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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熹将绪乐湛扔在陌生小镇的巷中，满是绒毛的大头轻轻拱了他，道：“小家伙，见有人追上，记得躲好。我回去接应你爷娘。”
“我会在此地安生等爷娘和碧熹。”
绪乐湛小手轻轻拍了拍碧熹脑门，一副你大可放心的模样。
碧熹抬头，发出“吼吼”的笑声，转头离去。三两步踏出，这似犬而白身黑头、侧生双翼的巨兽已消失在街道的夜色里。
绪乐湛那而立之年的父母纯元如初，不懂浊世弯绕。本想着归省路上结识三五好友，可结伴而行。没曾想到底是怀璧其罪，一夕之间惨遭发难，一家三口被十数人设计围杀。
父母留下断后，绪乐湛则被碧熹这只一步数丈的巨兽带着逃亡了一日一夜，到了此地。
此时已是卯时末，这北原的天还未透出日光，街道尽头，也只得山坡背后一座皑皑白雪峰尖伫立守望着零星而低垂的明星。
按着时间算，现下应是弦月高挂，却不知被哪片乌云遮了去。
绪乐湛在夜里外出的次数少之又少，白日里显得厚重的衣物此时并不够用。他拢紧衣物，靠着墙根缩了缩，疲惫又迷糊地想着，也许天明了，爷娘就来接他了。
可不多时，天蒙蒙亮起，街道开始忙碌，身边传来一阵嘻哈，绪乐湛从紧缩的困顿中惊醒来。
面前是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隔着老远对他指点。
绪乐湛愣了下，瞪着眼睛看向他们，却见他们朝着他低呼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眼睫，想起自己瞳色本就异于常人。
要是往时，他还能想着，不知与眼前这帮驼峰鹰钩鼻的人相比，到底谁更显异常。
此时，绪乐湛惊弓之鸟般扯高衣领，又扯来帕子遮挡住脸，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生怕自己与他们长相差异过大，吓坏了他们……
果然，孩童们对着他面露不善，一点点靠近，嘴上戒备又凶狠地说着什么，他都没听懂。可他后背汗毛竖起，眼前浮现出早年族中族兄们对他嫌恶的模样。
“哎！”
一句清甜软糯的叫喊声从巷道一边传来。
那群孩童不约而同转过头去，抖了抖。
绪乐湛见有人吸引了他们注意，不敢多看，转身就跑。待到了远些的巷口，才趴墙回望。
绪小郎君第一次见阿晞就是这个时候。
她坐在一壮年妇人怀中，长着阳春白桃似的粉腮，头顶丸子小髻，在那妇人怀里晃着双腿，双手亲昵地环那妇人脖颈，手袖滑落，露出藕节一样的小臂。
明明只是幼童，却巸气指使，吓得一群比她大好些的孩童低头如同鹌鹑，等那妇人发了话，这群鹌鹑头一昂，激灵着结群而跑。
见状，绪乐湛也不敢多留，忙走远去，生怕自己又吓坏了人。
适时，胸腹处一声空响传来，他在一瞬间被饥渴之感淹没，只能按着胸腹，瘪着脸循着街道的飘香开始寻觅。
连走半条街，镇上的街边小贩都在卖乳酪和乳饼。粗制滥造的腥臊味直钻金贵小郎君的脑门。他隔着帕子都被熏得快昏了过去，只得捏着鼻子远远跑开。
这些年，受出生北地的亲娘影响，绪乐湛也常吃些乳酪、肉食、面食，但如此腥膻的还是少见的。
东梧山十四星宫远离凡尘，但有数千年的规矩传承，莫说是吃食，连日常行坐都极为讲究。
谢玉娘刚嫁入时，据说也几度承受不住繁重规矩，可更耐不住的是新婚夫君绪三爷的软磨硬泡，因此忍让了好些年。直到今年，绪乐湛七岁垂髫，照谢玉娘出身马成山的习俗，说小儿是要远行万里去见长归省的。
夫妻二人一合计，索性带着幼儿往北直行，将归省也当作游历。
绪小郎君首度下山，钱财辎重一无所有，人情世故一无所知。此时实在是饿得发慌，也只能站在街边闻着味儿咽唾沫。
街面上摆了好几桌，有客人围着热炉、盛着阳光，端着碗在大侃特侃，不知说到了什么，仰头大笑起来。
正适时，一边站着发楞了半晌的小郎君落入他们眼里。
“欸，小孩儿。”
他们笑了半晌，又对着人喊道：“小孩，来！”
绪乐湛左右看了看，见身边并无其他幼童，遂伸手指向自己。
那其中一个大汉笑道：“是你，喊的就是你。”
