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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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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伯临走后不久,就下起了雨,雷声阵阵,天空中的云像墨团一样深沉,时不时的闪电似是要将天整个劈开,借着这倏忽的光亮,晏云姝吃下了那颗被放在脸侧的药丸。
她知道江伯临恨她,却为她保有了最后的尊严,属于晏家大小姐的尊严。
晏云姝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周遭是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呼呼的风声过耳,夹杂着细碎的说话声,她听不清。
似乎有很多人从她身旁经过,却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她早就四肢尽断,可什么时候连眼睛也瞎了呢?她不知道。她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不知疲倦,也不知道悲伤和痛苦,生前的那些经历像一场噩梦,她和晏妁的姐妹情深,和慕容崎的夫妻和睦,其实都很脆弱,只要一戳就能戳破。
只是她固执地不愿相信。
怎么会有人一演戏就演十年呢?
没有,所以慕容崎新婚当夜以公中事务过多留宿书房,后来就算来她房里也和衣而眠;而晏妁多年未嫁,自己前脚打入冷宫,她后脚就成了贤妃;所以薛月容带着晏妁与她亲近,不动声色地挑拨她和云妙的关系。
慕容崎以“女中诸葛”称她,她也的确智计无双,替他扫清了登基路上的障碍,只是在感情上,她连痴人也不如。
晏云姝的意识逐渐涣散。
她是要死了吧?她其实不想死,她想偿还、想弥补。
晏云姝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江伯临对她还不错,那药没什么痛苦。
等等?
醒来?
她怎么会醒来?
她有些僵硬地抬头,雕花大床,粉色纱帐,空气中是淡淡的棠梨香,桌上是一套云州白瓷的茶具,上面绘了她最喜欢的海棠。
这是她在武国公府的院子——静姝阁。
晏云姝几乎是跌下床来,长久的残疾让她失去了对腿的感知,她一步一步爬到了梳妆镜前,对着菱花镜中的少女,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镜中人脸颊上仍带着点婴儿肥,唇红齿白,那眼如一泓秋水,顾盼生姿,只是此时身量尚小,不曾显露风情。十指纤纤,肌肤赛雪,由于是夜里醒来,不曾上妆,脸色有些苍白,她眼神幽冷,在烛火的掩映下如同鬼魅。
也许是她前生的怨恨太深,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机会,让她能够再活一次。在十五岁的时候,云妙还没回京,慕容崎也还没被立为太子。
女中诸葛,是慕容崎曾给她的称号,而她也真的用了半生为他筹谋。
这一次,慕容崎绝不会有任何机会,还有她的好父亲和晏妁。
晏云姝一夜没睡,这几日她先慢慢找回了拥有四肢的感觉,只是像从前那样抚琴写字,还需要一段时间。
东方的天色渐渐泛白,太阳的红光映了一方天,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轻声细语里夹杂着一两句调笑,是来伺候她梳妆的花朝和桃暮。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晏云姝自小喜欢看书,尤其是深夜读起书来就更废寝忘食,所以早上会起的迟些。
“花朝,桃暮。”
晏云姝的声音有些颤抖,花朝和桃暮离开的时间久了,再见面,反倒有了近乡情怯的意味。
“小姐今儿个起的倒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花朝和桃暮一前一后地进来,声音仍是轻轻的,看见晏云姝眼下的青色不由有些心疼。
晏云姝抬头看她们,花朝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瞳仁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像小鹿一样;桃暮则身材高挑,柳眉桃花眼,是有些风尘的长相,却通身气度清冷,十分好看。
两人都是与晏云姝一起长大的,桃暮老成,花朝则跳脱些。
“小姐怎么看着我俩发呆呢?”
花朝从柜子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没有反应,不由生了笑。
“许是瞧你好看,要把你留在房里——”
桃暮故意拉长了尾音,言语间尽是戏谑,她鲜少做这样的表情,倒是活色生香。
“你瞧,小姐分明是瞧你呆呢!”
晏云姝这才回了神,看着打闹的两人笑得开怀,她有许久没见过这样的花朝和桃暮了,自从嫁给慕容崎后,她们便整日为她奔波,进了宫以后就更加艰难,处处谨小慎微,最后却还是......
她闭上眼,将情绪平复下来。
“什么留在房里?”
花朝和桃暮见状,也不再闹,开始为晏云姝梳妆打扮。
“桃暮说的,是左都御史家的容二小姐。”花朝平素话就多,见桃暮没有开口的想法,就径自说了起来,“说起来,容二小姐今年也十七岁了,却还没有定下人家,容大人和容夫人心里着急,正在四处相看的时候,在云烟阁里发现了容二小姐。”
“云烟阁?”
晏云姝挑了挑眉。
“谁不知道云烟阁是燕京最好的清倌馆,虽说里面的女子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才女,可到底是风尘之地,更何况容二小姐是女子,这一发现就闹将了出来。”
“燕京城里都传开了,说容二小姐有磨镜之好。”
桃暮最后接了一句,算是将这个事情说完,手中的银蝶穿花钗也刚好落在晏云姝鬓间。
容二小姐?
晏云姝咀嚼了下得到的信息量,前生这个容二小姐就是个奇人,在一众听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世家贵女里,她要选一人终老的言论无疑是大逆不道的。
只是倒没听说她有磨镜之好,想来这件事也有其内情了。
这样的奇女子,晏云姝倒生了些兴趣。
“小姐,今儿个是薛姨娘生辰,国公爷请了不少世家贵女,据说容二小姐也在列。”
桃暮看她半晌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略一琢磨便有了计较。
晏云姝点点头,让花朝带上自己给薛姨娘准备的礼物就准备出门。
“小姐,这不是您昨天的礼物盒子啊?”
花朝看了看手里和昨天截然不同的盒子和重量,还以为自己拿错了。
“换了,既然是过生辰,咱们得给薛姨娘一份大礼才行。”
晏云姝已经出了屋门,花朝只好跟上,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往前一个趔趄,多亏桃暮扶得快。
“桃暮,你觉不觉得小姐今儿像变了个人一样?”
花朝站稳,看着晏云姝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总归还是咱们小姐。”
桃暮接过礼物盒子,只怕再让花朝拿着都进不了月华院,压下自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示意花朝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