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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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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知这是什么呀……这是长老所赐……不干……”
秦晏玖嗤笑一声,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那个一开始就滚烫不堪的声音又灼灼燃起:他们满口胡言,郑晞明明已死,他们却说她尚且安然,那其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她打断他们:“郑晞活着?未曾恶待?你们又怎么会知道郑晞在哪儿。看你努力想活下去的样子,像不像你们口中的贱民?”说罢,她不想再看,将黄符丢在地上,转头退后。
白菀瞬间便意会了她的意思,藤蔓瞬间绞紧,刹那间那三人也没了声响。
几里外驿站中,正被几个瘦弱鹰钩鼻娘子揉肩捏腿的一白发黑袍老头忽然被触动了,他甩开娘子们霎时就消失驿站中。
这些个或年幼或青春的娘子们惊呼了声:“怀德上人……”纷纷跌坐在地,神情各异。
藤蔓丢下四具尸体砸在雪地上,不过几息,雪花还在空中盘旋着未全坠落,一个白发黑袍的老头就站上了这里的高墙。
打了小的便来了老的,这老的看似并不弱于昨夜那母子。
她恍然笑道:“原来真正联络的手段,是他们四个身死命消啊。”
也是,不然当真遇到他们追捕的人,又怎能活着顺利将消息传出去呢。毕竟在不可忽视的实力面前,他们有得一提的只是不起眼的烂命罢了。
这怀德上人凝起眉头,略看一眼,掩下眉间惊艳,俯视下方二人,故作儒雅问道:“二位娘子,不知我这门下弟子是哪里冒犯二位。”
“怎么?你要为他们讨回公道?”白菀兴致勃勃仰着头,就像又在念话本子的对白。
怀德上人笑着掸掸衣服上不存在的尘,道:“这却不至于,定是他们不开眼冲撞了二位。二位教训得有道理,老朽回去也要将此事宣扬一二,教导一下门下弟子谨言慎行,出门在外定不可以随意冲撞仙子。”
见他似乎没有不敬,白菀收敛住跃跃欲试,神情可惜,撇撇嘴。
反而是秦晏玖琢磨出了依仗,微微昂起头道:“本也不是什么事,不过是我在此捡砸了个还算能看的老琴,有些意思,却被你的弟子们破坏了兴致。没意思的很。”
怀德上人朗声笑道:“娘子也有这种兴致,那倒是真有意思,我们宗门还藏着几架琴,是之前的朝贡,虽是有十来年岁了,但音色靡靡还能入耳,定不会比娘子见的差。不如上门来品鉴一二?难得有爱琴之人,我愿双手奉上,高山流水,引以为知己。”
方才那几个弟子分明透露,郑家曾侍奉宫中,专职造琴上贡。而八年前,他们劫掠郑家时,便从中搜出三十几架样式不一的贡琴。一半在他们当场灭门郑家同时被毁去,一半被劫掠带走。
如今听怀德承认,她便知,这事竟也属实。
“能与我做知己的,不多了。”秦晏玖虚做捏杯状,一倾,一扫,一笑。
这哪是什么攀谈,分明是挑衅,怀德上人怒不可遏,一扬手,灵气集于其掌就要挥来。
却见两根藤蔓突兀地破土蹿起,挡在前边。
怀德上人反掌挥去打碎藤蔓,碎藤枝炸落在地,砸出一个个深坑。
他见白菀周身浮光,站她身前的秦晏玖却像个凡人,顿时飞身上去,探手要去抓她。
秦晏玖来不及反应,四周已有比人身还粗大的藤蔓震天动地地掘破房屋,冲天而起,笼成牢笼状,裹向怀德上人,气势磅礴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见状,他瞳孔骤缩。
苍天,他修炼至今已至成婴,据他所知这世上成婴修为多不过三四掌数,这白衣小娘子是什么人?
怀德上人调动周围灵气往前轰去,藤蔓却倏地又膨胀长粗,生生扛住了他的全力一击,丝毫无损。
这一番稍作试探便不敢再恋战,更惶说试比高,整个人闪身飞出。可这藤蔓长势诡异,竟然牢牢跟着他的脚步,甚至从他身前破地而出,每根藤蔓抽出时都撞破墙垣扬起漫天粉尘。
他胆战心惊,一边逃得飞快,一边屈指弹出一朵烟花,蓦然炸开在半空中。
烟花绚烂缤纷,却看来没什么用处,白菀不着意去阻拦,只是牵动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地底冲去,缠向他。
单根藤蔓比他身子还粗壮些,绞了一圈就快要将他整个人遮掩住了,怀德上人只觉得身子一重就被藤蔓拖着砸向地面,按进地里深坑。
这是什么怪物啊!莫非也是“大乘”境界?
