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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小德子去承德宫时雪下得正大。他走时师父与师兄弟们都当差去了,也幸得不用再见小庆子。小德子一手拢着包袱,一手捂着一只耳朵,时时地拿到嘴旁呵气,再捂上。身子躬得跟虾一般,也抵不住入侵的寒气,直抽得脊梁骨疼。
      “在这儿候着。”
      传话的太监将他留在门廊上,进去通禀。恰好德妃正在殿堂内,珠圆玉润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耐,从朱漆镂花的孔洞中流了出来。
      小德子静静地候着,也静静地听着。
      “针工局的小太监?哪个太监?”德妃问。
      “就是那日被杖打的……”
      “谁让他来的?打出去!本宫不要见他!”德妃突然叫嚷起来,珠圆玉润突然间急转为撕裂的绢帛,声音惶急惊恐犹如当日。
      “娘娘,不能啊,这是皇上的旨意。”
      德妃冷笑起来:“皇上的旨意?笑话!皇上日里万机,哪有空理这针工局的小太监?”
      接着便没了声音,想是压低了嗓子说了些不能声张的话。小德子仍是静静地候着,以他今时的能耐并非不能听到,但他只是微微低了头,静静地听着风从回廊穿过。仿佛穿透了他的身子,带着什么呼啸而去。
      大殿内,太监容顺正压低了嗓子,连眼光也同时压住,乌沉沉地闪也不闪。
      “娘娘将来是要做皇后、太后的,岂能跟个小太监过不去?更何况——”容顺向门外看了一眼,“圣上没由来的突然派这么个小太监过来,极有可能是来探查娘娘的——或许圣上已有意愿立太子了!”
      来探查什么?德妃心头突地一跳,心思连在了其他事上,连容顺的话也没有听清楚,脸色突然间惨白,心底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但另一个声音却逐渐壮大起来,频频反驳着她所有的借口。
      “不可能!”德妃突然大叫起来,一旁的容顺吓了一跳。
      德妃闭了闭眼,似乎缓过气来,平静道:“罢了,让他留下来吧,难道本宫还怕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不成!”
      容顺一愣,诧异于德妃用了“怕”这个词。正要转身,德妃又叫住他。
      “派他去后院呆着,没事少在本宫面前出现,否则……”搜肠刮肚找不到了威胁的法子,德妃蓦地感到眉头一记抽搐,抚着额头不再多想,吩咐道,“去吧——再去把御医叫来,本宫不舒服。”
      容顺退出殿外,便看到单薄的小太监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路过他身边,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走吧。”
      小德子恭顺的跟在他身后。
      “刚才娘娘的话你也听到了,记紧了——若出了什么事,谁也帮不了你。还有——少在外面嚼舌根子,没你什么好处。”
      “小的知道。”

      小德子包袱刚放下,就有人塞了一把扫帚给他,吩咐去扫后院。
      外面的雪兀自飘飞,破絮般从天上倾下。青衣的小太监往冻红的手上使劲呵了两口气,抓着扫帚一路在冰天雪地中扫过去。扫完一层又覆上一层,小太监不禁苦笑,将双手拢在袖中,仰面看着阴湿的天,任雪片肆无忌惮地落在脸上。
      这没心没肺的雪呵——
      “奴才!你敢偷懒!”
      脆生生的声音娇气十足随着雪片落了下来,口气虽硬,却是不疼不痒的。小德子闻声望去,一个漂亮的娃娃正站在阶梯上,小脸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稚气,看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但那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态倒是与生俱来。
      “奴婢不敢。”
      “那你刚才看着墙头干什么?莫不是想逃出去吧?”
      “奴婢不敢。”
      “蠢奴才,只会说不敢吗?”小娃娃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乖戾之色,“我就要你翻过去!”
      “禀主子,这墙有一丈三尺高,奴婢翻不出去!”
      “翻不出去也得翻!你敢不听主子的话,我叫容顺打你!”
