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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小德子并不在意耳朵上的伤,这种小伤口,比起他平日里被师父责打以及上次的二十棍杖,简直如被蚊虫叮咬。他只在意德妃怪异的行止,行止雍容克制的娘娘似乎一见到他便会失控,令人难以理解。但有一个人——那个伏在墙头的人一定知道。
      夜色侵入承德殿,直到最后一盏宫灯也被熄灭,同伴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小德子便悄悄起身。掠过大殿偏房时,一个隐约的哭声令他停住了脚步。那是……那位骄纵的小公主的房间。
      小德子不由摸了摸被包裹住的耳朵,本想不必在意的掠过,但不知是什么缠住了他的脚步。他不由自主地推开了偏殿的门。
      宫殿高深,只一个人居住,未免显得阴冷空荡——何况只是个孩子。黑暗的室内,一盏立地纱灯照亮床头一隅,但公主却不在床上。
      “公主?”
      小德子寻声摸去,掀开纱帘,却见那小小的身子抱着膝缩在灯光照不到角落里。听到有人叫她,惊讶地抬起头来,可爱的小脸上濡了一脸的泪水,那般睁着大眼无助望来,令人凭空生出了怜惜之意。
      “奴才……呜呜,你进来作什么?”小公主口气不善,但已少了白天的气焰。
      小德子笑嘻嘻道:“奴才路过公主睡房前,听得里面似有老鼠打架,这才进来看看公主是否安好——既然公主无恙,那奴才这便退下了。”说罢作势要往外去,果然听到公主慌张的声音叫住了他。
      “奴才别走!”
      “公主还有何吩咐?”
      “我……我有点头疼。”说着,小公主真的往一边滑倒。小德子一时不能确认这顽劣的公主究竟是不是假装,但心想就算她意在骗他过去,至多也不过让她咬掉另一只耳朵罢了。
      “奴婢僭越了。”
      小德子探向公主的额头,果然是烫的。当真是矜贵身子富贵命,不过被寒风吹了吹便惹上了风寒。这冰块似的地上是万万不能待的了。小德子无奈抱起了虚弱的小公主,却发现这娃娃嚣张的气焰下竟是出人意料的瘦弱。将她放在床上,灯光照耀下的面靥果然有几分病态的潮红。
      “奴婢去禀告娘娘。”
      “不要去!”小公主虚弱的声音梦呓一般的传来,“不要告诉母后……她会生气的……德馨不想惹母后生气……呜呜。”
      小德子坐在床边,看着小公主半睁的星眸,忍不住好笑起来:“我看你平日里惹的也不少了!”
      小公主滚烫的手无意识地拽着小德子,呜呜地哭着:“因为只有德馨不乖的时候,母后才会注意到德馨……”
      小德子不禁糊涂起来,又听她继续道:“母后只喜欢德宁,不喜欢德馨……呜呜……”
      原来如此!虽然是双胞胎,但德宁毕竟是德妃唯一的皇子,也是当今圣上的长子,合宫上下自然格外的宠爱,同时也难免忽略了公主。小公主为了引起他人注意,平日里便一个劲地撒泼使坏。想来也是,今日这小公主也是在德妃到来时才突然间打闹起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德妃没有安抚她,竟还不由分说地打了她一巴掌。
      小德子看向床上气息恹恹的小公主,心中竟涌起与这尊贵已极的孩子同命相连之感。他进宫前的事情完全不记得,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有过母亲,受过她的宠爱。他以为自己从不在意,在有记忆以来就成为了世上最为卑下的人,还能有什么多余的奢望?如今却被这不识人间疾苦的公主唤出了不曾有过的悲苦……自怜的同时小德子也不由感到了自己的可笑。
      他叹了口气,将公主扶起,并指点上穴位,内力和缓地透指而入,流入丹田,继而分散四肢,缓缓逼出寒气。
      小公主安静地睡下时,已到了鸡鸣时分,宫监们大约都快起床了,看来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去找“那个人了”。
      小德子心中不由叹了声:
      师父啊——
      合上寝宫的门,小德子急急掠回睡房,正躺好,已有管事的太监过来叫门了。

      “万岁爷明日驾临承德宫,还不赶紧收拾?该扫的扫,该抹的抹,该换的换,该洗的洗,谁要是敢偷懒了——嘿嘿,小心了我手上这根竿子!”
      说话的正是容顺,将手中三尺长二指粗的竹竿在手心里摩挲着,见着某个不顺眼的,便一竿子挥去。竹竿小蛇般的活了过来,吐着芯子想咬哪便咬哪。
      容顺把玩着竹竿,盯了一眼正在假山上捋雪的细瘦身影,眼里笑着,手中的棍子却猛地抽上最近的一个小太监。
      又是一身惨叫!
