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当第一阵温暖湿润的东风拂过桃树枝头的时候,祝逾风就知道,春天来了。
      “小德子,在傻笑什么,还不快跟上!”
      “来了。”
      听到同伴的招呼,青衣小太监又看了一眼那枯槁的枝头刚发的一缕绿芽,朝冻得通红的手上呵了口气,袖在袖子里,一路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在前面等他的另一个青衣小太监连忙对他使眼色,但走在最前的棕袍太监已经回过了头,照面就给了小德子一个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在宫里还嘻嘻哈哈的成何体统?”
      小德子摸着胀起的脸,赔笑道:“是,师父教训的对,小德子再也不敢了。”
      棕袍太监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却又听到小德子悄悄地在身后嬉笑起来,心中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个小太监窃窃私语着,一个压着嗓子隐忍笑意,一个却左探右看眉飞色舞,跟在棕袍的太监后面,一路在冗长的甬道里穿过,转了个弯,跨过宫门,天地便一下子开阔起来,连阴沉的天色仿佛也亮了几分。
      棕袍太监突然刹住了脚步,身后正说得起劲的两个小太监差点冲撞到他身上,两个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等待责罚。
      过了半晌仍然没有动静,小德子忍不住抬起头,却见师父正出神地看向一处,平日里郁结的眉头不知为何蹙得更紧,小德子不由跟着看去。
      宫殿的廊檐下,几位锦衣华服的妃嫔正窝在貂绒圈椅内,笑看着廊前玩耍的小皇子。
      “师父,咱们去请安吧。”
      棕袍太监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却又没了下文。
      小德子从来没有看到过师父如此失态,不由又向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拽了拽师父的衣角。
      “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没什么。”棕袍太监终于转过身,看着小德子,眼神里仿佛有什么在闪烁。“看到那坐在上座的娘娘了吗?那便是德妃,你去给她请安。”
      “师父不去吗?”小德子有一丝疑惑。
      “不去了,不去了——就说为师身子不舒服,实在起不来床。”大太监看了一眼另一名徒儿小庆子,道,“小德子第一次在主子跟前走动,你照料着些。”
      棕袍太监说完就退出了门外,一转身便不见了踪影,留下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师父好像有点不对劲。”师父的圆融干练向来是他们师兄弟最为崇拜的,如今竟这么一反常态的犹豫失神,实在怪异。小庆子将求解的眼光投向小德子。
      小德子点了点头,平日里扎扎呼呼的人竟然一言不发,闷着头只顾往前走,小庆子追了上去。
      “怎么不说话?你很担心师父吧?”接着自顾自说开去,“真是奇怪啊,师父平日里待你最为严厉,动则怒骂痛打,偏偏却是你对师父最为上心……哎哟!停下怎么也不说一声?”
      “不知道。”
      “你怎么在发抖?”小庆子拉着同伴的胳膊,看他闭紧了眼睛,“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出来见主子所以害怕?”说着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没事,有我呢!”
      小德子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他看了一眼那高大的走廊。“没什么要紧的,是我多心了。咱们去吧,别让主子们等久了。”
      两个青衣宫监由人领去了殿下,垂手候在廊外,等人去通禀。
      廊下的花坛里积雪仍厚厚地盖着,小皇子正努力地想攀上一株高大的腊梅,不料人没爬上,反倒摇下一树冬雪,落在皇子娇嫩的颈脖里,小皇子立刻呀呀叫了起来,忙不迭地跑上台阶。
      “母后,雪!冷死了!”
      “快过来!”德妃笑着揽过皇子,让他伏在她的膝上,取了丝绦,轻轻将孩子脖中的雪掸去。
      “可还冷?”
      “不了!”小皇子一头扎进德妃的怀里,德妃爱怜地抚着小儿的垂髫,听上来回话的太监道:“娘娘,针工局来了两个小太监。”
      德妃抚着皇子柔顺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道:“针工局?怎么他们新任的主管没来吗?”
      “没来。”
      “不成体统!”一旁的荣妃听了立刻柳眉倒竖,叱起来,“是哪个太监执事?吃了豹子胆了吗?竟敢连给德妃请安都不亲自来?”
      德妃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低头漫声道:“去问问他们执事为何不来。”
      “是。”传话的太监去了又回,道,“回娘娘,那小太监说他们执事病得起不得床,又怕耽误了请安的时辰,劳娘娘惦记,这才不得已先派了两个太监过来请安。”
      “混帐!就算病得起不来床,爬也该爬来!不过一个小小的针工局执事太监,竟敢不把姐姐放在眼里!定要好好处置!”荣妃的怒斥又先声夺人地传来。
      不必看她的神情,德妃也知道她肚子里怎样的得意,但她不会去与她计较。德妃笑了起来:“那传话的小太监是谁?好伶俐的一张嘴。”
      “是那个——”传话的太监伸手指去,却见那小太监恰巧被一个粗大的廊柱遮住了身子,“是否要叫他上来见驾?”
