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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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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乐湛不敢抬头,弓着身子,一点点转过去,重重磕了下去,散发铺了一地。
他们母子多年不见,生疏不止一星半点。绪乐湛又少年心性,有许多话不愿与她讲,她不敢勉强。
谢玉娘缓缓道:
“我记得,我当初及笄时,族里长辈与我说:我长大了,要脱离家族了,该去找个男人,一个和日月一样美好的值得深爱的男人,然后跟他在一起,抛弃一切在所不惜。因此我听从山神指引一路南行,遇到你阿爷……十二年时光,我终将害他杀他的人逐个手刃……如今娘亲是时候带他回乡安葬,守着他,也等你。人终归会死,因此更不能白活。当年长辈送我的话,我亦原话送与你,你尽管走自己的路。”
游云简单停过,没说要留下,就又要走了。只是此时,他已不是那个孤身一人时只会缩在墙角的总角少年。
绪乐湛再次叩首,“儿子拜谢阿娘全我之心。”
“若你得偿所愿,救回她……你要与她成婚吗?”
绪乐湛闻言愣了愣,成婚对他来说,是有些遥远的事,毕竟十几年来可都没人跟他、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我……并不知晓……只是我与阿晞朝夕相伴十二年,相依为命近八年,我不能……”
山风飘起他的发尾,谢玉娘才发现,时至此时还没认真看过自己这聚少离多的亲儿长大后是什么模样。她有心想让他抬头,让她好生看看。
可……祁人尤其东梧州人重礼节,男儿郎二十需得及冠,他还未及冠便已与另一小儿相依为命颠簸流离八载岁月……
她叹了一声,“我亏欠你良多,如果当初我先送你回东梧,得受你祖家庇护,想必你不会受这样多的苦难。”
绪乐湛将她的感慨置若未闻,道:“这些年阿娘为阿爷大仇四处奔波,为人子不曾分担一星半点,反而苟且度日,已是极为不孝。做儿子的不敢对阿娘有任何怨言。但郑家于我有帮扶之义、养育之恩,他们于我也是亲人一般。于情于理,我无法放任阿晞不顾……”
她怎能不懂他此刻心情,看他今日,如同看自己十二年前。
默了半晌,她拍了拍身下巨兽,“碧熹,我们走吧,回东梧山。”
碧熹驮着谢玉娘转身顺着河线悠悠走了起来,两步踏出,已到了三丈之外。绪乐湛还叩首贴地,久久不曾抬头。
“玉娘,你们一族祖训可不是做情种吧?怎么个个都秉承着做情种的心。你能为死鬼夫君报仇,放任幼儿不顾,你儿子呢,又为了一个女人敢去弑神。真当魔神凤凰那样容易杀?”
碧熹忽然发出一阵奇异的笑声,又回头瞟她一眼。“你都不知道,这才几年没见,你变得苍老如斯,我那夜见你都不敢认你了。”
谢玉娘一拳砸向它的脑袋,“别叭叭,任你被三爪六洞透心凉被绑在水牢七年,也只得抓瞎。”
“你这欠儿蹬,爪子还这凶嘛?”它一边嫌弃,一边将脑袋往后拱,引她给它挠头。
谢玉娘:“……”
她伸手拨弄碧熹的脖间绒毛,回身望去,几句之间,已看不到绪乐湛的影子。
潺潺溪水夹着一些碎冰流去,带走石面上的细碎黑须。日光下,一切归于平静,了无痕迹。
这几年孤身一人时,她也常想起她还有个儿子,也时常觉得对他不住,但一想他历经艰难却始终还如清辉明月,她又觉得幸好这些年没把他带在身边。她纵然爱他至深,不过是爱屋及乌,她自己这些年都只是活着,怎么能让他好好生活。
可就这次,她看着阿晞倒下时,他眼里火光也随之熄灭,才发觉清辉明月都是他在阿晞身边的假象……
她终究是有愧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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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宅虽是废墟,可白菀操纵藤条的声势如此浩大,还是不免引人注意。
她们踏出宅门时,躲在暗处的壮汉妇女都一个个手足无措。他们与这帮仙人共舞数年,怎能不知他们德行,可现下这两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都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是否意味着……
一个粗犷妇女率先踏出,拦在她们身前,“娘子……仙子!仙子救命!那帮邪修胁迫我们与他们为伍,逼迫我们劫掠路人,年年上贡……”
秦晏玖听出这便是昨日矮墙后那妇人,她低眸去看,似笑非笑,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搬离?”
