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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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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致平在城中奔轶绝尘,手中白色碎纸被随之一抛,便往前破风而去,钉子般扎进地里。
地面一团乌黑浓影在白纸下扭了扭,挣了出来,自断一尾般留下小截黑雾,蓦然沉入地底。
“孽畜!”
随话音落下的是累叠白纸,白纸疾射去,在空中骤然叠成四肢健全的小人。
白纸小人五窍张开,灵气涌出,攀附着不知沉到何处的黑影,没成功锁住那黑影,却如同风筝般被带着四处飘摇。不至多会,灵气被黑影侵蚀干净,白纸小人便当真做了断线风筝。
没追上这小心魔,惯来儒雅自矜的国师爷清和的眉目上终于染了阴翳。
几个落在地面的小纸人则自四肢处缓缓燃起白焰,刹那就将自己烧了个干净。
妖风刮过,羡致平转头看往高空,却见妖气伴着黑云阵阵。
这阵仗,群妖袭城?当真是小命都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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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善在庙殿上推演朝城运势,城势强盛,则邪魔不侵,若城势薄弱,子时最易探查出薄弱方位。
朝城一贯势强,平白无故被邪魔拉了个口子,他内心不安,本意今晚将那作祟邪魔推演一二。可不知为何,今夜推演一直有异,莫说邪魔外道,连城势都毫无回响。
他百思不得其解,刚从殿里出来。却见此刻局势有异,方慌慌张张冲到院里,“发生了何事,发生了何事,怎么有如此浓厚的灵气和妖气。”
绪乐湛顺势提起外袍,推开房门走出去,一边将外袍穿上,一边抬头望去,“道长,地下有异。”
司善不通降妖伏魔的门路,但是观气堪舆向来一绝,只消一眼就看到了这附近不仅是灵气妖气混杂,还有一份若隐若现的鬼气。
歇息院落与朝圣庙前后毗邻,有庙宇镇压,附近一片向来都是邪祟不侵的,如今怎么忽然局势大变……
未及深思,就见空中云层翻滚处有一巨物从远方快速贴近,带来一阵狂风涌动。
几个呼吸间就从拳头大小到巨山一般,还尚且浮在远空中,却就像随时要砸下来压住这小半城的生灵。
“这是什么……”司善讷讷,一时之间几乎不会思考了。
那巨物就靠着庙宇,探出如小山丘一般的脑袋,向下张嘴时成千上万的尖牙无光而亮。
它是要……吃下这庙宇吗?
绪乐湛一手拽住司善,一手搂住刚走出院子的两个小道童,脚尖一点,连连退出一条街。
站定后,他将手背在身后,拇指食指一捻,悄无声息扯断食指那点微弱光线,地底下的韦姑姑堪堪稳住有些散开的躯体。
方才在那巨物身下,看不清晰,如今稍稍拉开距离,才发现那是一龟状的庞然大物。
它用利齿一下一下啃噬着庙宇之上的虚空,虽然看不到,但绪乐湛知道,那就是这庙宇最后那层愿力洞藏的壁垒。
两个道童吓得哭起来,司善忙搂住他们,催着他们快步往远处走。才走了两步,司善回头去瞧他的小友,却发现那人迎着猎猎狂风还往那边步步前进。
“绪郎君,别去看了,那岂是我等可以围观的。”
绪乐湛偏过头来,司善见他眼底浮着不知意思的微笑,便觉得好像这两日见到的绪小郎君都不真切起来。
此刻绪乐湛用那双白日里还盛满星光的鹿眼看司善,却是像野狼看猫儿狗儿,司善只觉得自己被一眼看到了头,周身汗毛竖起。
“霸下——”
一道清若凤鸣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不大,却在朝城的各个角落都在清晰回响。
这边城里,本有住民听到异动已然惊醒,忽闻天籁之音,莫名心旷神怡、无忧无虑,又倒头睡去。
一团黑影在地底穿梭,恰是过道朝圣庙殿,听见这声音,仿佛受到极致的召唤,从地底探出来。
心魔无形,但看到青金神光从壁画女神像处泛出,也觉得自己仿佛有了人类那种叫痴迷的情绪,将原本想要吞吃灵气愿力、修护己身的打算全全抛诸脑后。
壁画上的神光越发凝实,神女身躯从墙壁上一点点浮出,那个五丈高的彩色壁画逐渐凝成了个光相法身,墙壁上也再不见神女像。
神女法相通身青金,使得周身细节并不明显,她眉目低垂,那尾指轻扫,大殿上那还沉迷不知所以的黑影心魔便被一阵金光包裹,一点点压缩去。
心魔吃了太多人类的邪念欲望,早就冲坏了理智,临死才回了一点神,发出尖利的求饶声,“蠢货放了我——我不想死——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但神女不再侧目,抬头便穿越庙顶漂浮而上。徒留大殿地面那只黑影心魔逐渐没了声响,被金光绞得什么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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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致平以纸做笺,挥手成鹭,翻身上去后那纸鹭便乘着他破开周边妖雾,缓缓飞起。
他遥遥看向朝圣庙顶,“娘娘——您来啦。”
呢喃声中,他终于看见一个几丈高的青金法相漂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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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下,你吃我香火愿力,坏我灵供庙宇,是要与我为敌了吗?”
