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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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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刚醒时觉得脑门还闹哄哄的,整个人被一股陌生热意包围,她的指腹摩挲了下身下的被褥。
这样柔滑绵软的被褥子……
她莫非在帮工的驿站客房睡着了!这怎么得了,弄脏这被褥子还不够被打死!
她噌地坐了起来,仿佛跑堂赵哥那尖利刻薄的声音已经传到耳边,她慌忙把脚探下地去穿鞋。
床边只摆了双小鞋,黑黄的面是老牦牛皮,泛黄的里是密缝棉布。她左右去看,也没再找到她的草编鞋。要完!她竟穿了阿娘的棉鞋出来?
她魂惊未定,就听身旁传来一声浅浅的咳嗽,吓得一哆嗦,没穿鞋就站起身来。也不敢抬头去看,眼泪已从眼框里冲了出来。
直到一青陶碗被推过来。
碗如脸盘,装的大半碗是白米水,米粒倒是稀稀拉拉,上边张扬地飘了点耗牛肉沫子欲盖弥彰——这是给客人备的药粥……
二丫恍惚以为是哪门子客人在等着叫她伺候呢,忙端起这碗药粥,作势去喂那坐在椅上那人。
那人却伸出手作格挡状。
二丫疑惑抬头看去,泪眼模糊间看到了个穿着墨色直裾、越发显得雪白莹润的仙女人物,一时愣住。
他们这小镇说是大却极为偏僻,尤其是这几年,一年过得比一年穷苦。莫说是美人,这样年纪的女子,找个骨肉匀称的都难。
二丫听到她说:“这是你吃的。”
那个烧得差点懵掉的、闹哄哄的脑子终于静下来,那些恍惚的记忆悉数归来——
她骤然转醒在熟悉的地方,误以为自己帮工时偷睡了过去……
可其实,她原先烧了两日,赵哥说没得救了,阿娘也没再花心思搭理她。于是剥脱能来年改小给阿弟穿的鞋袜和外袍,只给她留了荆棘麻衣,就丢她在山谷背后的雪山脚下——
据说雪山有神仙,偶尔会捡娃娃回去。若是被神仙捡回去,兴许就能活了下来,若是没有,冻死在雪地里,大家就说是这女娃子平日不检点,神仙不乐意要她。
大雪又盖了一夜,她实在没熬住,以为神仙不会来了。可是……可是神仙来了呀,白衣神仙大手一挥让她身体骤然回暖,还问她愿不愿意跟她们走。
那两个救她的神仙娘娘,其中那黑裙的神仙不就正在眼前。
二丫手抖了抖,将碗放下,“秦娘子……”
那人看她回过神来,认出了人,称心地轻轻点头。
二丫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了尖利细碎的说话声。她看了看这熟悉的能迷倒一头牛犊的大碗药粥,环顾一圈熟悉的客房环境,又定睛看眼前柔弱的“神仙娘子”,意识到了什么。
门外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二丫已来不及解释什么,白着脸,低声快速说了句:“别说我醒了!千万别说!”又躺回炕上,七手八脚盖好被褥,重新合上眼去。
昏暗间她听见有人敲门,敲门声轻但急促,是那赵哥——赵奕长了幅直鼻凤眼的瘦窄模样,掌柜的三叔最看好他彬彬有礼的书生气。
赵奕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带了我们店里的厨娘来给您请安。”
阿娘也来了……
二丫在被窝里攥紧了手。
“进。”这是那神仙娘子的声音。
门板子被拉出令人牙酸的“咿呀”声,有人接连进了来,冷风也跟着进,房里没有挡风板子,冷风就这么直勾勾蹿到二丫颈脖子,嚣张得很。
门合了起来。赵奕声音响起:“娘子,这鞋……啊,原是娘子给她准备的,哈哈……娘子高义……对,这、粥子您不爱喝?可是不合您胃口?您有什么交代,有什么忌讳只管与厨娘说。”
秦娘子慢悠悠道:“不必了,这也不是给我准备的。”
“丫头……这丫头,烧还没退去?”这是二丫阿娘的声音,她状似关心,却没有半分真情,将二丫心中那点几不可见的希冀打消得干净——她阿娘竟不敢认她!
好一会安静,却听秦娘子笑了笑,“从雪地里捡来的,要真是救不回来,可能是她的命了。”
二丫恍惚听到阿娘舒了口气,“是,只怪她命不好。”
秦娘子又道:“我捡她的山路到这里不过小半天的脚程,她不是这里人?莫非附近还有其他村落?”
