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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2 ...

  •   二丫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秦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她难道是不信自己?
      可自己已经是掏心掏肺都与她说得一清二楚了呀。

      赵奕的踢踏声慢慢靠近了些,他绕过秦娘子,靠去炕边,上下审视着二丫。

      瞧她脸上泪痕汗迹都被擦净了,他心里还想着这娘子真是个讲究人,捡回来的还管她干不干净。突然后脑就被讲究人一个陶碗给敲了,稀拉的粥水兜头淋下。

      这玩意敲人是疼,可还没到让人直接倒下的地步,激起火气就是够够了。
      赵奕被这个大陶碗砸得脑门儿清,什么还猜不到。

      “死娘们,有得你受……”

      他转过身去,正想发狠,就见一把莹光尖锥冲脸而来,他反射扬手打去。

      尖锥霎时散灵。

      赵奕也愣了下,然后得意洋洋发狠道:“你个死娘们……”话音未落,一个木凳冲头而来——闻声睁眼的二丫也呆了,她没想着秦娘子动起手来是这样的,二话不说、毫不含糊,和她颤颤巍巍的走姿不可同日而语。

      赵奕伸手护住了脑袋,手臂却被砸得一抖,直接就麻了半边身子,人摔在炕上。

      二丫见他要叫喊出声,扯过被褥就按住他的脸。

      可口鼻被盖住不代表发不了声,充其量就是没那么大嗓门罢了,更何况他还有个完好的手在拽开被褥。二丫看他这样,人已经有点发慌了,不知不觉手上酸麻,力气小了些就被逮着空隙拽开了些被褥。

      赵奕挣扎着去抓二丫的手,泛红的臂腕青筋一片。
      “来……”

      “嘭!”他的求救被秦娘子一凳子打了断。
      二丫发觉自己刚才的致命失误,更用力拽着被褥往上头按。

      一时间,房内只剩硬物砸到血肉之躯上的声音,和被褥下嘤嘤呜呜的口舌之音。

      照秦娘子这个发狠的架势,二丫毫不怀疑,这人和这木凳子她总会砸碎一个,可不知怎么木凳才断一个脚,她突然就收了手,甚至还算轻手轻脚地把木凳子放了下。

      二丫就听她说:“来,扶着我走。”

      于是二丫顾不得去探一声不吭的赵奕是否还有鼻息,她跳下炕跻上鞋,上前去搀扶秦娘子,秦娘子一走起路来又恢复了那颤颤巍巍的滑稽样,但好歹是能走快了。

      才走出院门,秦娘子看似随意指了一下,“这边有没有路走?”
      二丫顺着她手指看去,“能,只是……”

      “那就走。”秦娘子打断了她,心有成竹的笃定模样,与方才让二丫都怒其不争的仿似不是一人。

      “那……白夫人呢?”二丫依稀记得将她救起的是两个神仙娘子,当时主事的是那姓白的白衣夫人,可现在白夫人却没和她们在一道。

      秦娘子依言顿了顿,目光定定在二丫脸上停了停,嘴角勾了勾,突然有些奇异地笑,道:“你提醒得对,她现下却不在房里,可能去附近道上瞧了。我知你关心她,她不会有事的,等她来找我们,我们也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伸手在一旁的墙垣处在雪堆里按了个指印。“可以了,她会找到我们的。”

      二丫对这一指的浅坑抱有怀疑,但此时不是解答疑问的时候,她依言搀扶着秦娘子往她指的方向去。

      这一道还是有烟火人家的,二丫每路过一个人家就心虚地发抖一阵,秦娘子似乎脚上还没见好,走走停停,好几次险些和人撞上。也许是哪路好心的神佛保佑,这一片心惊胆战中,她们竟也安然穿越过了还有烟火气息的人家。

      云雪镇地处高原,白日里艳阳高照晒化了雪,现下日头西去地上又凝了霜,虽不比雪地留印明显但也终究不是来去无痕。

      二丫的心还没放下,远处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不欢快,但嘈杂得催魂。喧闹声由远及近——附近的人家应和般敲了起来。

      二丫颤着唇,“这是镇上用来知会大家的信号,意思是家畜失窃……”
      这也才吃个饭的时间,竟就被发现了。

      秦娘子刚才还看着可靠,这关键时刻却不太着调突然扑棱蛾子似的平地摔下,连着搀扶她的二丫也被带着跌倒。

      二丫不敢发声,正想手脚并用爬起,却又被拽着跌了下去。

      遮掩着她们身躯的矮墙后突然响起一阵敲锣声,三轻一重,意为未见疑人。二丫仿似被捏住了后颈皮,将自己贴在雪地上,大气不敢喘。又听到矮墙后粗犷的女声道:“先吃着,哪里管得他们那多腌臜事。”一个男声低低应道:“说到底同宗人……”
      说着,雪地里逐渐回归寂静。

