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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3 ...

  •   万物有形则有灵,秦晏玖耳里魂体有声,眼中魂体形火,脑中甚至绘着方圆一里的魂体方位。

      此时她耳边嘈嘈切切、呜呜咽咽的声越来越响,些许如锯木,些许如碎石,都是极其令人牙酸的魂魄的声音。
      是墙外那十数个生明火已经一路搜寻着逼近。
      秦晏玖虽听不见他们交谈,却嗅到了他们的戾气,仿佛下一瞬就要听见砍破宅门的柴刀在耳边铮铮作响。

      放眼望去,这墙里的院落不过一片火燎过的废墟被白雪半遮半掩,暗夜微光,灰黑壁垣,被伐了半截的残树枯干——一切都如斯破败。

      区区一个破落院子,竟也有数个青灰色的死魂幽火来回游荡,他们在她眼里有形有貌,身躯完整,却都血肉焦黑模糊,一个个或直愣、或怨切地瞧着她。

      幽邪尽皆伏蛰,满地白雪都不及阴气瘆人。

      二丫的身体已经缓缓坐起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虚影,刚离体的死魂只会漫无目的飘摇着,便和院落里其他死魂混在一处。

      秦晏玖将袖口从二丫手里一点点抽出来,缓缓站起身来。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不能坐以待毙。可再没人扶着她了,她独身一身也摔不起了。

      她歪扭着走起,如同春日往塘里扑颠的水鸭,还未来得及嘲笑自己。就忽见余光中一个身着绛紫银红薄衫又头戴帷帽、一副侍婢姑姑装扮的妇人从一边的回廊走出,定在她身前不远处。

      这姑姑举止动作看似与人无异,但周身死气大盛,心口有一簇烁闪青火,可见是个修有成效的死魂!

      秦晏玖逼着自己恍若未见,手指掐着手心硬生生镇下内心的警铃大作,让自己面上不显慌张——却不知道自己僵硬的脸庞紧绷起来显得更是刻意,再加上她步履高低蹒跚着,在幽夜中真正如同一只提线木偶……

      寒月白雪折着光,一点微风都冷硬得伤人。

      那姑姑微微错身颔首,并不点出秦晏玖走近时的余光灼灼,退至一边,只是待她走远些后,侧过脸去久久地看她背影。

      秦晏玖目不斜视,扯紧衣物,一味往前走,再往前走,只想找个有阳气的干净去处。

      不会更糟了……

      那间最近的屋近在眼前,她按住如擂的脉搏,越过半截焦黑木板,踏门框而进。屋内空置一片,她一眼就见着一灰色的人影蜷缩在角落处。

      那人似乎在她踏入时就已惊醒,但也只抬了下头,侧着眼睛瞟她一眼,便毫无防备似的低下头,仿佛又要睡去。

      她站定看他半晌,却听他身着薄薄中衣依旧呼吸声渐乎平稳。

      秦晏玖突然出声:“你只穿中衣在外,真不觉得冷吗?我看门外干枯树干上积雪浅浅,却平铺均匀,你砍了树不堆此处生火,那是为何?”

      那人被吵了,但似乎没想理会她,双手拢在袖口,抱着薄薄的枯草蜷得更紧了。

      秦晏玖看这人,一半是人一半是火,这人心口明火是她生平仅见的加起来都要亮——虽说她还没见着几个人……

      “那处两人是和你一道吗?”
      她面向东边去,隔着几堵墙还准确指着那座绣楼里的那两簇明火。她胜券在握,却见那人似是嫌吵,拧过身子,将脸面埋进枯草里。

      秦晏玖咬了咬牙。

      她不知,其实从她们踏入这院落,他就听见了声响。他心里只觉得这小娘子瞧着年纪轻轻,不带浊气,走姿极为怪异,不是常人落步的力度。可若非普通人,又为何那么轻易让人追赶奔逃到这地步。

      她并不失措,又说:“你一定是可以有求于我的,不然怎的愿意听我一直说?可你当真不提一提?”

      那人只是深吸一口气,寒冬刺骨的气猛地窜进他肺腑,激出一串咳嗽,好一晌低沉着嗓子开口,嘶嘶哑哑的声音如蛇吐信:“娘子这寒冬夜里不睡,跑来消遣人,嘻,真稀奇。”

      她轻笑一声。“这肉体凡胎三灯寂灭后就彻底断了生气,是留不住灵魂的。那处既只得一团生气,何来两个生魂?总不能你们有法子能让死尸如活肉一般?”

      男子坐起来,拳头紧了又松手中的枯草,乱发下双眼倏地便涌起泪,像是被拿掉遮羞板正中痛处后,突然有些自暴自弃。
      “那边是老母与妹妹,妹妹刚受了重伤,命不久矣……娘子神通广大,既然能知道她境况,却不知可……”
      他哽着忏道:“小人方才竟以为娘子是恶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说着举起手一下一下朝着脸扇去。

      她看着那男子,默默感慨这人一朝有求于人便能有如此了得的变脸功夫。

      她听出他言语漏洞,偏要继续刺激道:“生气已无,三灯寂灭,那必然早不是活物,何来命不久矣?”