赵奕突然高声急着道:“是!确实没见过这小丫头。可能是附近其他山头的吧。”
二丫阿娘常年在后厨待,被问到点子上就慌了手脚,说话时声音也有些抖,“娘子要是没得什么吩咐,我先下去干活了。”就听她脚步声远去了些许,又顿住,又道:“若是这丫头醒了,娘子再差使丫头来……”
“后边的活计还多得很,少再这墨迹。”
听到阿娘被赵奕一句话赶了出去,门开了又关,二丫心里头也跟着凉。
“娘子,您这边这程来就您二位?后边可还要再准备些房屋给其他客人?”赵奕又开始问。
二丫知道,这是赵奕又要套话。
她的后槽牙许是咬得紧了,竟然引得赵奕注意。“这丫头,怕不是熬过来了?怎么脸上还有……是泪痕?”
他的声音逐渐逼近,已经走到了炕前,二丫心跳到了嗓子眼,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秦娘子说道:“许是烧坏了,今天听她说了好一阵胡话,也听不清,就一直哭闹。”
“那就可惜了。”赵奕的声音又远了去,似乎是背过了身,“娘子,您这边……您是乏了?那小的可不敢打扰您,您早些歇息……若是您还有吩咐尽管喊我,若是有哪些不便,我就把厨娘叫来。”说着,人已走到门边。
门开了又关,赵奕那标志的后脚拖地声逐渐远去,二丫才记起呼吸,猛地吸入一口凉气,差点呛到,二丫忙用双手捂住口鼻,连着发出一阵闷咳的气音。
没待缓过来,二丫坐起身,朝着秦娘子说道:“娘子,他们是坏人,别信他们!”
许是烧了三天,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像锅里煮开得雪水,一斤雪水混了二两泥沙,沸水才冒泡,锅里就是一阵沙子打在锅壁。
秦娘子一副并不甚在意的样子,让二丫更是心急如焚,她不敢想象,这样漂亮柔弱的神仙娘子落到那帮人手里能落得什么模样……前两年,她就在阿娘指示下端了碗药粥给北行商队的小郎君手里,到了第二日醒来,她只见着那套精致的衣袍空落落地与箱笼堆在一起。
“娘子,他们吃人。他们是将你当成了两脚猡。”二丫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似乎大点声就有吃人魔听见,冲出来将她们掳走。
秦娘子睁了睁眼,似乎很努力想做出个吃惊的表情,落在二丫眼里却像她见过的街角摊子上木炭棍子画出的年画仙女,过于一板一眼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二丫见说她不动,急得脑子发懵——她本来就烧了几天,方才醒来还差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种境地,如今一急,脑子更似摆设一般。
秦娘子还慢悠悠地道:“你认识他们?”
“认、认得的……”二丫道:“刚才那一个是赵哥……他名叫赵奕,一个是我、我娘……”说完,那憋了几天的泪水夺眶而出,淌了一脸。
什么娘亲,什么家人,这点老子娘的温情,早在昨夜的雪地里被冻成渣滓,早晨的风一吹就碎了一地去,什么都没剩。十多年的亲情缘分浅薄得叫人害怕。
秦娘子的目光不似她的面庞那般僵硬,眨眼间已经提溜转了几圈,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神情,就是眼里似笑非笑,面上却不加动静,这在二丫眼里果然更像神仙了。
这活的神仙娘子忽然幽幽道:“那你们不得一起吃人?”
“不是的,我没有,”二丫在神仙娘子的目光中逐渐自惭形愧,她摆动否认的手缓了下来,
“我、我一开始不知道的……但第二日我就见他的衣服空落落的,跟搜罗出的箱子笼子放在一处……听说那个小郎君被赤条条拖了走……我问人,他们都不说他怎么了……三叔说,怪他们命不好,落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可分明是他、是我们,是我们不好,谋害了他们。”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就几乎听不见了,哭噎了好一会,她又偷偷抬眼去看秦娘子,待发现秦娘子似乎没有露出她以为的嫌恶,心又莫名静下。
“你来。”
二丫应声过去,就感觉到秦娘子抬手轻抚她头顶。
“你多大了?”