      “这可难为奴婢了。”小德子说着,露出为难的神色。
      小娃娃似乎也明白了这件事不大可能,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道:“不翻也可以。我要你给我当马儿骑!奴才!跪下!”
      小德子只得放下扫帚,在冰天雪地中跪了下来。小主子走到了廊外,尽管裹了重重罗衾,寒风仍然浸体逼来,娇生惯养的娃娃一边不管不顾地出去,一边抱怨:“狗奴才,你想冻死我吗?”
      小德子俯着身子,头也没抬。
      “禀主子,冻着您的是老天爷,不是奴婢。”
      “大胆奴才!主子说的话你也敢驳吗?趴下!再趴低点儿!”娃娃虽然娇小,小德子却也瘦小,小主子毫不费力地跨上了他的背,才发现这奴才异常的瘦骨嶙峋。
      “奴才,你硌得我屁股疼!”
      “回主子,不如您先找别人骑去,等奴才长得胖点儿再来伺候您?”
      “不行!”娃娃两只小脚使劲蹬了蹬,嚷了起来,“我的马儿,快快走!”
      小德子得令,驮着背上扭来扭去的小主子在后院一路转,心头只念有谁能看到,抱走这难伺候的小祖宗。他心头刚念,果然就有声音叫了起来。
      “德馨!”
      这声音很是耳熟——小德子心里突的一跳,凝住了身子,却不敢抬头。背上的小主子见“马儿”不走了,不由气恼,对着□□的小德子一阵拳打脚踢,见仍是打不动,张口就咬在了小德子的耳朵上。
      “快去,快去把公主拉回来!”廊上的人显然有了几分气极败坏。
      到太监宫女们把公主拽开的时候,小德子的耳朵已经鲜血长流,小公主的嘴角也沾了一片血迹,两只脚仍不放弃地踹了两脚,被抱开之后,又对着抱着她的宫女发动攻击,泥鳅般在宫女的怀里扭来扭去。
      “起来吧。”
      直到有人说了声,小德子才若有所觉地站起。突然察觉墙头有多了一道影子,小德子一惊,却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去。
      “德馨!身为公主,成何体统!”
      德妃一把将小公主拽了过来,眉目间有了怒气,然而更多的却是对这顽劣女儿的无奈,德馨公主嘟着小嘴站于一旁,唇上犹自一点嫣红,不说话,也不看呵斥自己的母亲。
      德妃无奈地叹气,抬头看见庭院中静立沐雪的少年,突然脸色大变,低身便是一巴掌打在了公主粉嫩的脸颊上!
      小公主似乎被打蒙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看着母亲。
      “母后为了一个奴才打馨儿?”
      小公主的声音异常平静,连同逼人的眼神刺在了德妃的心坎上。德妃震动,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也不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本宫不是为了奴才打你,而是你太顽劣——”小公主唇上那一点殷红突然刺目起来,仿佛一抹嘲讽的笑,德妃感到头晕目眩,双掌紧握,却感到了什么在崩溃。
      “带公主回房思过,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德妃甩开斗篷转身疾步离去,跨入堂内,突然转身对贴身不离的容顺道:“曹太医应该还没走远,你去把他叫回来……还有,以后别为难那小太监。”
      “哪个小太监?”容顺有点明知故问了。
      德妃皱了皱眉头,似乎又不愿提及。
      “针工局那个——什么时候找他个差错,赶出去便是!”
      这可就难了,不能为难他,又得找他的麻烦!容顺又问:“曹太医来了,是否直接带他去后院?”
      德妃不由不耐烦起来,这容顺平日里最是通她心意,今日怎么也忒的罗嗦起来?
      “对,快去快回。”
      容顺领命出门,顷刻又折了回来。
      “奴婢还有一事要禀明。”
      德妃更加不耐,几乎将手炉掼下来,声音中带了几分压抑的怒气。
      “说!”
