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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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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圈魂火一拥而上,绪乐湛看不到他们模样,分不清他们身份,听不到他们声音,却也觉得心里喧嚣。
一边站着的那头顶帷帽,身着红紫的姑姑看了良久,后退两步正欲离开,却被绪乐湛叫停:“韦姑姑,对不住,我没能护住阿晞。我这次回来……是想让她在家里入土为安的……”
韦雨金从宽袖里伸出手来,那满是焦肉的手掌在绪乐湛肩头虚虚地拍了拍,又收了回去。
宽袖下焦肉糜烂的手刺得绪乐湛眼睛生疼,那是当年为了护住阿晞逃亡,韦姑姑以身驱作隔火墙留下的。这样的伤,从尸体,一直到魂魄,无法逆转,欲盖弥彰。她临死时满头暴汗一言不发也要将阿晞送到他手上,可……
可是这时她却说:“不是你的错,是时间到了,一切要结束了。啊湛,一切都会得见天光的。”
说完,韦雨金转身离去,和她之前缓缓走来不一样,她化作一股黑雾渗入地底。
天光,哪来的天光,又是谁给的天光。
“嗤。”
绪乐湛推门回去时,秦晏玖只觉得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再看他:这哪是什么丧家之犬,这是孤狼啊,是在结束了猎杀后,回来巡视他的地界了。
可他的目光在看到那放成一排的衣物、凤木、息壤和刻着郑晞姓名与八字的石玉后,又陡然变得极其缠绵。
这时,秦晏玖突然像被踩了尾的猫,毛发几乎都要薅起。
这不遮不掩的杀气又是从何而来!
她稍稍侧过脸就见老太那双绿眸灼灼盯着她。
绪乐湛一抬手,一粒不知哪里摘下的干草头激射出去,与一道灵气撞在一起。两相消解,却将秦晏玖震得后退几步,险些没站稳。
“阿娘!”谢玉娘被他喝叱一声,不甚甘心撇过头。
他皱眉转头道:“外间恶人已为娘子肃清,小人便不送了。”
秦晏玖从生死边缘被拉了回,也不多言,直接便往外间走,与他错身。
身后那人似乎听见什么,张嘴问了句:“哪里还有魔神凤凰??”
她已经不想着意知道了,如蒙大赦般开门出楼。
天大亮时,秦晏玖在无匾无额的府宅大门前刚站定,此刻宅内死魂尽皆蛰伏,生气在几个不速之客相继离开后也慢慢散去。
她缓缓转过身,喊:“白姨姨。”
刚匆忙赶来的白菀收住一身外放气息,唯恐吓坏了秦晏玖,又直接脱下皮袄盖过去,“婴婴昨夜里受惊了,怪姨姨没有早些些回来,可有受委屈呀?”
方才那对母子得了那些物什,两方履誓,因果线几乎断了干净,那为母的便对她起了杀心。电光火石间,却不知感应到什么,杀气转瞬即逝,两人内讧选择匆匆告别。没十息她就感觉到白菀到了。
此时想来应当是白菀还未出现在附近,他们就感觉到了吧,他们有的是与她截然不同的感知手段,又或者是她与他们截然不同。
可他们对她的杀意从何而来?
秦晏玖摸摸袄绒,“为何有些人,竟是猜不透的?”
“说些什么胡话呢,戏文里说辞都是人心如鬼蜮,若是一眼看穿那便是兔子的直肠子,要活不久的呀。”白菀说话慢慢又软软,怒气听来便如嗔怪一般:“我方才赶回来见你们都不在驿站,那驿站又空无一人,小镇上唯有此处血气冲天,我都急死了。我听庙里的僧尼说,才知道这镇都早成了匪城。”
这偌大的云雪镇,记得上次可还不是这样的光景。白菀感慨道:“连这郑家如今都这样残破了。”
这郑家,为什么——这是郑家府宅?郑晞的郑?
秦晏玖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姨姨之前来过?”
若说一路逃行而来,那三人教程应当很是急促,哪里有理由去探这宅子的门路。但,他们却在这样的逃奔时后还在此待了一夜。难道真的只是等方才那位来接应?还是他们在此生活过呢?
白菀想了想,“那是十六年前了吧,那时——那时郑家也是刚迁来不久,听说搬了十几架弦琴,每至夜幕就管弦和鸣,彩带飞扬,好生热闹的。”
秦晏玖不动声色,“我那会可没多点大,姨姨可见着我了?”
