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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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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的小娃,跑得能有多快,才两步又喊着累,让姑姑抱,要去那边玩耍。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远去,只剩他在四个郑家家仆眼下羞赧。阿晞在姑姑怀里蹬了蹬,又抱上姑姑肩颈,隔着人群看着他笑弯了眼。
郑家下订颇多,一日点不全,临至天黑时几个家仆都来回拖了好几车。
忙时不知时辰,待陈大当家见天色已晚,便问:“小五可是要回去了?”
绪乐湛虽然一整天困饿难当,但行立得当,并不显得落魄,加上那一身中原的好料子,陈大当家虽然疑惑,却一直没敢看低他,更惶说猜测他无家可归。
“是。”绪乐湛低声应了句,行了拜别礼,准备走了。
陈大当家又问:“明日还来不?”
他愣了愣,回身道:“明日当携爷娘谢当家今日饭食之恩。”又行了个礼。
这小镇地属高原,白日里七月流火、酷日难当,夜里却窗结霜花。
绪乐湛强装镇定,权当碰巧路过昨夜那巷口,待见墙上暗号无人回应时,眼里不免落寞涌出。但人依然不敢多停步,汇入路上行人中兜兜转转也不知去了其他什么地方。直走到附近行人都各自回了家。
他靠墙,又迷茫着蹲作一团。
阿爷阿娘,还有碧熹,怎么还不来找他……
这里的夜,长得有些过分,小郎君夜里被冻醒时,只觉得手脚都有些不受控了,绞尽脑汁,去回忆之前所学的。
两只小手交叠在一起,掐了个手诀缓缓拉开,两只掌心中便浮出一点微光,飘到发顶,洒下薄弱的温暖。
这法诀他之前可是只看过一次,这般顺利就使了出来。若是爷娘在,看他这样聪慧,一定喜不自胜吧。
绪乐湛刚扬起的嘴角,轻易又耷拉下去。
风间传来些微弱的窸窸窣窣声,伴着低低的犬吠,绪乐湛头皮忽地一紧,想起那些曾跟自己一家三口共同游历的“叔伯”们。他们中确实有人便牵了只可千里追踪的觅灵细犬。
是他们追来了?
他陡然站起身来。
犬吠声忽然大作,就有人奔跑声来。
此地不过一条小巷,绪乐湛钻往另一头,快步跑起。
后边果然传来人声,“这边,有足迹。”
然后便是更纷杂的脚步和犬吠声。
此地陌生,两条小巷拐过后,竟然空旷无匹,稍远处才有一条延绵而去的高墙。绪乐湛慌不择路,只能埋头向前。
“小郎君,这边。”
他抬头,竟正好见粉面丸子头的郑晞,坐在高墙上摇晃双腿,边上只有白日里一派指点江山模样的管事姑姑韦雨金。
如此时刻,怎能牵连无辜,绪乐湛想都没想,就往远处奔。
“诶,诶……”郑小娘子急得一时之间说话也不利索了,指着他背影就一阵叫唤。
韦雨金蹲下身去安抚她,“慢些,说慢些,我在听。”
此时,墙下又是四人牵着细犬奔过,他们虽瞧见这墙垣之上的主仆二人,但也没多在意,就继续追人了。
追人的都是些意气风发的年轻小子模样,也不知被什么刺激的,追个小孩跟被预先灌下几坛子酒一样,眼圈发红,嘴角狞笑。
“姑姑,漂亮小郎君要被打了。”
郑小娘子揪着韦雨金袖口,急惶惶道。
“去要人。”
“未知是非对错,如何能横加干预?”
“不是,”她急着摇头,“以多欺少,是错。以大欺小,也是错。前因后果应当,应、先辩,再罚。他们不对!”
韦雨金哑然失笑。小娘子聪慧,看似跟许多人都一见如故,实则认人得紧,那么喜欢一个陌生人是前所未见的。
“那小娘子说,该怎么判?”