绪乐湛吓了一跳，不敢上前，咽着唾沫跑开了。
“哎，这孩子，又馋又羞。”
那大汉遗憾一笑，主座上老儿跟着摇头，
“你当是谁都与你一般，没皮没脸惯了的德行。”
街道人头攒动，小郎君已然没入其中不见踪迹。
几人摇了摇头，也不在意，兀自开怀畅饮。
没想过了小半晌，又见那小郎君走了回。
他径直走向小贩，作礼，道：“郎君有礼，小子……”
话没说完，那宽脸上一双细眼看来，对他鼓囊了句什么，绪乐湛发愣，这才发现他们竟然语言不通。
坐在一旁的那桌大汉闻言大笑，喊了句：“那边那说中州雅言的小郎君耶。”
绪乐湛不得已，犹犹豫豫走去，规规矩矩又行了一礼。“诸位大爷安。”
“规矩忒多。”大汉笑道，“可是与家人失了散？”说着递去一大个奶糊疙瘩。
绪乐湛此刻饿得两眼发愣，待发现自己已不由自主接下时，又舍不得还回，只干巴巴回了礼，道：“长者赐，不敢辞。谢大爷。”
大汉忍俊不禁。
“莫逗弄人。”主座上老儿将大汉一把按下，他慈蔼发问：“叫我陈大爷便是，你叫何名啊？”
到了绪乐湛这一辈，绪家已经不知多庞杂，遂分了大大小小嫡支分支无数支。绪小郎君在族里这一辈行五，取了个跟母亲的姓，便对人躬身自称谢五。
陈大当家想指使他落座，绪乐湛方才还说着长者赐不敢辞，现下就万万不敢从命，非要站在一侧。
他规矩繁杂，陈大当家拦他行礼也拦不住，被弄得失笑。
看他一身打扮不俗，长得不像此地人士，言语又与此地不通，心中知晓大概不是这山村嘎达的村姑野夫家孩子。也就不勉强打听。
一群人吃罢，起身回去，走了两步却发现后边缀了个小郎君。
陈大当家对他招招手，“你可是出来迷了路？可要我派人送你去里正处，帮你寻家人？”
绪乐湛摇摇头，回话：“回陈爷，小子不可白受饭食，家父要求为君子者当投桃报李。小子只想问可有需……”
“哈哈，如此也好，正好我们商行昨日刚到这云雪镇，许多事需要人手帮衬，那便有劳小郎君了。”
绪乐湛见他答应，也喜形于色，“不敢，谢陈爷。”
行脚商队是百濮族人，玩笑时也自称南蛮人，自南边一路而上，夏天时自南方采茶运果，往中原换米面织物，又把米面织物带到这北地，趁着凛冬前换作牲畜皮袄，就要往南回去了。
此时商队里忙得热火朝天。
陈大当家也无意真的指使这小郎君做活，便拉着他闲话二三：
“要说行商也不必走到这儿，但这镇上有一大家。镇上的郑家你当知道吧？这郑家啊，之前是皇庭乐官，宫内好些丝弦都出自于他们手艺。前些年才告老……”
“编排撒捏？”一个清朗的女声传来，打断陈大当家与小公子的谈话。
绪乐湛愣了愣，这人正是早时在巷口抱着那小娘子，帮他解围的妇人。
陈大当家听这地道原味的关中话便知是谁，回头时已堆满笑容，“这不是韦管事么？这便来了啊，一年不见，您这边倒是更年轻了。”
韦管事是个中年管事姑姑，梳着极端正的反挽发髻，走路来时似乎脚下能生风。还没走近，声音便又传过来：
“老板这一路过来，辛苦咧，路上可太平？”
她径直走向陈大当家，并没有认出一旁的小郎君。
“今年关中才太平些，南边东北边又打起来了。”
陈大当家叹了口气，引着韦姑姑往帐里去，“往这边来，给郑家的货都备好了，您来清点一二。”
她身后一个簪红花的婢女立即跟上。原地还剩两婢女两姑姑四壮汉，似乎在围着什么在哄。
绪小郎君看去，只见人群中有个很是熟悉的人影。
她藕节一样的小臂朝他招了招，笑嘻嘻着就非要下地。身边几个下人个个都看她看得紧，她非要拨开人群钻出来，蹬着走到他面前来，直视着他双眸，递出温热的面糕，“小郎君，你真好看。”
绪乐湛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见幼童直面他的瞳孔，还如此善意地与他说话。他就一双眼目像极了他那异族的母亲，就连族中叔伯都偶有忌讳。
十来岁的小婢女们便笑得花枝乱颤，
“我的小娘子，你怎么见谁都这样？”
“可不是，方才见着那街边的大娘子也是。”
然后笑着数她今日逛花街的糗事。
阿晞一下便红了脸，把面糕往绪乐湛怀里塞，不等他回过神，就蹬着小腿跑，婢女姑姑们赶紧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