白菀噗嗤一笑,用手比划了个猫儿狗儿的大小,嘟囔道:“那会儿你……”可没说完,不知想起什么,懊恼地拍拍头,道:“嗐,我说这些做什么,那些个事你也别提。”
“这有什么?谁不偶尔提一嘴过去,”
白菀道:“也是,总是想起却提不得也是难受,你且先忍忍吧。”话语间,是不似作伪的惋惜。
秦晏玖把不准白菀的意思,只是想起那个谢五,想起那紫衣姑姑,想起阿晞的姓名和八字,想起阿晞那金光包裹的沉寂的魂火——
白菀还在此地见过幼时的她。
她与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渊源……
秦晏玖从碧水蓝天的湖中屋醒来,到现在也不过十二时辰,看到的第一人就是白菀。
青蔓披着白霜,七卷八绕盘在屋顶门窗。秦晏玖手脚并用攀着地面爬出门屋时衣裳拂过藤蔓枝叶,于是青青藤蔓便动了动,蜷在一起化成了白菀。
白菀身上有一种难以明说的气质,令人难生防备又忍不住想多加信任,就跟那些柔嫩的枝条一样,于是她什么都没想就直接一直跟着她。
白菀说她名秦晏玖,又让她喊自己姨姨。
她当时还问过:“姨姨。我是为何没有过去?”
白菀闻言,许久才反应过来,“怎么会呢?你……你是记不得之前的事?一星半点都记不得?”她一笑,又道:“我不太懂这些,但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再等你心神稳定些,也许你就会想起来,但你想起也切记不可宣之于口。”
她的话语或者说她心口绿光传出的田田叶声让人如沐春风般恍然平和,秦晏玖指尖掐入掌心,生生将自己从那种平和中拖了出来。继续追问:“我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
如此再三追问,引得白菀也微微侧目,想了想,才用软软的语调很认真地道:“有许多关于你的事,我知道的我不能做主告诉你。我真正认识你,不比你认识我早多少。若真的要追个究竟,再过几日会有人来跟你说的。”却是不愿意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此时,秦晏玖似乎摸到了因果的边界,却因为迟迟得不到答案而难以压住心头的巨震。
她回过身,又看了一眼这雪积三尺的断壁残垣,想起了那群游荡死魂都失了神智却还缱绻着眼神看她,想起了那昏暗破败屋子的阴郁男人,想起了他不甘之下问的那句话:“哪里还有魔神凤凰?”
于是,她也情不自禁问了出口。
这废墟之间,几根绿藤从地底抽出,刚刚缠上雪地上那九具尸骨,白菀挑了下眉头,当下便对他们死况了如指掌,那绿藤霎时间消散不见,她掌心绿光也随之消散。
不愧是三娘的孩儿,与她母亲一般杀伐果决,也幸好她无碍。心里认定那都是她所为,顿时轻松了许多,答道:“这世上哪还有真正的凤凰,要说有啊,兴许要往东南一直去才能看到。”
日光大盛,似乎能驱散一切阴霾,秦晏玖看着白菀在身边觉得有了倚仗,就想进去再走一走。
白菀点头,跟在她身后一道进去,待看清如今宅院除却最高那座绣楼外都只剩一番火燎过的破败模样,愕然浮于神色。
秦晏玖细细听去,只觉得耳边只剩风声,她发现,这院子里的死魂已经尽数沉睡,而那个最喧嚣的红紫衣鬼姑姑仿似没出现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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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处,几个驼峰鼻眼细眼粗眉的中年大汉引着四个黑衣人拐到郑府院墙之外。
“几位小神仙,就是这儿了,我们昨夜未归的那八个弟兄就是被分了来搜这座院子。”这是其中一个大汉对着为首的黑衣人点头哈腰。
为首的黑衣人是个有些年纪的,他替着自家的师长守着云雪镇这个小小供奉地,虽然修为仅是勉强到了“筑灵”后期,但确是实实在在的宗门掌事。
此时,那个大汉被身后的亲友们戳着上前,只能搓搓手腆着脸问:“仙家……几位仙家,今年收成着实不好,牛羊马匹冻死了俩犊,这季也没劫上个好货,眼看着要过年,仙家可能通融则个……”他却看几个黑衣人讥讽显于脸上,不由得缩缩脖子,道:“只求通融一二,入了夏,等入了夏,该供奉的份额我们镇上的用尽全力也一定给仙家补上……”
一黑衣人二话不说,抬脚就是一蹬,差些蹬出去,却被为首那个拦了下来。
他不解斥道:“师兄,春日宴临,神龙祀即将开启。这猡不上贡不说,还好大的面子,可不得给些教训。”
为首的黑衣人摇摇头,对着那群平头百姓道:“春日宴中祀神龙是惯例,你们此心不诚,惹得神龙不快,来年是不会受到神龙护佑的。神龙若是降下怒火来,劝你们也自求多福,看神龙大人愿不愿再受来年你的候补。先一边候着。”
闻言,十几个大汉魂不附体般赶忙走开,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谢恩。
他才接着对方才那黑衣人道:“师弟,你可见过收成不好时还打杀牛驴的?牛啊驴啊,虽是野生驯来的有些逆反心,但终究是牲畜。既指着它们干活,活着才能干。至少等批家生的长成了,才能吃野生的,你莫要越过我生事。”
说罢,他掏出一枚小小的白色石玉,那枚石玉还浮着微光。“今日的事比什么都重要,陈师兄已带人往北跟着巨兽的痕迹去搜寻了。长老猜测那是调虎离山之计,给了我等这宝物。此刻玉石有光,我宗逃犯说不定便藏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