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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 ...

  •   废墟残垣之间,那荆棘麻衣的瘦小姑娘被大汉一脚踢开五尺远,松软的雪花溅在夜空如烟如雾。

      “吃里扒外的晦气玩意!啐!当年生下时就该把她丢山里喂狼去。”
      “那白衣娘皮呢?”
      旁边房子跑出两个汉子,摇了摇头,“没见着,边上雪地也没有脚印。”

      八人围作一圈,七个驼峰鹰钩鼻眼细眼粗眉的大汉显得其中一个直鼻凤眼的瘦窄年轻人尤为突出。

      那年轻人嘟囔了句:“跑不了多远,附近就这里能藏人了。”
      那大汉一脚将他踹倒,喝道:“废物,要不是你刚才被俩娘们打晕了。”

      年轻人正是赵奕,他的手臂还肿胀着,脑子也实在没清醒回来,如今被这一脚踹中,竟然半晌借不着力爬起来。
      其他人顾着左右盼去,也没人看他一眼,他只好陪着笑拄着膝爬起来,低低说:“是,是我不好,我废物。”

      没人搭理他,在他们眼里,那个美得不容于世的娘们才是最重要的。

      “今年本就不丰收,过几日若是仙家来人要供,却发现缺斤短两,少不得要扒我们皮。”这人说着,竟然有些崩溃于面。
      一边的人迎合道:“是,有了这娘们,才好让怀德仙人消下气,放过我们,熬一熬过这个冬去。”
      “仙人开心乐呵了,说不定一松口,也收我们当弟子。”
      几人七嘴八舌一通畅想。

      “搜,抓住她比忙活一年都值,”
      一声令下,八个人两两结对,往附近几栋破楼四散而去。

      青壮年过盛的阳刚生气引来数个死魂跟他们身后,他们一无所觉。

      一大汉道:“这郑家都破落八年了,也没见旁人来占,这楼房这院落,住我们几家都是够的。”
      另一人被刺骨的寒气钻了心口,虎躯一抖,
      “莫说这浑话,这种凶地死鬼遍地没人收尸的,挡财路,送我都不要。你怕没见过那死鬼郑家多风光,搬来时请了一百工匠仿着京城名宅建得声势浩大……后来还有一段日子,日夜歌舞……啧啧,不也死光了。这便是命薄,镇不住富贵气。还有那娇滴滴的郑小娘子要是还活着得能嫁人了吧,倒是可惜了,唉哟呵……”

      他们边上的绣楼内已经重归黑暗,火堆只剩零星的火光,四下安静。

      “你来看,这边居然还有座房屋没烧过。欸,还有完整木门……”

      外边两个大汉的絮叨夹在风里,第一张门被打开后就有些清晰了。

      火星碎光间,三人都不动声色。

      第二扇门被打开,两个大汉只觉空气一份干热,直接先掏出腰间柴刀,缓缓靠来。他们霎时间猛地扯开第三扇门,就见一个白衣长发的背影,正是他们今晚的猎物。

      他们嘴角正待扬起,忽然觉得一股巨力砸向额头,径直带着他们身体往后飞去几丈远,目眦额破,都直接成了具尸体,额上的染血枯草被屋外寒风一阵吹开。

      两具尸体缓缓坐起虚影,还没完全离体,就被旁边待守的死魂扑跳上来撕扯吞吃干净。

      秦晏玖被两个新魂的嚎叫声惊得挑了下眉毛,看向这对母子,他们却好像无知无觉。

      绪乐湛目光从敞门处垂下,连着也垂下手来,不再蓄意有礼,“这位娘子,若说,我要她活呢?”他垂下的指尖又捻起一把枯草,字里话间都是在展露威胁。

      秦晏玖这才真切意识到,此刻她只怕是与虎谋皮。
      她所有非他所需。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是没有退路了。谢氏母子心口那火,不仅可吞噬外边的豺狼虎豹,同样的,也可吞噬她。

      “此身印碎非凤之髓血不可补绘,早就锁不住魂魄,她假身剩余魂魄没几天也会点滴散尽,届时便是一具真正的尸体。破了印记,放出魂魄来,省下神力,还算得一神木一神泥。”她知他们不虞,又慢慢补充:“若强行复活,即使万事具备,还缺一味涅槃心火,点做三灯。”

      生人之身,头顶、双肩均有一盏灯火,那是人的阳气之所在,三灯寂灭,则生气散尽,是留不住三魂六魄的。常人一死,三魂六魄一起离体,而她却落得个魂魄不整,神志不清,轮回不入,若是路上遇到个游魂都能把她逐步吞吃殆尽。
      字句诛心。
      绪乐湛摸索至阿晞身边,轻轻环住她的头颈,脸庞蹭着她发顶,泪花渗入发髻。
      她小时候那般千娇万宠,现如今他却让她受这样的苦。

