头望向廊外,积雪映照得小脸一片惨白。
“你别以为照顾了我便可向母后邀功,母后是不会理你的。”
小德子微感诧异,答道:“是。奴婢这就去了。”
穿过抄手游廊,尚未跨入殿内,一阵香气便溢了出来,令这冷冬平白多了一股暖香。殿上的人漫不经心地拨着一杯香茗,看到有人进来了,仍盯着手中茶盏,眼睑动也不动。等那小太监跪下行了礼,才淡淡地道了声“起来吧”。
德妃将茶盏缓缓放在檀木案几上,接触到台面时却蓦地一抖,茶水撒出了几滴。
“知道本宫为何找你过来吗?”
“不知。”
德妃终于抬头,看见那小太监恭谨地垂手立于一侧,低眉顺目——这姿态,平白地让她感到一种厌恶。
她站起来,走到小太监面前。
衣物悉梭作响,小德子知道德妃走了过来,不自觉地便想往后退去,然而当德妃走到他身边,长裙拽地、衣影婆娑,蓦地,他竟对这高不可攀的主子产生一种亲近之感。他心中略感诧异,这位主子前不久还毫无缘由的狠狠打过他一顿不是?莫非自己喜欢被人折辱吗?否则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抬头,让本宫看看你。”
小德子依言抬起头,却听德妃倒抽了口冷气,等他能正视她时,她却已经别开了脸。
“告诉本宫,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回主子,奴婢来这儿自然是给主子驱使的。”
德妃猛地回过身,一掌毫无预兆地打在了小德子脸上,大喝:“不许自称奴婢!不许这样说!不许这样卑下——不……上天!”
小德子被德妃的行为惊呆,等回过神来,看到德妃兀自捂着脸跪了下来。小德子连忙也跪下来。
“你都知道了什么?”
许久,德妃从指缝中哽咽道。
“不知娘娘问的是哪件事。”
德妃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了起来,拖曳着厚重的长裙回到座上。那个刹那,小德子几乎以为那华丽的长裙下不过由一个空壳支撑,然而当德妃坐下来时,那空壳又迅速饱胀起来,回复成了高高在上的模样。
小德子不敢再看,低低伏下身子。
“关于你进宫以前的事,关于……本宫的事。”
“回娘娘,小德子进宫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而娘娘的事……奴婢不知道什么,也不敢乱嚼舌根。娘娘明鉴。”
怎会?她离开他时,他已然过了六岁生辰,再怎么也该有些模糊的记忆吧?德妃略感奇怪,同时却也舒了口气,或者这数天来都只是她多心了——这少年这样瘦小,也许根本没有十三岁,也许只是长得和“他”相像罢了。
但那亲手送他过来的人,却不可不追究。她有预感,那人送这孩子过来是有目的的,且是针对策立太子这件事。
或者其实是太后指使,为了在这个关键时刻扰乱她的阵脚!若果真如此,那老寡妇休想她如前几次般的罢手!
德妃心中思量翻过万千,抬眼看了看伏在地上的瘦小少年,轻轻抿了口香茗。是的,定然是她多心了,他再怎么恨她,也不会如此断送他们的孩子的一生;退一步讲,假使这孩子当真是她与他的孩儿,那……至少也会有一些他爹爹当年的英姿风采,又岂会如此……不堪?
仿佛是说服了自己一般,德妃在心中告诉自己,是的,一切不过是她多心了!于是,德妃理直气壮地回复到平常的优雅沉静。
“去,将你们针工局执事叫来——他若再走不来,本宫便只好叫人去抬了。”
“是。”
然而小德子一走,德妃便开始坐立不安,焦躁地在殿内走来走去。她莫明其妙地又开始紧张起来。那个送小德子过来的幕后人到底是谁?也许只是太后手下的一个卒子,她根本就不认识的无名之辈;又或者是……谁如此了解她,轻易地抓住了她的弱点——她只能想到一个人。不,不会是的,既然她已确认小德子不是“他”,那他更不会是他了!
