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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利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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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翡身边并没有随行服侍的人,便由桃暮来为二人倒茶。
“我不是那个老头子的血脉。”
明明算来也才第三次见面,可容翡对上晏云姝的眼,却觉得有些相见恨晚,说话也随意起来,浑然不在意什么秘辛。
“我说的是容曾,已经过世的容太师。”
她补充了一句,虽然表情还是冷淡,声音里却带了些异样。
“虽然容老头不说,可只要有心便能查到,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本来也不姓容,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只是那老头于心有愧,将我养在他膝下,后来就成了这个劳什子容二小姐。”
“我讨厌这个身份,不能恣意喜乐,处处都有规矩。”
“容老头惯着我,他们不敢说什么,可容老头走了以后,我的错处就多了起来。”
“多说多错,我便不说也不做,府里那些人最开始难为我,可谁会一直对着空气打拳呢?再加上容府骨子里就有些文人气,高傲得很,老头走了以后,也就渐渐不屑搭理我了,由我自生自灭去。”
“我本来也是要还容府恩情的,可他们居然想让我进宫选秀?”
晏云姝一直听着,听到这里眉心狠狠地突突了两下。
“进宫?”
“是啊,虽说只是进宫选秀,不一定是嫁给皇子还是皇帝,可那朱门高墙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美人窟罢了。”
晏云姝点点头,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
“我不去,他们就拿容老头来压我。可我知道,容老头并不希望我再嫁什么高门大户,更不用说皇宫了,腌臜至极的地方。”
“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想法,我也就只能出此下策,就算他们找到是我故意毁了名声,也没用了,宫里不会要的。”那茶杯被捏在容翡食指拇指之间,茶汤摇来晃去,却一滴也没出来,她眯眸看着,仿佛饮的是酒而不是茶,“我这法子并不高明。”
“的确。”
容翡皱眉。
前世容翡并没有出这件事,也没有进宫参加选秀,容家进宫的是容三小姐容檀,看来今生应该也会走同样的路,
容翡不进宫,是不是又会嫁给孙二少呢?
晏云姝心下思量着,眉头不自觉紧了起来。
她这副神情落在容翡眼里,又是另一种感觉,大抵少女间的感情就是这么简单,可她和晏云姝似乎又不完全是这样,她有所求,晏云姝也是。
“我帮你。”
武国公府内
薛月容正坐在窗前绣花,无论是出针还是入针都很慢,因为已经做了有一些时日,那鹤也成了型,低头啄水的动作显得优雅又安静。
“娘!”
晏妁像只小鸟一样扑进屋里,娇怯怯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甜腻,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绸缎长裙,长发挽成百合髻,鬓间是两只珍珠攒锦珠花,高挽的发间斜插着一支珍珠海棠金步摇,再配上那张精心装扮过的娇美容颜,显得整个人俏丽可人。
薛月容宠溺地看着晏妁,像是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这个与她有着六七分肖似的女儿倾注了她的所有心力,她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她,只是晏妁到底被她娇惯了些,晏岚也纵着。
从前薛月容觉得,晏云姝和孟莺时都在她的掌控范围里,前者虽然聪明,但到底没什么阅历,只要自己装的够好就不会有事,而后者,根本不屑和她争什么。
是不屑。
一想到这里,薛月容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她和孟莺时本是表姐妹,但家世相差颇为悬殊,孟莺时自小便跟着宫中的各位主子一起读书,而她只能在学堂;孟莺时有疼她的父兄,她的父亲却只将她当作利益交换的工具,若非自己争来晏岚的宠爱嫁入国公府,只怕就要被随便许给哪个官家当妾,虽然同样是妾,但至少晏岚待她是不同的。
而孟莺时,晏岚不在意她,她也就不在意晏岚,专心教养晏云姝。而晏云妙和晏云深,因为身体原因被孟家人带去了军中,也有人极尽心力去抚育,银钱什么的也是孟家送过来,与府里众人分开的。
尤其是,当孟家军打了胜仗,那赏赐也会有她们母女一份。
薛月容本身不是在意这些身外之物的人,只是晏妁每每看到那些如流水般的赏赐总会念叨几句,而她只能抚着晏妁的鬓发说以后会有的。
晏云姝有的,她的妁儿也要有!
“怎么了?”
“我刚才听到四时苑的人说,三皇子去找了孟家。”
薛月容的动作一顿。
晏云姝如今已经及笄,按理说早该定下人家,碍于她的身份,普通人家不敢高攀,门第高些大多深知夺嫡的情势紧迫,她的婚事决定了孟家将会倒向哪方,谁有了孟家的支持就相当于有了朝中一半的支持,所以都在观望。
三皇子慕容崎,背靠着清流世家崔氏,他的实力并不算强,但胜在为人儒雅,朝中风评极佳。他只会是开始,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就会有人不断向孟家抛出橄榄枝。
薛月容神情复杂,那她的妁儿呢?
看四时苑的动静,只怕这件事并未声张,那她的妁儿就还有希望。
“娘,晏云姝是不是要去做皇子妃了?”晏妁那双精致的眼里闪过不甘,她自小便被教育着要忍,晏云姝有的她也会有,可现在晏云姝要嫁入皇家了,自己怎么甘心?她绞着薛月容的衣角,神情狰狞,“那我是不是永远也比不过她了?”
“不会的。”
薛月容喃喃,是对晏妁,也是对自己。
她已经矮了孟莺时一头,她的妁儿不能再矮晏云姝一头。
这两个人的交谈时间越长,对桃暮的冲击就越大,她的表情从镇静、震惊到瞠目,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
谁能想到这两个看起来高贵娴雅的大家千金,竟然会从身世聊到天下大势?她们一开始只是在交流各自的家庭情况,至少桃暮这么觉得,但随着容翡开始倾吐容家对她的步步紧逼,她不堪其扰,这才搞出了那出“磨镜”的传言,晏云姝想起前生容翡的命运,也开始说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你似乎在可怜我?”
容翡皱了皱眉,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晏云姝语气中的那一丝怜悯。这让她感觉很奇怪。
在容府,有人笑她,有人厌她,但第一次有人可怜她。
“我可怜的不是你,而是这世上被命运束缚逃脱不得的女子。”
晏云姝摇摇头,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话题又转回来,她们本就是因利而聚,就算叙再多的旧,也会回到这个起点。
“我要保孟家平安,你要离开容家,我们各取所需。”晏云姝也不扭捏,将目的直白地剖开给她。
“孟家?”
容翡咀嚼了晏云姝的用词,她不觉得晏云姝是说错了,只是有些好奇。
孟家对孟莺时和她生下的三个孩子极好,甚至超过了孟家的小辈,这是燕京城中人人都知道的,只是晏云姝对晏家毫不掩饰的冷漠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对。”晏云姝低眉,有一片茶叶在她杯中,随着她的动作浮浮沉沉,孟家在这朝中太久,已经无法完全抽身,她心知肚明,“孟家的中立,保持着如今夺嫡上的微妙平衡,可谁都知道,我已经及笄,我还有弟弟和妹妹,孟家也还有小辈,无论谁掺和进去,整个孟家都会被拖下水。”
“你的婚事,怕是由不得你。”
各方虎视眈眈,容翡这话倒也没错。
“谁也左右不了我的人生。”
晏云姝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晃出几滴茶水,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