“先止戈,再辩。按前因罚。私刑……不可。”
郑晞一字一句说得磕绊,但不妨碍韦雨金听懂她的意思。她一笑,弯腰抄起小娘子放在臂弯中,顺着墙垣稳稳走起,如履平地。
一边走一边逗弄小娘子,“走,带小娘子去英雄救美。”
下方追逐众人两行而去,声势浩大。韦雨金脚程也快,没一会就远远见着了他们。
绪乐湛被四个青壮年圈起,那四人高撸袖子就要扑来。
“抓活的。”
这几人面生,绪乐湛并不认得,可那细犬认得他,他也见这细犬就隐隐知道这确实是与围杀自家人的那群“叔伯”是一道的。
他气沉下身,稳扎住脚跟,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这把式让那几人忽然乐呵起来,“好小子,看起来有两下子。”
绪乐湛抿唇不语,手底已经悄然运起灵气。阿爷虽说过对人应以礼待之。阿娘同样也说过,对不怀好意者可不必穷讲究礼仪。
底下看起来马上要迎来一片兵荒马乱,郑晞拽着韦雨金,急得眼里噙满光。韦雨金伸手去抚她背,极其轻微道:“再等等。”
那几人一拥而上,并没想到这小郎君手底有两把式,竟被两掌撞入胸膛,一时疼得难以自持。
“这小子已开灵窍,那就不必顾忌他羸弱了。”其中一人将口中鲜血啐在地上,手底运灵而去。“抓活的,别让他先去见了他死鬼爹。”
阿爷死了?绪乐湛心头巨震,双目忽然涌起泪。
韦雨金将小娘子放好在墙垣上,嘱了句:“趴好,不许出声。”
眼见绪乐湛恍惚之下就要受掌,她赶紧飞身而下,撇开裙摆从贴腿处抽出短剑,迎上去。
“你是何人!莫要管闲事!”
韦雨金拦住几人,笑道:“这小子看起来是个宝贝疙瘩,我要了。”
趁此乱局,绪乐湛仗着自己身轻体小来回蹿。
反而是几个成人人高马大,又越不过韦雨金,险些和自己人手脚打起架,一时之间抓不住人。
“先抓那小子,打断手脚也罢,人有气就行。”其中一人一时气急,大吼出声。
韦雨金一把短剑舞得虎虎生风,横去那人颈前,“没听见吗,那是我要的。”
那人脚尖一点,后撤两步,脖子上似乎还停有凉意。
绪乐湛一时分神,被身后袭来的人一把抓去,他咬牙将灵气汇于肘部撞去,趁人痛极赶紧挣出来。
没想,他们真是悍不畏死,又有他们中第五人不知哪儿蹿出来,一把揪住绪乐湛将他按在脚底直接踩住。
韦雨金闻声回头,只见那小郎君已经被逮了住,几人立刻僵持起来。
那踩住绪乐湛的刻薄相男人脚下不管不顾地用力,“看来,这小子只能是我们的了。”
绪乐湛胸肚被碾得生疼,脸上青筋毕露,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喘着气甫一睁眼,竟见墙垣之上,露出个粉面娃娃的脑袋。郑家那小娘子,怎么也在?
“哈,”韦雨金见人已被按住命脉,收了手。“你们倒是不客气,小子,你倒是挺香一饽饽。”
“不必假惺,你们不过如出一辙。”小郎君说罢,扭头朝地面呸了一句。
墙垣上,郑晞仿佛自己也一带被骂了,心里委屈酸叽,手上灵光凝了凝又消散了。
绪乐湛偷瞧她一眼,也没时间计较她手上在耍什么,又慌忙偏过头,生怕动作被发现。这月上中天的,一个幼童如此这般围观凑热,怕不是疯啦!
看了看绪乐湛,韦雨金忽然又笑,“算了算了,让给你们。”她反手收了短剑。
那几人不敢放松,只是将远离绪乐湛那方向让开了一条小道,十分警惕。
“既如此,请离去。”
她踏出人圈,忽然停了下,众人又如临大敌,怕她反悔。
却听她问道:“如此对一稚子,多大的所图才能驱使。”
“多管闲事!快走!”
“哈。”韦雨金一个晃身,袖里抽出匕首,抓住身边一人就直接抹了脖子。“你也配指使我?”
“拦住她!”
这可哪里拦得住,大家都不过是堪堪开窍,说到底不过比凡人身强力壮些许。可她看身形就知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甚至说得上武功高强。
墙垣上,郑晞委屈着小脸,晃晃手中灵气凝成手指大的小剑。绪乐湛瞥见,似有所触,掌心覆地,灵气牵引着从掌心处缓缓凝聚。
绪乐湛满头大汗,那刻薄相男人略低头一瞧还以为他是疼的,心里得意洋洋。却不知他手中灵气竟然凝成匕首,从手指大小逐渐凝到手掌大小。待一成型,他反手就用匕首扎进身上人小腿。
那人被扎得血流如注,哭号着跌滚在地。
墙垣之上,形当看客的郑晞压不住惊呼一声,众人才发现竟还有这小奶娃子。
可战局已然反转,韦雨金无所顾忌,那些人却贼心已死,又一心撤去。
哪能这么放人。
绪乐湛咬牙一匕插入一人胸口,连着抓住第二人就不要命似的攀附上去。
郑家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参与了他这档子事,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万一……
韦雨金早打算收手,却见这白日里还含羞带怯,彬彬有礼的小郎君,如今杀红了眼一样。
她回头朝墙垣之上的郑晞正色道:“遮住眼睛,不许看。”
他逮着一个捅一个。连跪地求饶的也一个不放。
直至所有人都咽了气。
他手中匕首散落成灵气,人忽然跪在地上双肩耷拉,捂着脸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