      “不必了。打赏几两银子,让他们去吧。”
      德妃低下头,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皇子,听着他的娇嗔,感受到其他妃子的眼神嫉妒地投来,扯起了嘴角。
      “我的皇儿——冷不冷?饿不饿?母后叫他们端些糕点来可好?”
      “娘娘,皇子的吉祥锁掉了。”
      德妃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垂首跪在廊外,手上承的正是皇子的项圈。他身旁的另一个太监也跟着慌忙跪下。
      正是针工局的两个小太监。
      “容顺,呈上。”
      德妃接过容顺呈上的项圈,用绢子擦了擦,为皇子戴上。
      “你抬起脸,让本宫看看——这吉祥锁是圣上在皇子满月时亲手戴上的,你立功不小啊!”
      德妃一边说着,抬头看向小太监仰起的脸,“啪”!手中的项圈掉落在地,眉目慈和、高贵沉静的德妃刹那间脸色苍白,突然站起,大叫起来:“拖出去!杖毙!杖毙!”
      “娘娘——他没犯错啊!”容顺为难道。
      德妃转身“啪”的一声打在容顺白净的脸上,“拖出去杖毙!听到没有?”却再也不看那仰首的小太监,只朝着容顺怒喝,仿佛要拉出去杖毙的是他。
      容顺从未见到过深沉静婉的德妃如此暴怒,一时悚然而惊,连忙吩咐人将那小太监拖出去。
      “娘娘饶命!”
      德妃心中蓦地一揪,疼得她窒息,等到她好不容易转身时,才发现求饶的是另一个同来的小太监。
      “母后……”怀中幼小的皇子被母亲狰狞的神态吓得哭了起来,却又死死地环住母亲的腰身。德妃不由怜爱地抱起小皇子,为他擦去眼泪,看着他可爱的面容,德妃突然转身,叫道:“容顺!……叫他们别打了!”
      容顺惶惑,一刻不停地领命去了。

      “师父,小德子没事吧?”
      德安合上房门,道:“死不了。别去打扰他,先让他躺躺。”
      小庆子听了放下心来,自言自语:“打得那样皮开肉绽,竟是哼也不哼一声,真有他的!”
      德安闻言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领着小安子往针工局里去了。
      初春的夜晚仍冷的足以冻结万物,蓦地,有身影掠过庭院,推开了耳房的门。
      “师父……”
      几张椅子拼凑起来的“床”上,小德子身子不得移动,只将脑袋转过来。看着黑暗中的人影。地上、屋顶、树杈枝头的积雪互相辉映,透过纸糊的镂花门板微弱地照射进来,但已足以将人影勾勒清晰,也将人影的迟疑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为师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疼吗?”
      小德子龇牙咧嘴地嚷了起来。
      “疼,疼死了!”
      德安作势叫他压低声音,人走到他身旁,审视他的伤口。血肉模糊的肌肉与布料粘在一起,糊糊地揉成一团。德安放下被褥,不忍再看。
      “师父何必在半夜里偷进来看小德子?又不是往常您教我武功,需背着人。”
      “因为有些事,为师不想让他人知道。”
      师父声音里有着某种被压抑的情绪,小德子按在师父的手上,却发现他正在颤抖,惊道:“师父怎么了?”
      德安站起,走开,忍了忍,终于道:“你知道德妃为何要打你吗?”
      小德子苦笑起来:“因为看我不顺眼呗!”主子们打奴才向来是不需要理由的,不过像这位主子这般,就算立了功也打的,倒也少见。
      “幸好你功力已有了五六成火候,这点疼就当是一次教训。”
      小德子极想告诉师父,就算功力再深厚,这杖棍也是货真价实地打在肉上,疼可一点也不比常人少。但他知道这只是师父随口的说辞罢了,何况臀部的火烧火燎也让他懒得再开口。
      “小德子,为师有件事需与你……商量。”
      看得出师父的犹豫不决,白天那种不安又浮上心头,小德子吞了口口水,道:“师父请说。”
      “为师,想把你派去居德宫的德妃身边办差。”
      小德子一惊,几乎跳将起来,一下子牵动了臀上的肌肉,疼的“咝咝”抽了几口冷气,咬牙道:“师父这不是要小德子的命么?”
      “胡说什么!能侍奉娘娘是你的造化,再敢这样胡言乱语,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什么也不必说了,等伤一好,就给我马上收拾包袱!”
      德安说完就疾步甩门而去,快得一阵风般,只留下小德子对着木门干瞪眼。这算哪门子的商量?师父未免过谦了!
