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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虚假的跳动(一) 我只要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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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日夜吹来,吹开了款冬的黄色花序,灿烂明亮。
鲜红的夕阳从紧闭的窗帘缝中间斜射到枕头上,赫菲斯睁着那双胡桃色的眼睛,看着阳光一点点从地板溜走。
家中沉闷的气氛把他染上一层灰色,赫菲斯已经没有心情前几个月一样跟人开玩笑了。
窗外的风景日渐丰满,可他的身体却渐渐干瘪,失去光泽。
求药的信件落入矮人族的火炉,没有一点回声。
赫菲斯不想再等了,他要去矮人族。
对那群住在群山中的工匠而言,卡佩帝国的权贵与贝拉,或许还不如一块精铁值得他们抬眼。
加入魔法塔之后,他负责过一段时间的风化岩石研究,跟矮人族工匠——提斯科一家有过交情,或许能从她手里得到些消息。
赫菲斯咬开纸包,吞下止痛药,利落地收拾行装。
这批药是他哥哥从北境人手里收的管控品,可以缓解他的痛苦,皮肤不再刺痛。
他昨天晚上把能拿的都拿上了,还顺了不少收藏品和日用品。
家里的古董虽然笨重,但上面镶嵌的宝石能换不少东西。
上次就是拿少了,才不得已露宿街头。
从最开始的净身离家到现在的未雨绸缪,他已经是惯犯了。
“起风。”
一阵狂风吹进屋子,将桌上杂乱的纸页吹散,赫菲斯将身上的绷带缠紧,大口呼吸着陌生的空气。
今晚,赫菲斯·西里已经做好了远行的准备,一股气流从他脚下升起,他从窗户一跃而下。
狂风像一双手,托着他离开。
没有难以捉摸的眼神和细节,没有交际场,也没有刺耳的训斥。
只有风吹过荒野的声音。
赫菲斯紧绷的大脑舒展了,那种平静而简单的快乐甚至让他感到一种阴暗醉意。
要不是昏迷后被绑回来,他这辈子都不想踏入这个庄园。
但他对这片土地也不是毫无留恋。
离开前,他还要见一个人。
晚风呼啸着,灌进她的披风,钻进铠甲的缝隙,吹走了那股上流社交的奢靡味。
埃莉诺·梅隆刚从晚宴抽身,原本困倦的双眼在上马的同时变得机警而冷静,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细剑。
“长官,西里家族那边的风元素正在快速集聚。”
梅隆家族掌控着卡佩皇家商业银行,业务遍及信贷、航运保险和远洋贸易,是王国海军远征的幕后金主。他们的宅邸“金橡树”更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
埃莉诺是梅隆家族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卡佩帝国的守门人。
跟掌管家族产业的兄妹不同,她的坚韧和才能无需家族的证明。
“不用派兵。”
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前往矮人族领地最近的关口,若是不走她这边,还要绕道三日,才能取得特许状。
除非他打算不吃不喝一路飞过去。
以他的作风,不是没可能。
埃莉诺·梅隆想起了之前赫菲斯·西里那狼狈的摸样,沉闷的心情也松了几分。
“我去巡逻,换班时注意警戒,务必确认好对方身份。”
“明白。”
如果猜得没错,她今晚还能会一会“老熟人”。
以她的身份,若不是二人早年尚有情谊留存,单凭他了无音讯这么多年,根本不需要西里家族同意,她也能解除婚约。
在她看来,卡佩帝国的未来要比失落岛强得多。
自从卡佩帝国研制的魔力储存器外销之后,失落岛这几年的出口利润下降了百分之十五,两境之前的气氛也不如之前融洽了。
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出了树杈上蹲着的一坨人影。
埃莉诺停在原地,看向那团影子,心中的期待也变得酸胀起来。
“埃莉诺,这么晚还在巡逻?”
“别装傻了,赫菲斯,找我干什么?”