二丫答:“十三了。”其实她还不到十二,但是小地方有小地方的算法。女娃子到了十四就该嫁人了,就不算娘家人了,因此小女娃子的年龄总是往虚岁记。
秦娘子道:“那你还是孩子。这些事不是你左右得了的,便算不得你的错。”
二丫多年的愧怍在秦娘子轻缓的三言两语间得到了化解。
她在家里有兄长,有幼弟,四岁就帮着洗衣做食,六岁帮着带幼弟,七八岁来三叔这里帮工跑腿,要收拾被褥,要端茶倒水。世道自她记事起,就是夹杂着血腥的,同龄的女娃子一个接一个夭折了去,大多死在收成不好的冬日,埋在那座据说有神仙路过的雪山山腰子。收成不好不是只有粮食、牲畜不好,还有两脚羊——那些路过的行商……
可从没人跟她说过,你是孩子。她听到最多的是——没用的东西,光长了嘴不下蛋的母鸡……
二丫吸吸鼻子,听秦娘子又道:“来与我说说,他们怎么谋害了人?我从外边看,这镇上倒是人来人往,面目和善,不像是你说的那样瘆人。”
二丫绞尽脑汁却发现说不出个所以然,她见过从两脚羊身上扒下来的空落落的精致衣袍,见过他们的随行箱笼被三叔他们收拾一车拉到不知哪里,但是她从没看见过两脚羊的去处……
不对,她见过,在比帮工的更早的时候,她就见过。那时她哄着刚出生的幼弟,在路上掀开了三叔带的车上木笼黑布,黑布下是一片白花花的肉。
她问三叔怎么有人的眼睛在动,三叔说,哪有人,那是猡是羊,是要进献给龙神的祭品。
原来是“两脚猡”、“两脚羊”……
二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记忆的场景,说完又期期艾艾地问:“您是仙人吗?”
秦娘子摇头道:“我不是仙人,我是个过路人。像你口中的,若真要吃人,那必定也算不上仙人。”
是了,仙人应当是护佑一方平安的,要人命去填饱的算哪门子仙人!二丫眼中的火焰忽地亮起。
秦娘子伸出手腕,二丫试着伸手往前接她,待见她点头致意后才敢真上手去搀住。
这个柔柔弱弱的秦娘子就着搀扶,极其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颤颤巍巍,活像一千八百年没够过地一样。
二丫愣了愣,压不住眼里的错愕,就听秦娘子说道:“我日里崴了脚,现下走得不好。”
也是,这云雪镇在北灵山脉深处,单是从山谷背后的雪山脚下那处到镇上就得脚程小半天。若不能正常走路,怎么好好走到这里。
没得见识的小丫头,竟不觉得她眼中的弱质女流徒步走到这深山大林里,比不能好好走路更奇怪。
秦娘子柔柔嫩嫩的手攀着二丫,二丫才觉着神仙娘子竟然这般高,都比阿娘她们高,枯瘦的小丫头还没到秦娘子肩膀处。但高挑而匀称的秦娘子长了双不识阳春水滋味儿的柔荑,细滑漂亮,没有一处滞涩茧子,在二丫眼里只有三叔家束之高阁的奶白瓷樽可与之相比。
在这心思千回百转的搀扶下,秦娘子在屋内走了数十圈,一点一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兴许是找到了崴脚状况下最省力的姿势,才肯坐回去。
这小姑娘已将她所知的信息抖擞而出。她能在母亲在侧时拒不相认,大约也确实是没了留恋。可她温良了十几年,要她去想着对抗她一直遵从的世道是不可能的。秦娘子的目光在转悠时已经划过屋内的一干事物,此时沉着着不知还在想什么。
二丫以为秦娘子知道真相会有狂风骤雨,但看起来只是水面泛开一层涟漪,她觉得自己是死过了没什么好怕的,可秦娘子不该这样,于是心中莫名就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怨气,也不管周全不周全,就出谋划策:
“入夜了我就带您走,趁着外边没人,周边没灯火。我们往南边去,村上有好些家都往那边搬了,我们也去……再也不回……好不好。”她看向秦娘子的目光浮出微光,满眼希冀。
秦娘子不应好,也不说不好,先指使二丫凑去窗楹处看天色,天色隐隐有些灰败了。
“你可还记得平日里这个时辰的道路?”秦娘子问。
“都认得,”二丫想了想,问:“这个时辰天色还算好,大家都该生火烧饭了。娘子是想?”
却见秦娘子又站了起来。这回她是自己起来的,看起来有些不太顺利地扭拐,她一边走一边道:“有人来了,回床上躺着。”
二丫什么声响都还没听见,但她还是顺从地一骨碌钻上炕头,掀起被褥给自己盖上。
好一刻,门头传来后鞋跟拖着地的踢踏声,赵奕扣响了门,“娘子,晚膳了,小子来给您请安。”
秦娘子应了门,赵奕立刻就推门而进,他一边走近一边重复问道:“娘子,晚膳了,您要进食些什么?跟您一道来的那位夫人没有应门,可是歇下了?可要给她备些……”
他问得轻声,但眼珠子不住嘀咕转,盯着秦娘子的背影。早些时候第一眼见着她,他便觉着她如同精雕细琢的冰雕玉像一样,除却唇上半点嫣红,整个人晶莹剔透,少有多余色彩。
秦娘子没转过身看他,自然不知道赵奕目光多放肆,眼里尽透着谈斤论重的审视。
她盯着床上瞧呢,“你来看看,她是不是醒了?我瞧她方才一直说胡话。”
二丫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秦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她难道是不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