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眼瞎，青梅心盲》一杯面

5、01

　　北灵山脉刮起狂风，峰峦之上几个成婴上人打作一团。

　　那几人甫一对上稍作试探后又快速分开，身影掠过处，雪花骤乱，树冠被带起的狂风刮断。

　　修至成婴上人，已然上天入地几无阻碍，御气而行一瞬数里。下方上百个黑衣弟子只能仰头望着他们惊鸿一般掠过，眨眼间消失在夜幕中。

　　长身玉立的绪乐湛早已成人，背上覆着一银发老妪也不显得局促。只是此刻他自知不敌，在前方逃得飞快。
　　老妪脸庞埋在乱发之间看得不甚清晰，但背上三个血窟窿硕大抢眼，衣物黯淡无光一看就知是被老旧的血迹染就的。

　　后方紧咬不放的怀刑、怀德两人安逸了好几个年头，今夜忽然被人登堂入室劫了人，早已怒不可遏。
　　怀刑上人死死盯着前方那背着银发老妪的年轻小子，“那小子夜闯我宗门，劫了人还想全身而退，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过招就逃，想必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怀德眯眼。想起那罗刹女人似乎有个儿子，若是成了人，怕确实就该那么大。才那么点大……未及弱冠就已是成婴……
　　他脸上贪婪不可掩饰，但嘴里正色还说着：“无论如何，把女人留下，否则等那位醒来我们可就都不必留下。”

　　谈及那位，怀刑也不寒而栗。

　　绪乐湛修为并没有比后方紧咬不放的那俩厮高出多少。此刻他还得护着背上重伤未醒的娘亲，不可能跟他们正面以一敌二。
　　于是只能不断躲闪身后接连袭来的杀招。

　　修道之人有六感，视、听、嗅、味、触之外还有灵感，灵感附于五感之上可让人觉出肉眼凡胎感受不见的灵气，借此洞察万物。
　　成婴的灵感更是不同凡响，纵然相隔两个小山头，怀刑、怀德两人也能看到前方那小子逃窜的方向上遥遥有个人影站在枝桠上。

　　怀德上人冷哼：“果然还有接应。”
　　怀刑上人道：“拦下他们。”

　　这两人既然已经看出了什么，追咬得更紧，不肯再落后一丈，打定主意要将接应砍在苗头下。

　　不想，前方绪乐湛看着人时，实则比他们更愕然。他心里怒斥一句，胡闹！

　　身后又有数道剑光被灵气裹挟着往前送了来，绪乐湛侧身勉强躲过数道，又回掌接住一道剑光。两道灵气打在一处将下方山头炸出浅坑，整个山都发出轰鸣悲泣。

　　远处郑晞还见不到人，看到灵光爆炸便如同接到了信号，十指翻飞开始掐指诀，憋着气一口念完晦涩繁复的咒语，指尖引灵而去，霎时间接驳上四周的万千灵谕。

　　铭文倏尔在天地间开始闪起微弱光芒。

　　两个老头只见前方那小子眨眼间分成上百个影子往四面八方蹿出去，他们皆被迷惑得刹那恍惚，分不清真假。就是那么两个呼吸，这一前一后的胶着已被瓦解，距离霎时间被拉开来。

　　怀德上人与怀刑上人心里暗念：要遭！

　　旋即就见铭文链成个巨大牢笼，金光大现，灵气就裹挟着杀戾之气化作无数剑刃从天而落，刺向阵中的他们。

　　那俩老儿舞剑化盾试探着先扛一波，可这灵气化做的剑刃打在护盾上似有千钧之重，竟然将他们直接打落在地，按在地面难迈一步。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铭文更是一圈接着一圈亮起，这一个个接连相套的阵法囊括了半个山头。

　　这必然不是临时起阵。
　　他们才知这回要翻大跟头，却又实在是一时之间被掣肘住了手脚。

　　那边绪乐湛已经飞至郑晞身边，轻斥一句：“胡闹，你个筑灵怎么来了！”
　　成婴与筑灵中间还差了个大境界，若说成婴之前筑灵是个蝼蚁，都名过其实。

　　“你想背着我行事，也不掩饰得好些，我一猜就知你要做什么！”郑晞满不在乎地昂起巴掌小脸，快声道，“我预先设了七百层阵法，压制他们一时半刻还是可以。”

　　一只黑首白身巨兽已从脚下林子飞来，用头拱了拱绪乐湛身后背着的人，张口轻声喊道：“玉娘。”

　　“碧熹你也带着她……罢了，阿娘意识不甚清醒，你们先走。”
　　说着，绪乐湛将谢玉娘转移至巨兽背上。

　　巨兽驼了人，飞得更慢了些，钻进下方林子时又转了头看看他们，欲言又止地走远了。和它飞得缓慢不同，它迈步虽少，却是一步数十丈，眨眼间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绪乐湛又看向郑晞。