“娘娘,慈宁宫那边来人了,说是请娘娘过去赏花。”
德妃仿佛被解救一般,松了口气道:“好,告诉他本宫马上过去——还有,遣人去把小德子叫回来,就说今天不必了。”
小德子刚要踏入针工局的院门,便被身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叫住,他回过头,认得是同在承德宫当差的小太监。
“娘娘说不必去找执事公公了,让你马上去慈宁宫。”
小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也担心师父会与德妃起冲突,如今暂可避过,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慈宁宫?娘娘让我去慈宁宫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小太监没好气道,“快快跟我走吧,省得去晚了主子们拿我问罪。”
小德子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在冗长的甬道中疾走。这遍布皇城、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宫殿的甬道甚为宽阔,然而因为两旁高耸的朱墙却莫名地显出一种逼仄,仿佛要朝行人灭顶压来,令人畏惧崇敬之心油然而生。想必这便是那些当权者建立这些高墙的目的吧,为了使卑微的人更明白自己的地位,压弹得他们不敢反抗。
小德子眼光微微一扫——那墙头三丈一置的兽头、高昂着下颔,仿佛也在无声嘲弄着行人。是的,嘲弄着他们这些生来便比任何人卑下的奴仆,嘲弄他一辈子只能被人呼来喝去,为德妃的喜怒无常而惶惑不安,为任何人的要求奔波劳碌,甚至……成为师父报复德妃的一颗棋子。小德子盯着墙头的目光猛然盛了盛——他想爬上墙头去看一看,这如迷宫般的皇城究竟是什么模样,不必再如无头苍蝇般在这繁杂的甬道中跟在人后乱窜。
第一次,小德子发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滋生,让他觉得这世界除去花月美景,还有其他一些令人振奋的东西存在着,这一条条重复的甬道也不再单调,其中有一些东西潜藏,一种——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有一点惧怕但更多欢喜的东西。
十三岁的小德子还不能清楚的把握这种在胸口滋生的叫做欲望的东西,他只是垂下眼睑细细体味这种特殊的心情。
“看不出你挺行的啊!来承德宫不过几天就得到娘娘的宠爱,这竟都要将你带去慈宁宫了!倘若再让太后看上,你可就当真一步登天,修成正果了——届时兄弟们还靠您老提携提携!”
小太监的讥诮一字不落地传到小德子的耳朵里。一个小太监甫一入宫就得到主子的垂青,如何不让他们这些在宫里兢兢业业当差十数年的人心存郁结?
小德子一愣,心想这次前去还不知是福是祸,说不定连太后的面也没见着又是被拖出去“杖毙”了,还谈什么一步登天?——这样想着,他心里忍不住一个哆嗦,应该……不至于吧?
但他生性开朗,觉得自己未免杞人忧天,这宫里的主子未必个个就如德妃般喜怒无常。小德子扭过脸,看到同伴一脸的意气不平,不由起了逗他的心思。
“是啊是啊!那你还不快快巴结巴结我!”
小德子竖耳等着对方的反击,却半天没等到他说一个字,扭头一看,却见他涨红着脸低下头闷着走路,也不知在想什么。
“就是这儿了,小的不便进去,公公自行去吧,里面自有人来带路。”
小德子没有注意到同来的小太监已改变了对他的称呼,刚要跨入院内,又被他叫住。
“那个……小允子往后还仰仗公公提携了。”
小允子的脸胀得更红,朝这瘦小的小太监深深作了一揖,方才离去。小德子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口唇动了动却讷讷无言,直到宫里的人来催了,才转身跟着进去。
午后斜阳照射在慈宁宫正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碧辉煌,直刺得人眼模糊,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神府仙阙。前几日的积雪早已被清除干净,但早春泼剌剌的冷意却从慈宁宫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小德子低着头跟在人后,绕过正殿来到后花园,顿时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充斥了周身。小德子惊讶地抬头——外面的枝丫尚是新叶未发,而这皇太后的花园里却仿佛被富贵奢华之气激发,已是百花竞放争奇斗艳了,但仔细看那柳梢树头,尚是光秃一片,才能窥出一些残冬的弥端来。
妃子们的笑声清泉一般泠泠流淌在花间,华衣美服如同一只只巨大的彩蝶在花丛中翩然起伏,蓦地,其中一只彩蝶止住了身形,一双美目难以置信地看着花间徐徐走来的青衣宫监,但只是一瞬又回复了笑颜,看向同样笑意盈盈的皇太后。
“看那是谁来了?”