妇人在她脸上看到了些许如刀刻薄,被吓得一屁股墩坐倒,喃喃道:“可,这是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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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菀驱车在山野荒林走了两天了,才终于远远看到一个村落,她转身拨开帘子。里面是秦晏玖撑着脸,指尖翻飞,津津有味地带着灵气在转——灵气勾作线条,汇成了看不出形状的画。
这灵气浅薄,在白菀眼里细若微丝,她只以为秦晏玖在玩手指,轻声喊:“婴婴,待会要入夜了,前面有个村落,我们晚些得靠着他们村子歇会儿。我先去问路,你待在车上可不能随意跟旁的什么走动。”
秦晏玖晃过神,打散了聚在指尖的点点灵气。深深看了眼这马车和马车里的几个箱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和白菀口中的旁的什么相比,哪个更诡异。
这马车是她们从云雪镇上离开那日,在路边碰到的,路上车辙还清晰,就像是有人刻意送来的。而箱子里尽是一些女儿家的衣物、首饰——流光溢彩,精致非常。
车马到村后,秦晏玖紧跟在白菀身后一道下去。
这村道整洁干净得很,天才昏沉,户户都已门窗紧闭,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处零星飘散着新纸钱。
白菀扣了一家房门,敲了许久,又轻声问候,才有一个妇人打开门来。
秦晏玖走到对面一户门前,这户如其他一般门窗紧闭,大门左边是香筒燃着三根细香,右边却有个透着青灰火光的鹤发老汉眯起双眼靠着墙坐在板凳上。
她悄声问:“这位大爷,你因何在此坐着?”
老汉睁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却不知这仙女一般的人怎么会来这。
“你是哪里来的富贵人,怎么来了我们村里?可是战事胜了,我儿回来了?”老汉自顾自陷进一片迷蒙中,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就吃吃笑起来。
“兴许是快了,你儿子也在不远了。”秦晏玖顺着他道。
“胜了?胜了!真的?这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贵人吧,来报捷报来啦。”
老汉眼里的光突然亮了许多,仿佛没听见秦晏玖的否认,腰身直了起来,自顾自念叨着,
“我还记得啊,我儿入伍那是……明宗、六、六年。城外的官道正好能见着贵妃娘娘仪架,娘娘就是神人啊,一招手漫天金光,金翅青羽的神鸟凭空出现,庞大得可遮天蔽日,但神光啊却可代日月!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神仙显灵!我儿幸为神仙身前卒,也该衣锦还乡,封个小神官,嘻嘻,那我就真享福啦。”
那边白菀已经问完路,便过来将她拽走,低声道:“这村里只剩些老人,看样子,村里近来丧事不少。婴婴别怕。刚才看到的那团火光大抵是刚死不过几天的魂魄,无处流浪,在门前等头七归家罢了。不会伤到你的。”
秦晏玖一直不敢说,她眼里的魂魄竟然是有形有体的。
只是问:“头七又是个什么讲究?”
“据说凡人死第七日,会顺着家人愿念和肉身执念吸引,回魂一晚,以做割舍。”白菀把秦晏玖扶上马车,又软和嘱咐道:“这村子生人少、阴气重,夜里可不许下来啊,有事要喊姨姨。”
“姨姨之前还说山林灵气充沛邪气全无,是个好地方。我们夜里为何就不可在山林过夜?”
“嘻嘻,婴婴果然还是懵懂小儿一般,记不起事来好生可爱——”白菀摸了摸眼前这个精致小女娃,越生欢喜。“山林不染人身阳气,最易生些精怪山妖和游魂野鬼,晚上便出来抓小孩子,最喜欢婴婴这种漂亮女娃娃。”
游魂她算知道了,那精怪又是什么样的?像白菀这样的算吗?
她没敢问出口,也不是怕触怒白菀,就是隐约觉得对自己关怀备至的长者,自己不该不敬她。
秦晏玖怀着这样的思绪渐渐陷入梦乡,梦里是一个身形模糊的白影卧躺在林间巨石上,长发如瀑,贴着巨石垂至草地。
似乎还有个不甚清晰的轻调,时而呜咽含蓄,时而凄矮萎靡,催促着她过去,“来我这里呀。”
那声音夹在凭空的林叶沙沙,空洞得像从风里来,又像从月光里来,一阵恍惚后她觉得被推入一片深潭,缓缓沉没进去。
短暂的窒息之后,世界仿若变成一片虚无。她决定闭上眼睛,沉没——也沉默——却觉得手腕突然被攥住,睁眼入目是一团白光近在咫尺。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它攥得越来越紧,声音莫名熟悉,一句问得比一句急切,“别走——”
她是谁呢?
她从湖中屋醒来,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无力支撑,肘膝并用才腾挪着爬到外间廊下。她低头看向湖水时,长可曳地的发丝也落在湖面,湖面倒映着她的脸庞。
那不是她的模样——她毫无缘由地这么觉得,可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应该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