      小德子皱了皱眉,却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去。近来他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仿佛有人总是在盯着他看。而每当他小心巡视时,又不见那人是谁。
      连连下了三日的大雪在昨日猛地刹住,连漫天密布的阴云也于昨晚被东风吹尽,黑色的天幕冷不丁地扯出了一角月牙儿。
      今日正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风儿仿佛都在这几日吹尽了,暖洋洋的空气静止了一般地贴着人身子,十分暖和受用。若有什么喜事,也当在这样的日子发生。小德子想了想,对于奴才们来说又会有什么样的喜事会落在他们身上呢?无非是沾点儿主子们的喜气罢了。小德子心中略略一黯,但也只是一会儿,他又被其他事引去了心神。
      他正站在假山的高处,放眼望去,满园子的银妆素裹尽收眼底,亮灿灿的阳光一照,更是白花花的一片耀人,犹如身处一个白雪筑成的冰洁无比的世界,灵台仿佛都升华一空。
      “后院都别收拾了,全都去前院,圣上就快来了!”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刚来通知了,说皇上一下朝便往承德宫来,此刻已在路上。容顺虽惊却不乱,吩咐着所有人等先去打扫前院,又匆匆地回屋告诉德妃,德妃也是一惊,吩咐婢女们赶快准备热茶热水。
      “针工局的衣裳可送来了?”
      正说着,针工局的小太监可可地就送来了。小太监领了赏,退出殿外,满院子忙碌的身影晃来晃去,小太监只闷着头自顾自地往外走,猛可里撞上个人,忙低声告罪,抬头一看,一副眉眼干净得仿佛被洗涤过,正是小德子。小德子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两个人便这样你瞪我、我瞪你地看了半晌,小德子蓦地“噗哧”笑出声来。
      “我便说咱们往后见的日子还多着,这不,低着头走也能撞见!”
      小庆子见他笑得透彻,心中却仍然忐忑。
      “小德子……”
      “好了,不说了。”小德子拉了下他的手,道:“师父好吗?师兄弟们可还好?”
      小庆子也笑了起来:“好,都好,师兄弟们都念着你呢!可有什么话要我带去的?”
      小德子刚要说什么,便觉一道锐利的眼光射来,扭头一看,是容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朝他抬了抬下巴。
      小德子低声道:“你先去吧,今儿圣上要过来,回头见了再说,总有机会的。”
      送走了小庆子,小德子继续扫着地上的积雪,状似不经意地抬头一望,便看到容顺仍在看着他。容顺也没有意料到会被发现,尴尬地咳了声,往其他地方走去。
      是他!这几日盯着他看的竟是容顺!
      小德子虽弄明白了一件事,却又更糊涂了。为什么容顺会盯着他看?他有哪边值得他注意?
      “圣上来了,圣上来了!都别弄了,快跪下接驾!”
      一众奴才罗列于门两侧,跪下低伏,德妃也立于门外,静候圣驾的到来。太监刚唱和完,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承德宫巨大的宫门外。皇帝三十岁许,身形高大。养尊处优的日子令他看起来并不显老,一眼瞧去仿佛还只有二十多岁——只是已少了少年人的飞扬锐气,只有那斜飞入鬓的双眉,还显示着几分当年的潇洒不羁。
      “爱妃免礼。”皇帝忙扶起裣衽款款行礼的德妃。德妃秀颜如花、姿态尊贵典雅,任谁看着她都会感到赏心悦目,就连阅遍佳丽的皇帝也不例外。只是皇帝不知为何总有一点失落,似乎在这妃子身上,有一些曾令他迷恋过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皇帝领先踏入院内,德妃恭敬地跟在身后一步。蓦地一道白光刺目一闪,皇帝停下脚步,往一旁看去。是一个耳朵裹着白纱的小太监。
      “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该死。”容顺慌忙跪下,“是奴婢一时疏忽,让这鬼摸鬼样的小太监玷污了圣上视听,奴才马上叫他滚回去!”
      “鬼摸鬼样?”皇帝感到好笑,“怎么就鬼摸鬼样了?朕瞧着不像,你抬起头来。”
      “奴婢不敢。”
      他的声音清亮剔透,初次面见圣颜竟然宠辱不惊。平静如斯,倒让皇帝产生了几分兴趣。
      “没什么敢不敢的,抬起头来。”
      卑下的奴才只得抬起头来,皇帝看得一怔,脱口问道:“朕是否见过你?”
      “回皇上的话,从未。”
      皇帝听得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宫里的奴才这么多,都是这么一副装束、一副恭顺的眉眼,没什么大的差别。或许是他将他与哪个身影重叠了吧?皇帝摇头走开,心思却背着身影在那少年身上停了停。这少年也端的秀丽。
      “不知何事令皇上来得如此匆忙?”德妃服侍皇帝坐下,便要为他捏肩,皇帝拉下她的手问道,“皇儿在哪?”