“竟是圣上特意派去姐姐宫中的那个小太监吗?姐姐好会哄人,说什么这小公公被派往他处办事——这不是来了?”
“妹妹们每次去姐姐那想见一见圣上御赐的小太监,姐姐却每次都舍不得让他出来,这次借太后的佛光,妹妹们定要将他好好看上一看。你——抬起头来。”
跪地低伏的小太监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奴婢不敢。”
小太监的声音如同浸透了阳光的蓝天一般透彻清亮,完全没有寻常宫监的阴阳怪气,倒是让众妃怔了一怔。
荣妃以袖遮口,巧笑道:“什么不敢?主子们叫你抬头你抬头便是了,难道非要太后叫你吗?”她看向德妃苍白的脸颊,又跃过她看向太后,微微点了点头。
小德子就算双眼未见,也从众妃嫔笑意充盈的声音里体察出了阴谋的味道,从她们谈话的内容中,他惊觉德妃似乎对自己的到来一无所知!难道是他人假传的消息而将蓄意将他引来?那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小德子隐约明白此事定与德妃乃至德妃对他反复无常的态度有关。
而德妃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讲一句话,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小德子心中苦笑,他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却不知什么原因引得众位主子争相观看——其中甚至有太后!当真是……造化!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身份卑微,怕玷污了皇太后与诸位娘娘的眼,故不敢抬头。”
“不妨事。”皇太后闲闲地倚在猞猁裘袍内,漫不经心的嗓音自有一股威严透来,“哀家便擢你七品等级又如何?”
“太后说笑了,这小太监无德无能,何以擢升至七品宫监?”德妃终于开了口,微笑着对太后作出一番陈述,又对那低伏着的小太监喝斥道,“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连慈宁宫也敢闯,还不赶快滚出去!”
“急甚的?哀家可还没看清他的模样,抬起头来——”
小德子知道已经避无可避,只得遵命抬头。
“啊——”皇太后失声叫了出来,剔透的目光却看向德妃脸上凝滞的笑意,微微笑了起来,“好俊俏的奴才!”
“好像……”另有妃子叫破,却在半途止住了声。
其他妃子却仍不屈不挠地问道:“像什么?”
“这……”那先出声的妃子支吾起来。
“太后可听见了,你敢对太后隐瞒?”其他妃子笑闹着,一双双妙目兴灾乐祸地顾盼。
“臣妾哪敢,就像……”美貌的妃子双瞳一转,拐着弯子道,“就像德妃姐姐宫中传的那样!”
“哦,传的哪样?”
“我不说了,再说的话德妃姐姐要怪我嚼舌了!”
“知道就别多嘴!”德妃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柄钢刀般刺入妃子们的嬉笑声中,仿佛瞬间冻结了园中的春意,刚才还热闹如节日的花园一时寂静得仿佛冬日重新降临。
首当其冲的妃子却红了双眼。
“不过是玩笑之语,姐姐又何必当真?再说那小太监确有几分与姐姐相像……”
“协妃,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德妃再怎么也是我蔡国皇妃,怎可与一个小太监相提并论?”太后意态悠然地从一旁侍奉的宫女手中接过茶盏,又道,“就算真的有几分相像,也是不该说出口的。”
“太后!”德妃突然一声断喝,脸色铁青地向一时惊住的太后行礼,声音为压抑颤抖而僵直,“臣妾身子略有不适,请太后允许臣妾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太后有所吩咐,便一挥衣袖离去,走到小德子身边时竟也无所顾忌,扯了他的胳膊便一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