时过境迁,连叛逆的西里少爷也学会客套话了。
埃莉诺·梅隆抬头看向站在树枝上的那团嘴硬的“猫头鹰”,直接弯弓搭箭,毫不客气地说道:“西里男爵特地嘱咐过我,见你纠缠,可直接射杀。”
她瞄准赫菲斯的脚下,一箭射出。
箭矢离弦,在触及他脚下时被风墙搅碎,内置的火药炸断了干瘪的树干。
气浪掀开他的袍角,借着月光,埃莉诺看到了从绷带中渗出的血痕和他灰白的脸庞。
居然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埃莉诺下马走近,端详一番后,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埃莉诺·梅隆爽朗的笑声被赫菲斯用风墙隔绝起来,“这有什么好笑的,别把士兵引过来。”
她收起笑意,“西里家族点环境还是太好了。”
这种离家出走第四天就能连衣服都被抢走的傻子,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上帝垂怜。
“不在家里养病,到边境来干什么?” 埃莉诺看着他这幅打扮,活脱脱一个走私犯。
“出境证明需要提前申请。”
三年前,赫菲斯借着西里商会的名头,跟她讨到张特许状,转头就去了北境。
她被罚了三个月的禁闭,梅隆子爵气不过,找了个荒唐的理由,将西里家族的贷款推后了三个月发放。
想起上次受得罪,埃莉诺补充道:“无证出境,拘留一个月,罚金100贝拉。”
赫菲斯后退几步,试图从她的眼睛中找出自己熟悉的神情。
她怎么能对着病人说出如此冰冷的话。他确实是存了小心思,万一埃莉诺大发善心给他一个特许状呢。
“我看到你的信了,”赫菲斯卷起风,嘴硬地说道:“我新研究的咒术运行可以用于长途飞行,已经用不到特许状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魔力耗尽被困在深山的傻子了,他现在可以直飞。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看不到自己家族的妥协与损失吗?
她虽然憧憬自由,但从不会把自己的自由作为别人的枷锁。
赫菲斯确实给过她自由和新鲜的空气,而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非法出境还这么理直气壮?
埃莉诺·梅隆弯弓搭箭,“30秒内在我面前消失,你还有飞过去的机会。”
无情。
“我已经在退婚函上签字了。”
·············
自从他离家出走后,梅隆家族每年都会给西里男爵发一封退婚函,弄得男爵每次看见梅隆子爵时,都提前绕道走。
埃莉诺冷笑一声,“站住。”
“怎么了?”
埃莉诺·梅隆算是对这个怂包失望透顶了,她将脖子上的吊坠掏出来,“这是你母亲送我的。”
这枚吊坠中的风元素在时间的雕琢下变得轻柔而坚定,“她留下的东西不多,现在物归原主。”
趁着赫菲斯愣神的功夫,埃莉诺·梅隆将吊坠挂在树枝上,离开了。
“祝你在荒野里顺利……找到方向。”
今夜,她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在心里默默补上后半句,找到下地狱的方向
“长官,城南林中有爆破声,城防军待令。”
“一名穿黑色斗篷的巫师正前往城南黄岭,未携带出境证明,请派人增员。”
“明白,长官。”
给赫菲斯的旅程再加点料吧,长个记性总是好事。
既然想做自由洒脱的迅风,就要有被抛弃的觉悟。
城防军一看是风元素巫师,直呼晦气,这位贵族中的清流,他们哪敢下死手?
西里家族的这点孬事儿早就声名远扬了,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他们自己在抓谁。
生怕他碰瓷到自己手上,这场滑稽的追捕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清晨,以赫菲斯唤起巨型风墙为止。
自此,西里家族就像是从未有过这回事儿般,照样做着生意,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西里男爵面前找不痛快。
赫菲斯如愿以偿,他的到来与离开,就像是一场凌冽冬风,随着春天的回暖,被人抛之脑后。
南境的近海处是冷暖交汇之地,海上弥漫着静谧的雾气。
湿润的空气和模糊的视觉,带给黎卡城与世隔绝的宁静感。
绪林克斯闭上眼,感知着海上翻滚的魔力。
一箱箱卷轴从绪林克斯落脚的院子抬出,艾米莉带着几名学生帮忙整理,西里乌斯则在一旁核对清单。
西里乌斯这小半年都过得很开心,红袍者不仅帮他分担了教学任务,还补全了数箱珍贵的残缺咒术。
每日勤勤恳恳,教学科研两手抓。
“大人,我邀请了几位老师和学生一起参加冬日宴,庆祝学年结束,您有时间吗?”