神女在这庞然巨物面前,只有它的半只头高,但周身金光大盛,足足照亮了半个城的瓦墙街道。
龙之六子,霸下。形龟,蛇颈,龙头,好负重物,常兴风作浪【1】,高掌远跖,以流河曲,厥迹犹存【2】——又见先生古籍中事物。
没想到,竟然是把它引来了。
绪乐湛袖里的手轻轻交叠在一起,戒备又专注地盯着霸下那个巨头。
只见它头顶上是一对流光珊瑚一样的鹿角,嘴周一圈白鬤,蛇目而龟鼻,和传说中的龙头形似而又不完全像。
“嗤!”
霸下左右扭头瞧了瞧这神女的青金法相,笑出声来,如若雷鸣,
“我沉睡得这些年,世上就有借着凡人愿力祷告修成神光法相的了?你是哪里的小娃娃,好了得的法门,取你些愿力给我修补神魂,结个善缘,可好。”
“坏我道场,损我道行,好你个结善缘!”
神女自入世以来,未逢敌手,这也是第一次有对她说要强抢她愿力修行的,还是个销声匿迹几千年的连血脉都不清晰的妖魔,可是把她气笑了。
“呵!我听闻,祖龙性好淫,故而生九子皆不同。【1】今日也让我知道知道,你这龙之六子,留得几分祖龙血脉之力!”
“放肆!”
霸下发出一怒吼声如雷鸣一般,直接破了神女布下的屏障,百姓纷纷醒转,披着衣服出门探头看。
待看到夜空中青金光相的神女,和与之对峙,庞然如浮岛悬在城上夜空的霸下时,都不同程度惊呆了。或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屁滚尿流爬回房子,或瞠然自失喃喃自语。
这些惊慌的、崇拜的、祈愿的心思都化作愿力,激得神女的金光又灼眼几分。
神女一摆手,身后浮出一个庞大的虚影,青羽金翅,与盘桓在庙宇柱子上的神鸟一模一样。
“速速离去,否则就地格杀。”
她身后的神鸟也跟着张喙,发出锵锵清亮如光转的凤鸣,一时之间通天彻地。
趁司善已走远,韦姑姑从地底飘出来,挡在绪乐湛身前。
待看到他通红眼眶中不加修饰的疯狂时,她反手就是一掌扇去,“你故意如此?你疯了不成?”
掌心空空,穿过他的身体。
他本应无甚感觉,却又恍惚觉得脸上火辣。愣了下,突然便扬笑,“姑姑,今夜大乱,护好自己,朝城不是还有一大家子人吗?快些回去吧。”
“你行此事可想过后果!可想过这满城百姓!”
“我所欠下的,我来还,往后只要我活着,一件一件还与他们就是。”
她看他神色,似乎猜到了因由。他小时讷言敏行,心事都是自己斟酌,力求一样恩便是百样答,可……“莫要行糊涂事,那可是娘娘啊——”
未听完,他脚尖一点,直直蹿出几丈。全然不顾身后姑姑哀怨。
此间风云翻涌,那大盛的金光逐渐照亮大半个城池。空中两个庞大的身影缠斗在一起。
神仙打架,凡人不过蝼蚁,灵气大盛处,不需神仙一个眼神,仅是余波的扬起的一点尘埃就能压迫得这老城摇摇欲坠。
熟睡的百姓再度醒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撕碎最后的宁静。
羡致平挥手洒出一打白纸,白纸得令浮动在他周围飞速正位,不一刹就摆成正正方方的阵型,正是隐和了朝城灵脉走势。
灵谕高低串成符文,一把打去,本该调动朝城灵脉护卫大城的阵法却高举低放,没个回响。
朝城灵脉的灵气呢?何时被盗了!
他来不及骇然,反手又一灵气带着祈愿打去,这回调动的是朝城四处散落的愿力。
神佑我朝城百姓!
允!
神女应允了信徒的所请,祈愿化作灵谕调动起满城散落的愿力,皆为护卫城民的信徒所用,白纸符阵拱卫出个盾牌,盾牌逐渐放大,风雨飘摇中岿然不动,将愿力链接起笼住整个朝城。
灵气飞快冲出他的灵脉,还未回旋一周,就被抽出维持着这薄薄的白纸阵法。
黎民百姓焦躁不安的心声随着愿力涌进他的耳里,那千万声祈愿嗡嗡地交叠在一起,闹得儒雅的国舅爷脑门生疼。
周身灵脉的灵气被抽了空去,全灌入到阵法中,薄纸虽是被迫扛起呼啸的风雨,也逐渐稳了住。
羡致平才缓下阵仗,一口鲜血向天喷了出来,随着风雨染了地。
神仙做法,扬手时掉落的尘埃都能压死人,何况是这样大的阵仗。说到底,他还是个凡人,纵是天之骄子,万千赞誉加身,在天地沧海之间也鄙如蜉蝣、渺若一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