      男子道:“娘子未曾亲眼见过,怎敢直言断定……”
      说完五体投地大拜三轮,直起身子时,只见他额前鬓发乱飞下透着一双含泪双目,拉碴胡子一片片,一副不加修饰的悲痛欲绝模样——绪乐湛已半点看不出原本的玉人模样。
      “神仙娘子神通广大,何不救救她!谢五虽只是一介小小人物,愿终身供神仙娘子驱使,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以报恩情。”

      破室昏暗,只有一点雪色折着月光送点亮来。

      她似乎冷硬着脸不愿说话。
      他不知想到什么,便兀自陷入某些回忆,低低道:“小人受家中供养,平生有愧,叹未有成就,也未曾令妹妹清享富贵。几年流离失所,如今还让她遭遇匪徒暴袭。虚长这些岁,我竟护不得她的周全,无能!无能至极。若是此时天降机缘,我还不能为她把握住……”

      匪徒——她心里缓缓咀嚼这两个字。
      她其实也并不很在意这人飞速转变,只是小指隐晦而欢快地按着自己掌心,心想,纵然前有狼后有虎,此刻她未必就一定是死局。
      他既已示弱,她看着他枯槁凌乱的模样,就隐隐有些志得意满,“带我看看去罢。”

      绪乐湛慌忙起身,弓腰伸手在前引路,身姿卑微佝偻而下,状似老儿,随时就要向前倒去、以头触地一般。

      穿过一段积灰的蜿蜒长亭,两边枯干破败,假山嶙峋、檐角高飞处堆叠着白雪。

      待到绣楼之前,绪乐湛先是轻声扣门,再贴上门喊了句:“阿娘,我是五郎。”
      虽然没有回应,他也片刻后才轻轻推门而入,连推两扇铜轮门,铜轮滚过青石板。

      秦晏玖看到内里情景——黑暗处一个着灰衣外袍、红白晦暗中衣的白发老太目光如炬看过来,一边有个趴在衣物上的女子,房屋中间是一滩带着余温和火星的枯柴灰烬。老太一团生气灰拜不堪,可生明火内敛而明恍,只是稍弱于谢五。比之而言,那女子金灿灿的生明火可就过于细碎零散了。

      绪乐湛合门归来,垂下眼眸时,将眼中一闪而过的金光藏起,也藏起了自己不适宜的神情。

      秦晏玖没察觉到身后而来的窥视。

      他就已越过秦晏玖,走去升火,边低声道:“娘子,那是我啊娘,这边昏迷不醒的便是妹妹。”
      又走去老太身边,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声细语:“阿娘,这是儿在外遇到的一个高人,她也许能救阿晞。”

      秦晏玖走近两步,趁着火光,才看清这趴在地上那叫阿晞的女子,竟是后背正中插着一只断箭,箭骨铮铮,白衣染红。

      她摇了摇头,轻声笑了:“好妙,凤木铸骨,息壤作肉,以为假体。再用锁神印强封魂魄,赋予神智,这便让这假体跟凡胎一般长大又老死。”

      闻言,室内一片死寂。

      老太——谢氏玉娘一时之间双目瞪大,实在做不出其他表情来。
      凤木、息壤、锁神印,她当然听闻过——在久远得分不清岁月的族谱里。族谱里语焉不详,他们从来以为那只是传说。即便不是传说,大家也都心知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更何况这样一种能使假体成人的、真正的神仙手段。

      绪乐湛侧脸看向谢玉娘,从她神色中便知秦晏玖所说竟无虚言。

      火蛇舔着寒寒冬气,发出一阵噼里啪啦,伴着的是绪乐湛说来就来的哽咽声:“若娘子说她从来都不是活人,我万万不敢信的。家里掏心掏肺疼她这些年,又图的是什么?求娘子不要再作弄小人。”
      绪乐湛跪在郑晞边上,他指尖近乡情怯地退了去,转而抓起一把枯草,手背上青筋尽露。

      秦晏玖看了看他们,又看向那脸庞青白,一直不曾说话的老太。火光越来越亮,照得老太那双幽绿的眸子时隐时现。
      她斟酌着开口:“我可破开锁神印放她入轮回,再解开幻咒,让一切回归正身。你们逃命,带着一节木头,总强过带具尸体。”

      室内里火舌逐渐升高,将四壁都照得通明,绪乐湛忽然阴郁着不再做声,谢玉娘拢住衣领匍匐更低,将灰色外袍下血色暗淡的中衣彻底掩盖。

      这样的火光,很难不让绪乐湛想起火光四起,漫天血花的昨夜。

      明明他们经历数年风雪苦修,受难万千至今,终于救回至亲。哪知时隔多年,他又落入无间。

      “娘子慧眼。”满面褶子的谢玉娘突然做声,声如沸石,如同咯痰的百年老人,说话极慢极慢。“娘子神通慧黠,见识非凡,定非凡人。却娘子不知是在哪里,用得上我们?肯如此施以援手。”

      原本秦晏玖与他们这番接触就存了借力杀人的想法,所说所话都是靠着思维深处的本能,若要她仔细说个所以然,怕是直接就漏了陷,索性他们好像都信了,她也就不深究其根本。
      她道:“此事于我不过尔尔,正如外边那八个匪徒于你们只是弹指一挥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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