      “娘娘,近日奴婢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圣上打算立太子了。”
      德妃从鼻子喷出一口气:“早几日你便说过了,也不见圣上有个动静!”
      “这次可是千真万确——”容顺压低了声音,“是相国告诉奴才的,相国的意思——娘娘是明白的。”
      “相国?”德妃冷笑,“他自己的侄女也在宫中,又怎会攀本宫这根低枝?”
      容顺嘿嘿笑道:“娘娘是明白人,又怎会不知道?”
      相国位列三公,正一品,位高权重,只不过野心太大。巴巴地将侄女送入宫中,不料三四年过去了,也没能诞下皇子。相国担忧之余也不得不另寻出路——譬如她这个生了皇长子、却又地位低下受人排挤的德妃。
      德妃悠然坐下,笑了起来,眼神中却有几分恍惚。
      “容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本宫不会怪罪于你。”
      “是,请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这么做可都是为了娘娘!”容顺先告了罪,这才不紧不慢道,“如今三公之中,相国独大,朝廷之中无不唯相国马首是瞻。其他二公虽各有所托,却也不敢公然违逆相国的意思。如今相国看中了娘娘,正是娘娘的机会,他想利用娘娘,娘娘也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忍一时之气即可获大好江山,只有娘娘的好处。只要将来这天下到了皇子手中——娘娘手中,还不是任娘娘如何行事吗?所以如今相国的气得忍着,太后的气得忍着,各位妃嫔的气也得忍着,忍过一时便是一世的荣华富贵、位极天下!”
      “好一篇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辞!”德妃舒展了眉头,说的话却是亦正亦反,似赞叹又似讽刺,连容顺也糊涂起来。
      “你说了这么多,说到底不过一个‘忍’字。你究竟想让本宫忍什么,不妨明着说出来。”
      容顺大胆抬起头,直视德妃端丽的容颜,道:“奴婢已叫人去截住曹太医了,此时应已到殿外。”
      “容顺,你是个聪明人。”德妃端起茶,细细地吹着,“但又是笨人。真正的绝顶聪明者必当知道聪明不外露,该明白的明白,该糊涂的糊涂。你就不懂得这个道理。”
      “奴婢省得,奴婢只是想表示,奴婢的聪明与驽钝都只为娘娘所用。曹大人应在外面等着了,奴婢告退。”
      看着那卑恭的身影消失,德妃手中的瓷杯突然间片片碎裂,滚烫的水悉数浇在了手指上。德妃握住肿痛的手指,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

      容顺引御医进了下人房,看着御医将小德子的耳朵包扎起来。
      幸而公主年幼,只是咬破了一些皮肉,不致残缺——残缺了倒也好,便可直接将他赶出去,也省得他大伤脑筋找他的过错!
      容顺看着小德子擦去血迹后的脸,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虽然肌瘦,却仍看得出难得的姣好容颜,倒是有几分像……
      传闻娘娘入宫前曾经身为人妇——嘿嘿!容顺嘴角牵出皮肉不动的一抹笑,看到的人也只当他是在撇嘴。
      他知道德妃并不信任他,他向来是忠诚不足奉承有余,主子们不信任他,同样他也不绝对忠诚于某一位主子。要在宫里生存下去,这就是需要绝对遵循的法则。没有永远尊贵的主子,却有永远受宠的奴才!
      而今德妃既需他与相国通消息,又有了把柄抓在了他手中。
      所以他不担心,担心的只会是德妃!
      “什么?”容顺太过沉浸于自己的心思,以致于没有听清太医的讲话。老太医只得重复一遍:“适才听宫女们说公主不停哭闹,又在外面玩耍,莫不是得了什么风寒,老夫想去看看。”
      “不必了。”容顺客气道,“公主正被娘娘关禁闭,此刻谁也不准进去探望。”
      老太医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收拾了药箱,跟着容顺出去。
      承德宫竟将一个小太监看的比公主还贵重,当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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