      “上凤髓血、涅槃心火,都只能取自凤凰——那可是上古魔神——”谢玉娘叹气。

      在之前守着她的一日一夜里,绪乐湛何尝不知这事诡异。虽然她失了呼吸,但就是那一点极轻极缓的血液流动和始终柔软温热的躯体,让他一直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良久,绪乐湛才将郑晞放平,道:“劳烦娘子,为她……回归正身。外面的宵小,小人自当为娘子清理。”

      绪乐湛一言既出,秦晏玖便看见一根极其细微的线牵住他们,誓落言有灵,这是——因果线……

      说完,他已站直起身,一步步往外走去。黎明之前,黑暗最深,他终于挺直腰背,关门离去时却犹如丧家之犬放逐到豺狼遍地的野外。

      秦晏玖沉默良久,伸手去抓那断箭,断箭在她手上如凡铁,冷光散尽。她正想使力,谢玉娘突然大喊一声:“且慢!且慢——现世还有凤凰,是的,我确实听闻过。”

      谢玉娘坐起身子,伸出形如干爪的手掌,掌心缓缓凝出小块白玉石。“这玉石可做魂魄寄托之用,让老身将她残余魂魄引进去,娘子可能有法子将它锁上一锁。”

      白玉石无光而亮,秦晏玖点头后伸手轻触,便感觉到上边那温热的触感,和还在翻涌的气血,“挖骨成玉,宿寄元神。”她心中很是惊诧,却一时抓不到惊诧的源头。

      谢玉娘听她竟然一语道破这白玉石来历,心中也是一片惊涛骇浪啸过,索性这娘子似乎未作多想,她也不敢表现出再多一分的不自在。

      --

      东南方已乍现天光,宅院里六个大汉横乱倒在雪地上,其中五个已经胸口一口两洞毙了命,渗出的血水晕出大圈,唯一还在扑腾那个,也一手捂住渗血的胸口,一手往绪乐湛身上胡乱去抓。

      绪乐湛双眼中杀机不遮不掩,直勾勾看着地上这些个死人,看着他们身驱里浮现出青灰色的魂火被周围聚集的魂火一拥而上吞吃干净。那些魂火吞吃完这几个新鲜的魂火,似乎意犹未尽,一边闪烁着,一边直接围成一圈守着那最后一个还在扑腾的赵奕。
      迫不及待的模样,似乎是在点菜。

      “五郎,饶了我,饶了我,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啊。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么多年情分,别杀我。”

      绪乐湛抬脚,往他被抓着的那条腿上血淋淋的手碾过去,赵奕只觉得那只手骨头都已被碾碎了,发出凄厉的叫声。

      绪乐湛一脚将他手肘踢开,淡淡地说:“你现在跟我说情分,原来我们有情分。八年了,我一直不懂,当初你为何要出卖我们。”

      赵奕疼得目裂牙龇,见是求饶无用,破罐子破摔,一边涕泗横流,一边胡乱咒骂:
      “你个狗娘养的不过是个寄养的,我与阿晞才是从小相伴,舅爷也说了要过继我做她兄长,凭什么她事事都依赖你,凭什么她家人都死光了眼里都没有我这个兄长!分明是你,装乖卖巧,花言巧语蒙骗了她。啊——你个天杀的狗玩意,装什么柔弱小生——”

      骂到最后,这人便忍不住一直嚎哭。
      “我跟舅爷舅娘来这北疆的时候,阿爷明明说是跟舅爷来享富贵的,待舅爷过继我作儿子,我就是郑府的郎君……郎君!”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舅爷死了,舅娘也死了,郑家被烧了,一把火,空落落什么也没剩。阿晞也跟着这个狗孙子走。
      都是假的,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在大兴城跟着阿爷阿娘依旧吃着糠咽菜。

      绪乐湛不知是叹还是笑,哧了一声。“原来,就那么个可笑的理由吗?”

      若说起来,他们三人确实算得上青梅竹马。

      要不是邪修作乱杀了郑家一家三十六口,要不是马匪入镇烧杀劫掠,要不是这镇上百姓走投无路落草为寇——将刀子伸向他们这些外来人……阿晞也许都能安然无恙活着,而不是夭在破瓜年几。

      绪乐湛踱了两步走过去,一脚踩在他嘴上,止住了他不断的谩骂,只剩点点嘤呜声漏出。

      绪乐湛低头看着他,
      “我本来只是受人之托来杀他们的,但看见你在其中,我竟然不觉得意外。怎么,你们现如今已填不饱那邪修的肚?
      “你虽看不到,郑家的亡魂现下可确实正围着你呢。你可知当年你把阿晞骗去匪窝的时候,他们可都知道的!你舅舅、舅母,一个个都看着呢!
      “阿晞那日回去之后烧了七天,七天,命都险些没了!这你可又知道!即使今日他们都成了亡魂,神智散尽,都还是恨不得撕你肉啖你魂!”

      赵奕被吼得发懵,顿时哭都不敢哭了,只觉得胸口淌出的热血都暖不起身子,周身越来越凉,喘着大气快要晕厥过去。

      绪乐湛歪了歪头,轻飘飘一脚碾下去,赵奕头颅炸裂开来,白的红的混着他的泪水炸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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