      “正在书房念书。臣妾将他唤来?”
      “不必了,让他好好读吧。”皇帝欲言又止,霍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皇上似乎有话要对臣妾说?”德妃乖觉地引话。
      “日前大臣们联名上书要朕早立太子——朕又何尝不想立,只是决心未下……”皇帝顿了顿,看向德妃,德妃只是恭顺地立于一旁,没有任何反应。皇帝忍不住道,“爱妃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臣妾何来资格担心?一切任凭皇上作主罢了。”
      皇帝点点头继续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纵观朕的几名皇儿,大皇子最为聪颖好学,朕也确有此意。”
      德妃不见喜怒,只是淡淡道:“几位皇子都还小,资质到底如何还未可知。”
      “朕也是这样认为,只是大臣们却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储君’,非要朕如今就选出太子。”皇帝声音中有了几分怒意。
      “大臣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主意还是要皇上自己拿出的。”
      皇帝突然叹了口气:“这主意岂是说拿便拿得出的?先不说要受大臣们制肘,就是太后那里也要说得过去才好。”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要做什么自然是只管去做,没有人真正会敢说个不字。”
      “你这是叫朕要一意孤行吗?”
      “臣妾不敢。”
      皇帝看着貌似恭顺的德妃,突然间感到一种难言的疲倦。这聪明绝顶的妃子定然是知道他在试探她,否则说话不会如此的临摹俩可。但身为皇帝,权力的操控者,却由衷地对这种游戏感到厌倦。
      “朕打算立皇长子,但太后那边肯定是难以妥协的。你也知道,朕这么多年对你的宠爱早已引起太后的不满。”
      德妃惊诧莫名,没有想到皇帝这么早就把话说破,然而在给出答案的同时,又把另外一个问题丢在了她的眼前——太后的态度。
      自她进宫以来,太后就对她颇有意见,不满意于她的“草莽”出身,更重要的是——她曾身为人妇。这是太后决不能容忍的,但当时皇帝迷恋她甚深,太后若强行阻止,不免让母子岌岌可危的关系更加恶化,得不偿失。此后她怀上龙子,皇帝认为是她带进宫来的福气,并以此为由封她为妃,太后表面虽没说什么,心中却更加不满——甚或不惜派人刺杀他们母子,只是从未留下把柄,也令她无从诉说。
      如今皇帝若要立皇长子为储君,除非那老寡妇死,否则是决不会答应的。幸而皇帝自有主见,对太后又向来有芥蒂,她倒是不必担心什么。
      但既然太后的看法不重要,皇上何必又故意提起?
      皇帝见她不说话,只当她也被这个难题给难住。
      “我们也需迎合一下太后,譬如——皇儿大了,以后不能在与他母后再住在一起了。”
      德妃一震,神情中也不自觉流露出来。原来是如此啊,他又何必拐弯抹角。德宁出生时身子就弱,皇帝特许他留在母亲身边,以后又因为对她的特别宠爱,也就将德宁一直留在了承德宫。
      如今还是要将他从她身边夺走了。即使知道这是让德宁登上皇位的必经之路,德妃仍然感受到了一种骨肉分离般的疼痛。那个喜欢偎依在她怀中的孩子,从此以后便再难见到吗?
      皇帝看出了德妃的伤痛,却故作不知,眼神别往他处,问道:“爱妃以为如何?”
      德妃垂下眼帘,淡淡道:“甚好,德宁也已五岁,不应再这样腻在母亲身边了。”
      皇帝笑了笑,也没见有满意的神情表露出来。皇帝站起身来,踱到门前,看着外面疏疏朗朗的几个青色人影,道:“就这样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方才的那个青衣小宫监——朕以前似乎没在这里见到过。”
      德妃心中微凛,虽然此时肝肠寸断,也只得收拾好心情,凝神以对。
      “圣上怎么忘了?那是您派来的啊。”
      皇帝屈指在自己额头上一弹,大悟道:“是了,不过朕倒不知是这么个人儿。”
      “臣妾不明白,不是圣上亲自派遣来的吗?”
      皇帝回头笑道:“是,也不是。不过是有人对朕说你这边人手少了,这才遣了个人过来。”
      德妃低下头,双目却晶亮地仿佛浸透了光。
      “不知是哪位,臣妾要好好谢谢他。”
      皇帝想了想,觉得无所避忌,便道:“针工局的新任执事。爱妃应该已经见过了。”
      “这位执事这几日恰好卧病在床,臣妾尚无缘得以一见。”
      “哦?这便怪了,朕日前见他还生龙活虎的很。”
      廊外的阳光流水般肆无忌惮地洒入,皇帝不再多想,迎着日光走了几步,任暖人的阳光洒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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