他被砸得灰头土脸毫无反抗能力,也知道一时之间无人能赶来救他,只能大声讨饶:“前辈饶命,我宗大乘龙神必有重谢……”
他讨饶的话才说了半截,已经被千百重藤蔓绞住裹成巨茧,紧紧压缩下,绝望自爆这一击甚至没豁开一个口子。
秦晏玖虽然没能亲眼看到,但地面豁然炸向空中暴.乱的灵气已经带得地面积雪漫天飞起,裹挟着死讯让她知晓。这地本就灵气浓郁,这会掺进新的灵气来,在她眼里仿似形成一个风眼,逮着抵御之物,便碾墙碎屋,好半晌才消散。
她心中莫名快意,毫无来由。
她想了想,只能归咎于——昨夜她还在为着对抗一个凡人用心运计,今日她就看着一个大能因她身死道消。这就是……实力吗?
声哑问:“白姨姨,他好似很厉害?”
白菀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在凡人中算是头一茬了吧。”她说得并不笃定,想了想补充道:“十几年前时,听说世上成婴的凡人不过十来个,这些年不知长进了多少。”
秦晏玖听她这样说,隐约觉得不太对,虽然这老头没在她眼前放出什么大神通,但实在算不上什么凡人了吧。还是在白姨眼里,这样的也只能算是个凡人?
“他方才是否说了什么、倚仗?会否……”
白菀被这一句话牵扯出不知什么思绪,开怀一笑,“没听清呢,怕他作甚么,千军万马自有我一力抵挡住。”
她语气里尚且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并不像有所畏惧的样子,看来当真是她吓退的那对母子。秦晏玖心里有了计较,一个当世无所畏惧的强者若是还有所忌讳,那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可披着白霜的青蔓,心口闪烁的都不是人的魂火,而是一团青光,又像是会有心有肺的模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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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云雪镇数十里之外,山涧边上,绪乐湛对着倒影细细地收拾着拉碴胡子,头发还未收拾,发间露出一双如鹿如犬的眼睛,日光下隐隐能看出墨中透绿的眸色。他对着倒影练习做出个明媚的神情,无光无亮的眸子却被微扬的眼角衬得诡异十足。
林里窸窣声一片,走出一只神似犬而白身黑头,侧生双翼的巨兽【1】,背上驮着的正是那谢玉娘。
谢玉娘换了衣物,也将面容清理得干净,高鼻阔骨,碧眼白面,是满脸褶子也遮盖不住的极其浓艳的骨相。绪乐湛的明艳甚至不足她十之一二的靡丽。只是她背还佝偻着,依旧并不显精神。
“阿郎。”
绪乐湛稍微侧了头,山风吹来游云,云翳在他脸上投下浓影。
“你该杀了她的。”谢玉娘太叹了一句。“昨夜那女子来历不明,她知我族中秘辛……我让你对她动手,你却不愿,我知你不忍……可你也说了,她是无根之人,这样的人哪里能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放走了她,往后你要更加时刻警醒、防备。”
绪乐湛低了低头,解释道:“先生授教时,曾让修订一古籍,古籍上记载奇珍异兽颇多——婴啼鱼、御火鴖、口吐人言而日行千里的天马——便如碧熹。其中也不乏传说中的魔神——龙、凤、麒麟……她知之甚多,我往后免不得有求于她。”
何况在他眼里,对那娘子痛下杀手,岂非颠倒因果,这样的风险报应在这样特殊时候怎能负担起。更何况,阿娘对所谓族中秘辛讳莫如深,现在都不肯与他深讲。
后边又出现那铺天盖地的大乘威压……也不知是否是那邪修所祀邪神来临。他们也不好耽搁,恰巧碧熹已回身接应。
谢玉娘不知又想到了些什么,有些哽,
“她确实知道太多。有些事我本不愿告知你,可昨夜既有人能看穿了我族里血脉渊源,往后就有成百个上千个知道……祖上颠簸漂泊几千年在北境安了家,休养生息上千年,还在祖训里刻着‘离群索居、独善其身’,不是没有道理……
“你若是没有传到我族血脉,往后再光芒万千本都是应当,我如今却怕那些都成了你的催命符。你少年成婴,是修道天才,假以数年未必不是当世第一人。可没见过蚍蜉撼树就不能说自己一定会万古长青……”
绪乐湛心知她是想到了父亲,注定离群索居的少女遇到对自己珍爱万千的丈夫,却被一帮子利欲熏心的渣滓设计围杀——恰如浪子徒步万里回到家中,温存不至片刻却被一把火烧了干净,若是大梦一场兴许就算了,可真切拥有过,谁还愿意作浮萍。
幼时流落街头,后来流离失所,他都曾怨憎过,怨憎生活苦难,怨憎亲娘不慈——她顾着复仇,起初两年还与他见两面,虽说常是看着他就失了神,透着他在看影子。后来连着近十年,她都没再回来找过他,他以为他是被忘了,却忽然接到碧熹送来的消息,原是她手刃最后一个仇人后被囚了……
时隔数年,那夜再见到她,绪乐湛便将一切都和解了——当年恣意不拘、明媚爱俏、一分痛都要娇气地表现出三四分来的女郎都被折磨成老妪模样,若不是还有点什么在支撑,大仇得报后又如何度过阴冷水牢中暗无天日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