“我和艾米莉还要准备游学的事情,名单出来了吗?”
西里乌斯光知道他们要去麦克斯国参加魔力储存器的研讨会,对名单并不清楚。
安狄明适时补充道:“艾米莉老师之前提过,要带初级班的综合成绩前三名去麦克斯国游学。”
第一名西里乌斯知道,是他们班的米海尔·罗素。
“还有谁拿到了名额?”
安狄明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第二名是长发,第三名是尼格斯。”
“但是尼格斯由于‘健康原因’,自愿放弃了名额,”
塔塔斯的声音从后方插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所以补位的是潘?她给老尼格斯喂迷魂药了?”
安狄明抱起箱子,笑着回答: “对,潘拿到了补位名额。”
现场被一种诡异的欢快包围着,塔塔斯的嘴角也有了微妙的弧度。
艾米莉看了一圈,只有西里乌斯皱着眉,像是全场唯一没有丢弃良心的人。
西里乌斯也有点迷糊,“她咒术成绩一般啊。”
“但她实战成绩很高,比起那些年轻的魔族,她对咒术的理解非常深入。”
“而且潘下半学期非常自律,值得这样的成果。”
塔塔斯还是很喜欢潘,可爱可口的小家伙。
安狄明撇撇嘴,还自律呢,分明是纵欲。
每天都是带着对绪林克斯的歹念学习。
“我知道她,”西里乌斯回忆了一会,“潘的魔力感知很强,是很少见的无元素武士,应该会很受巫师欢迎。”
安狄明随口应付道:“是的老师。”
塔塔斯问道:“她今天怎么没来?以往积极性很高啊。”
招人喜欢恐怕悬了,据说昨天派对结束后,潘公然劫持了长发巫师,最后被人家被迷晕在大马路上。
“不知道,可能是在准备行李吧。”
要不是潘晕了,恐怕今天的活,都没有他插手的空间。
安狄明打了个哈切,睡眼惺忪地接过艾米莉递过来的清单。
他扫了一眼,“没问题了老师,我先带他们回去。” 安狄明坐到装着卷轴的车上,把清单盖着脸上,准备小眯一会。
艾米莉今天晚上要“拜访”黎卡城主的庄园,取回一样东西。
她不愿意把这种行为描述成偷窃,。
“绪林克斯,卷轴交接完了,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晚上还有约。”
“好的,明天下午出发,记得提前回来。”
“你不去冬日宴吗?可以提前跟大家认识一下。”
绪林克斯扯了扯嘴角,紫罗兰的眼中闪过犹疑,“不用了。”
还不够熟悉吗?
他平均两到三天就能“偶遇”到潘,她那精神头似乎永远不会枯竭。
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一串红果实,甚至还有……鸟蛋?
绪林克斯皱着眉,回想着自己初遇她的时候。
好像是在祈福路上的某个海岛上,是自己帮过她吗?