      顾不得分析辩白,秦娘子真正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拽着魂惊未定的二丫贴着矮墙,拐进了一片巷道狭窄房屋逼仄的区域去。

      这巷道上有两侧瓦遮顶,地上没什么积雪,这一路踏去反而没留下足迹。

      北地的冬季昼短夜长,日头溜得飞快眨眼就入了夜,房屋伫立紧密处隐约能看到小镇山坡背后的雪山,白雪峰尖上低垂着零星几颗明星还在闪烁。

      白日里是没那么冷的,但是日头一下去,窗楣就肉眼可见凝了霜花。弦月高挂不甚吝惜放出点微光拖长了雪地上的两道身影。

      二丫迫不得已再次习惯这种刺骨锥心的寒冷,老牦牛皮的棉布鞋也没能阻止双足逐渐失了知觉。

      只见雪地上的身影原本还是并肩的,逐渐地矮个的越走越慢了,最后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步伐,终于带着顺拐歪扭的高个子七拐八拐钻出小巷。高个子率先钻入雪花压顶伪装成清河芦花的枯草丛子,两人最终消失在夜色街道里。

      枯草丛子的深处是一面高墙,墙壁残破了些,以至于墙角处的偌大破洞都不显得突兀。

      进了这高墙的破洞,二丫麻木的双脚就彻底没了知觉一般,整个人蓦地往雪地倒,那个走路不太好看的神仙娘子也没有什么神仙气派地被带着一并摔下。

      这高墙院子里的积雪不知是积了多久,又厚又松,二丫摔进去也不觉得疼,反而将脸埋在雪里,发出一串似驴嘶吼般的闷笑声。

      后院的驴生气了还会撂挑子,撅着蹄子要踩人。二丫温顺了一生,被弃之如履也不敢在挥鞭子的亲人面前表现出一点不从,简直比驴还要听话顺从,如今却将他们志在必得的“两脚羊”偷了出来——她一生的反骨都硬挺着在这事上了。
      老一辈常说英雄气短,因此凡事忍耐。也许忍耐在骨子里的英雄气概用尽了,人就到头了——二丫奋力将自己翻过身来,呆呆地看向天,一张双颊凹陷的脸泛出了青白。

      时至如今,秦娘子还觉得有点茫然,距离白菀把她从湖中小屋带出,踏入这白雪茫茫又寒影绰绰的人世间,不过短短半天。她手脚并用攀着地面爬出门屋时衣裳拂过枝叶,于是披着白霜的青青藤蔓便动了动,蜷在一起化成了白菀。除却白菀告知的她所冠姓名,她于这世间的认知,只似是而非的白纸一张罢了。
      蝼蚁求生尚且向死而去,她才发现自己落入险地,便立即拽紧了手中唯一的绳索——蛊惑也加以诱导,她一直都没敢很信这个姑娘,没将白菀早说要离开一日的消息据实以告,没真信她信誓旦旦的逃离计划,没告诉她为何能如此顺利避开人,还将她当诱饵去吸引那伙计的注意……
      可却没想到真让她舍身相护至此。

      这个荆棘麻衣的瘦小姑娘,是日里下山时在雪地里捡的,见到时就奄奄一息了。白菀想着留下做个伺候的,便强行渡了一口生气,暂时救活过来。
      可如今她却还是如初见时一身霜雪,带着自己在这废墟里匍匐着。

      二丫早已目光涣散,找不到人在何方了,只一直哆嗦着咿呀着:“娘子——”

      秦娘子撑起身子,看着这个傻姑娘,缓缓把掌心覆在她心上。“你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下。”

      掌心之下一股温润暖气缓缓输了过去,二丫才觉得嘴唇没有那么僵,便挣扎着说:
      “娘——娘子,这、这是,以前镇上,一破落人家的旧址,娘子在这里先躲着,那些无赖寻不来!等白夫人回来了啊……就能接娘子走了,娘子可不要怕。”说着,二丫眼睛蓄起眼泪,刚亮起的眼神忽的又如风中残烛,开始摇曳明灭。“秦娘子,别怕,别怕,自己走路要小心,别再摔……”

      “我知道我都知道,再……”
      秦娘子看了看雪地里这张青白的脸,她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
      若是白菀还跟她们在一处,这小姑娘怎会生机再灭。谁曾想,大梦三千,她记不清自己是谁了,忘记了过去一切,还变得如此孱弱。

      “秦娘子啊——”
      一声呢喃后,这小姑娘强行续来的生气,逐渐灰败,已经彻底散在这雪地里,再照不亮她的脸庞,心口那处属于生魂的些许生明火转而变作幽微的青灰火光。

      秦晏玖是白菀告诉她的姓名,她既记不清自己是谁,索性也只能先当着秦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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