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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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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云姝从一梦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太阳只剩下了一半,堪堪爬在城西的城楼顶上,笼着一城朱红的光,凄艳非常。
她又想起,前世孟家被斩首的时候,那个下午也是这样如血的夕阳,就像是用人血染红。
“公子,我们出来的时间已经很久了。”
桃暮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着。
两个人顺着街道慢慢地走了回去,角落里,一个人影一晃而过。
跟容翡的谈话十分耗费心神,晏云姝回来的时候满脸疲惫,晚饭草草用了些便倚在院里的榻上闭目养神。
不是她不想去休息,而是花朝告诉她,孟府来人传了消息,慕容崎私下里给孟武下了帖子。
慕容崎果然打上了孟家的主意。
不得不说,外祖父孟观海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他从来都对留在京中的这一支孟家人留有防备之心,血缘上本就有隔,一旦有什么事,只是牵连这桩罪就够大了。
所以在孟府中,一直都有孟观海留下的亲兵和暗卫,以防有什么风吹草动危及孟家。
慕容崎前脚递的帖子,后脚就有消息传到了孟莺时这里,以薛月容对府里的掌握,想来也能知道些风吹草动。
晏云姝手里拿着一卷《六韬》,低眸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声音稍稍抬头。
“小姐,四夏姑姑来了。”
四夏刚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院内的海棠花早就谢了,已经密密麻麻地缀了红果,在青叶掩映下显得娇小玲珑,分外诱人。比那果子更诱人的,是那树下的少女,白皙的脸颊上透着娇怯的粉,眉如远山,瞳仁黝黑又清透,似乎带着摄人心魄的冷冽。她上身穿着茶白对襟短袄,下搭黛紫海棠织金马面裙,腰间挂着个绯色荷包,一只手支着下颌,露出截皓白的腕子,挂着的金环碰出叮当的声响,耳边的白玉珰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竟有些动人心神。
她的眉宇间有些倦色,却丝毫不影响她身上那端庄淑雅的气质,反而隐隐增添了危险感——像将醒未醒的猛兽。
四夏摇了摇头,将那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内赶出去。
大小姐才十五岁,又是个娇娇弱弱的千金,怎么会危险呢?
“娘找我?”
“因为孟家的事?”
花朝扶着晏云姝坐起身来,书也搁在一旁,晏云姝揉了揉有些酸软的手腕。
“薛姨娘已经知道了吧。”
晏云姝的每句话都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就算不需要她来,她也能全部知道,所以她这三句话并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四夏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来,只好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辛苦四夏姑姑走这一趟。”晏云姝起身,理了理方才被压着的裙摆,身上的气质陡然变得如沐春风起来,脸上也带了些温温的笑意,“我这就跟姑姑过去。”
四夏摇摇头,越发觉得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晏云姝是错觉。
花朝跟在晏云姝身后,一行三人往四时苑去。
桃暮留在了静姝阁,她拿起那本被晏云姝放在榻上的《六韬》,略略看了一眼,便一阵风来,将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她顺手收起进了屋。
院里,只有少女离去时小声的碎碎念:
“一曰,因其所喜,以顺其志,彼将生骄,必有好事,苟能因之,必能去之……”
那声音散进风里,很快消失不见。
三个人刚到四时苑,一步踏进门,便听到一个柔媚的声音响起:“夫人若是喜欢,奴婢便常常做了送来。”
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府里的另一个姨娘,叫做青琬的。
晏云姝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起来。
青琬是薛月容的四个陪嫁丫鬟之一,在薛月容生下晏妁之后被抬做通房,三年后怀孕,生下六小姐晏瑶后又成了姨娘。生的一副瓜子脸,下巴尖尖,那双大眼睛里时时都流转着水波,勾人的紧,也正是因为她这副与众不同的风情,才让晏岚分了她一分宠爱。
只是,她虽然生了这么副样貌,性格却极为软弱,事事都被薛月容左右着。
前生,六小姐晏瑶也是被薛月容安排着,嫁给了她娘家的外甥。那外甥脾性极差,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晏瑶没几年就被磋磨死了。
晏云姝的目光便凝在了青琬的身上,只见她一身石青小袄并艾绿下裙,整配一套青玉头面,气质沉静。
她的眉眼低垂,神情恭敬,看不出一点骄矜之色,倒像个方外之人一般。
桌上放着一盅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想来是刚送来不久,她站在一旁,孟莺时坐在上位,尊卑尽显。
青琬见晏云姝和四夏、花朝一起进了门,神情愈发谦恭,连四夏和花朝都一起捧了起来:“奴婢见过大小姐,四夏姑娘、花朝姑娘。”
她虽是妾室,可对四夏和花朝而言到底是主子,这样的做派不是真的谦恭礼让到了极致,就是装出来的。
“青姨娘快坐,跟她们说什么。”晏云姝眸子一冷,随即又笑开,上去牵住青琬的手,拉着她坐在下首,嗔了四夏和花朝两句,“花朝年纪小没见过什么美人就算了,怎么四夏姑姑也只顾着看青姨娘生的好看发起呆来,都不顾府里的规矩了。”
四夏也是被青琬问她的好搞的一愣,听见晏云姝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让大小姐见笑了,青姨娘平日不怎么往四时苑来,奴婢一时看呆了。”
花朝也急急忙忙点了点头,露出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便只顾着打趣青姨娘罢了。”孟莺时笑骂一句,这才回青琬的话,“你有心了,你如今也不是从前的身份,不必费心这些。”
说着便让四夏将那银耳莲子羹端过来,她昨晚做了梦,有些睡不好,左右是滋补品,吃些也无妨。
“大小姐打趣奴婢也是奴婢的福气。”青琬也笑,那容貌的风情也在屋里晕开,“左右无事,奴婢也是听说夫人近日心神不宁,想着对夫人有好处。”
晏云姝眸子一转,四冬轻轻点了点头,比了个四,意思是昨天。
“这倒是巧了,娘可不就昨儿个做了梦没休息好么?青姨娘有心了。”晏云姝笑吟吟地,这话说的也巧,早有小丫鬟来上了茶,低眉喝茶的功夫观察着青琬的神情。
青琬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全然不懂晏云姝的意思。
“前两日六小姐也睡不安稳,奴婢就连着几日都做了,午时听说夫人发了梦靥,便又做了一份送过来,到底有些迟了。”
晏瑶睡不安稳所以做了这羹,午间听说,晚间做了送来,滴水不漏,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可就是这样,晏云姝的疑心就更重。
青琬一直都是薛月容的人,前世薛月容为了拉拢自己的娘家人,连她的女儿都能算计进去,而她没有任何动容,要么就是薄情至极,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总之,绝不可能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而且,晏云姝可不相信薛月容的人会这么好心,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汤肯定不会有问题,如四夏所说,她很少来这里,但她既然来了,就必然是有目的的。
“六小姐近日可睡得好么?”
孟莺时只吃了两勺便放下了,她能依稀感觉出女儿似乎对青琬有些试探,但晏云姝一向有主意,她也就随着她的话去说。
“托夫人的福,六小姐一切都好。”
青琬提起晏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动容,仿佛提起的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一样。
她毫不遮掩,连花朝也疑惑地看了看她。
“那我改日去看看六妹妹。”
晏云姝随口接了句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可。”
青琬急急地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