      他干笑两声,内廷人员的调度岂是师父说的算的?自己未免多虑。他伏下身子,冷硬的板凳硌得他浑身酸痛,他小心地调整睡姿,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德妃看到他时的神情,那样的惊惧恐慌,仿佛见到了蛇蝎一般的剧毒之物,甚至不由分说就要将他“杖毙”。
      小德子咬了咬下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德妃的反应,甚至连臀上的疼痛也比不上心里的痛伤。
      门“咯吱”又开,却是小庆子捧着一床褥子挤了进来。
      “这里冷得像冰窖!你都被打成这样了,师父还要如此责罚你,真真是没有人性!”
      小德子干笑道:“没这回事,师父是怕你们睡姿太难看,在觉中踢了我。”
      “就你还帮他说话!”
      小庆子忿忿然的将小德子扶起,把褥子垫上一层,再扶着他躺下。小德子心中叹了口气,他明白师父平日冷酷严厉,令师兄弟们颇有微辞,只有他知道在师父的卑躬屈膝的一切表象后,是怎样的一副愁郁的眉眼。会忧伤的人,心地总是好的,师父就是如此。
      小德子犹豫要不要把师父打算遣他去居德宫的事告诉小庆子,但转念想这事还不一定成,何必再让小庆子跟着担心,再说也不好交代师父为何要将他送入“虎口”。
      “你去睡吧,我这儿没事。”
      “你当你是铁打的身子吗?这么二三十杖生生的打在肉上,不死是你的造化!”
      小德子小声嘀咕:“我可真有‘造化’啊!”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深宫皇宅,你我不过蝼蚁般的贱命一条,自己不珍惜还指望他人帮你珍惜吗?”
      性子沉静内向的小庆子横眉冷竖,说着说着竟有了哭调。
      小德子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小德子知罪,这边厢便劳烦小庆子大人照料一二,来生小德子做牛做马也当永泉相报——但是,小庆子大人明日不用当差吗?”
      小庆子被他逗得转泣为笑,捂着嘴道:“师哥们答应代我一日。”
      小德子心中涌起一阵感动的情愫,刺得鼻头泛酸,吸了吸道:“你们待我真好。”

      大太监德安办妥了一切事宜,当他告诉小德子收拾包袱时,小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太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破天荒地安慰了一句。
      “放心去吧,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
      小德子默不作声,他怕的并不是德妃会对他怎么样,而是她见到他时的那种惧怕甚至厌恶的眼神。
      “德妃娘娘知道我要去吗?”
      “不必多问,去了便知。”
      大太监如前几次一样,话谈到一半便抽身而去,仿佛急于逃避什么。小德子看着师父离去的身影、似乎有几分惶急。落日的余晖也仿佛随着大太监的离开抽走了一般,空气中残余的一丝暖意也消散殆尽,寒气冷冰冰地浸着骨头。小太监抬头四顾,院落里的桃枝尚空落落地折着,积雪残留的墙角,一枝冷梅兀自开的热烈,只不过明日他便看不到了。细风盘旋,带来丝丝的湿冷,小德子伸手感触,原来是不知从何飘来的细雨,看来还有一场好雪要下。
      他也看不到了。
      小德子要离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院子,师兄弟们纷纷前来道别,最后留下小庆子,在黯淡的烛火下为他一件一件叠着衣服。
      “没想到你会走,往后要见一面都难了。”小庆子闷着声,将袍子翻来覆去地叠,似乎总嫌叠得不好,抖乱了再叠。
      小德子按住他的手,强笑道:“怎么会!像承德宫这样荣贵的主子,往后针工局少不得去那边办差,自然少不了咱们见面的机会,只怕比现在在针工局见得还多!”
      小庆子低头看着小德子按住他的手,不知为何,脑袋突然间涨热起来,抬头看见小德子的面目正对着烛火,宛如从古图上描绘下来的一般,氤氲着绢帛一般的气韵。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将他按在了榻上!
      小德子被他的突然举动惊呆了,愣愣地被强按在榻上,看着小庆子的脸缓缓接近,突然意识过来,猛地推开他,大喝道:“小庆子!”
      这一推,竟将体型比他高大的小庆子直推翻了两个跟头,摔在了门槛旁。小庆子摔得七荤八素,随之而来的大喝顿时将他喝得清醒过来,他看着坐在床沿喘粗气的小德子,突然感到无地自容,拉开门便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小德子看着半敞的门,夜风带着细雪飘入,有几片肆意的雪花竟一直荡到了榻上。小德子看着床沿已然叠好的袍子,一一将它们用包袱包起来。然后坐在床沿,看着夜风中粘着烛头欲开欲合的火花,想到了德妃的脸,想到了师父,想到小庆子刚才的举动,突然间心思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