　　郑晞笑道：“我不先走，你要出了事，任我自己逃个一天一夜他们杀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再说，灭门之仇，难道我就不配亲自报？”

　　远处，怀刑、怀德两人对视一眼。
　　怀刑道：“这阵法外强中干，后劲不足。他们一时不敢离去，怕是因为阵法只能困住我们一段时间，且没人维持就会轻易被人从内破去。”
　　怀德点头，“等阵法稍弱，我们取他们小命。”

　　俩老头所料不错，他们确实不能现在撤去，但谁说他们又一定要撤去呢？

　　远处南方传来碧熹一声短促的叫唤，绪乐湛知道它已带着自己母亲离开了这一片，于是双手相贴，掐了个十四星令——“破军伏降，刑天戮地，击！”

　　掌向前推，磅礴灵气汇聚而成的铭文飞射而出，击向俩老头。俩人还没反应过来，剑盾被破，径直就被炸入地坑，漫天而下的剑雨，更是将他们胸前扎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坑洼来。

　　人多惜命，怀刑、怀德成婴多年却鲜少与人动如此真格。因此自认为除却某些上千年的大乘期老妖怪，天下早少有敌手，却不料一朝被人困着痛打如同落水狗。
　　一时之间，两人睚眦目裂，直接暴起，便要不顾一切强行破阵。

　　绪乐湛与郑晞交换了个眼神，依照他们多年默契一切不必言说，此时既是机会让他们放手一搏，少不得彻底将这俩老贼砍下。这些年的血海深仇，是时候清算一二！

　　他御灵起身，直面俩老儿而去。

　　一道金光捅破黑暗后快速消去，露出裹在其中的黑箭劈风而来。

　　绪乐湛一脚才迈出，灵感被刺了下，就听背后传来一声闷哼，他忙转过头去——见郑晞摇摇欲坠，一个晃身就要往前倒下。

　　“阿晞……”
　　他回身去接她，指尖才碰到人便觉自身灵脉稍稍凝滞，待将她拉入怀里，周身的灵气立即被封锁了一般，一丝一毫调动不得。他回身接她本就移速飞快，此时灵气调动不得，他抱着她便是要一起坠地。

　　绪乐湛一个旋身将自己垫在下方，生生受这一下高空而落。

　　可上方郑晞多少也受到了些震荡，又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闷哼。

　　腊月的风冷冽，他抬头瞧见她背后正中竟然插了支铮然黑箭，满地白雪都没让他觉得冷，这支不知来历的黑箭却让他遍体生寒。

　　他将手伸去，才握住黑箭，手心便突然如被烈火燃灼一般，直接散出焦味。待他正想用力，怀中郑晞终于隐忍不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而黑箭未动分毫。

　　他心中一抽，又听她咬着唇，一字一句说：“暗处还有人……走……”

　　他忙将她横抱入怀里就往林里没入奔去。

　　成婴的体魄不比凡人，纵然不调用灵气也能一跃数丈，北灵山脉遍地积雪，干瘪树干在月下如同鬼影一般笼罩住这对逃亡的人。

　　可这样的奔速如何能与御灵而动的成婴相比，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无人维持的阵法不用多久，那两个老头就要破开……
　　“箭有异，放……放下我……”

　　“别乱说！”绪乐湛恨声道。“你给记着，我们说好等此间事了，还要回归尘世、纵马声色，再也不做世外人的。你不能食言……”

　　“去南边……”

　　郑晞除却视觉，其余五感都随着后背鲜血涌出而逐渐模糊去，连以往最让她引以为傲的灵感都变得滞涩。
　　可出奇的是她发现自己意识却越发清晰，尤其是所见所思都清晰得陌生。仿佛自己已经被抽离出身体，一声不能吭，冷眼旁观着这场逃亡。

　　他依旧在埋头奔亡，偶尔低头瞧，怀里的郑晞脸上不断闪过枯木黑影，如同鬼气缭绕……

　　“阿晞，别怕，你跟我说会话……”

　　得不到回应，他指尖颤了颤，却不敢停下。

　　就算明知他此刻不能动用灵气是因郑晞身后这支黑箭——那又如何，他一定要带她走。

　　后方怀德上人与怀刑上人这两个奸贼已经破开重重阵法，狂笑声被风送来。

　　绪乐湛咬牙依言南行，郑晞鬼精，他早习惯被她机关算尽，如今更是只能信她。

　　“这边！”

　　他汗毛直立，碧熹为何回来了！阿娘呢？

　　果真在前方林中见了一黑首白身的巨兽，来不及交代别的，绪乐湛就要把郑晞交给它，“带她走，我断后！”

　　碧熹用头拱着他们往前推去，“说的什么屁话！我带她们走，我能救谁！等你断后回来跟我一起收尸？”

　　“小子！都留下吧！”
　　怀刑大喝一声，人在数丈外就操控着灵气化作巨手来掳人，巨手掠过处林木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