所以选择这种方式回报。
他已经在潘第二次留下礼物的时候拒绝过她了。
贞水者的名号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诞生后,就在接生的巫师手上化作水元素四散开来。
在七个月的时候被一位独居在灯塔的老妇人捡到,一直长到四五岁,才逐渐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形态。
再后来,他被家中接回,过了几年富裕的日子,便被家里人送去魔法塔学习。
那些名为爱的情感,只是游离于占有和自我克制的拼接体。
相较于情感,还是水元素变化更加易懂。
“明天赶不回来,你就拿行李去船上等我。”艾米莉笑眯眯地,像是一只准备诱敌上钩的猎人。
既然她能说出这番话,那势必在开船之前是见不到她了。
“最近海面上的异动很不寻常,你最好不要耽误太长时间。”
“放心。”
西里乌斯在一旁附和道:“今年的海雾确实更大,不过没事,每只船上都有雾灯,航路外包给海中的魔族负责规划,不会有撞船和触礁的风险。”
“明白了。”
“您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和塔塔斯就行。”
绪林克斯在指尖凝聚起一枚水珠,“我们去麦克斯国这段时间,可以把这枚水珠滴到水里,我可以感知到你的声音。”
与此同时,潘被尼格斯带到长发的宿舍门前,“我强烈建议你跟长发道个歉,不然整个微型虫一族都会知道你对她做得事情。”
“腿有什么不能摸的?我就是抱了她一下。”
长发巫师侧躺着,雪白色的发丝垂到地上,自行啃着木头。
另一边,一个木偶坐在书桌前,学着几本砖头厚的医学资料。
她之所以可以拿到第二名的位置,全靠这门异地备份的能力。
她分给木偶本体三分之一的微型虫,木偶不仅可以替她学习,还能顺便帮她一块做手工。
长发一族是微型虫集体意识的显化,只要相互触碰就能共享信息。
而且她不仅是精神类巫师,还精通医学。
尼格斯凑在潘耳边,“长发不是喜欢羊毛吗?现在天气回温了,你送她点。”
“不行,她把附近牧场的羊毛线都包了,连我都被剃了。”
“长发织得太快,。”
她不是第一次被潘骚扰了,自从她死缠烂打的要走了她的木偶作品后,就经常对她的身体产生出强烈的好奇。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缠在木头上的白丝也分出几根,悄咪咪地游到了门缝下。
当然,这不是她指示的,这么多微型虫聚在一块,出点奇葩个体也是正常的。
“别站门口了,进来。”
门无风自开,尼格斯的直觉和感觉在斗争,他也不懂为什么,今天就格外想来。
屋里有两个有头的人,加上他们总共五个。
安静的只有白丝啃木头的声音。
潘打破了僵局,“长发?”
两具木偶同时回头看她。
一具粗糙,一具精细。
她们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了?”
“我昨天半道睡着了,没摔着你吧。”
特拉伊看了潘一眼。
脸皮好厚,那叫睡着吗?是被长发“打”晕了。
“我昨天没出去,你问她咯。”躺在床上的长发指着桌前的木偶,“她一直躲着不肯跟我勾连,我还没哄好呢。”
潘靠到长发跟前,把她的书合上,“我昨天没伤着你吧。”
长发放下笔,用左手卸下右手小拇指卸下,内部的白丝无力得落在桌面上。
长发从床上飘到跟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没做毛线活,大拇指的白丝被分出去了。”
尼格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那团白丝贪婪得裹着木块,一点点把它吞噬干净。
微型虫不是吃珍珠土吗,烂木头有什么好啃的?
他现在感觉身上也痒痒的,像是有虫子在爬。
坐在桌前的长发重新拿起笔,飞快地写下:
昨晚触发了自救机制,我怕你们晚上遇到危险,把大拇指放在你们身上了。
她身上居然有一只可以钻到脑子里的微型虫,特拉伊闻言,立刻抖了抖身上,一根白丝混着毛发掉下来。
在她老家,微型虫很少见,据说他们为了生存,会寄生在宿主的脑子里延长寿命。
两个寄生微型虫的宿主见面后,微型虫相互勾连,交换信息。
有时候还会导致宿主的记忆发生混乱,分不清记忆中的现实与梦境,甚至还会对某些场景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尼格斯快速把自己身上摸了一遍,“长发,我可是你同学,你不会啃我吧。”
她思考了一会,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道:
啃了。
潘将指尖搭在长发的大拇指上,等了好一会,一根白丝才沿着她手臂爬出来,临了还缠在她指尖上,颇为留恋的样子。
潘朝她抛了个媚眼,意味深长的看着长发。
长发顶不住三个人这么热烈的眼神,她转过头,看向飘在空中的长发。
“看什么看,送客。”
三人走到门口,特拉伊问道:“如果我们不来,它们会自己回来吗?”
长发越过他们俩,深深地看了一眼潘,“你们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