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惊梦 ...

  •   床帏里的中年人面色蜡黄,两颊消瘦,眼窝也深陷进去,眼珠偶尔转动着,气息嘶哑粗重,像是老旧的风箱。突然的一阵咳嗽惊动了坐在桌前的老人,他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恢复着平日的严肃,然后坐回到床边。
      “大夫就来了。”
      老人强忍着情绪,可还是被床上的人捕捉到了,只见他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看向自己的掌心。
      不多时,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就被抱进了屋,抱着她的中年妇人眼眶通红,鼻音很重,是哭了很久的样子。
      床上的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我会教导好清露。”

      这是府里这一年里的第二次葬礼。
      还是那个小姑娘跪在灵前,圆乎乎的小脸上挂满了泪水,不住地烧纸钱,而来往的宾客大多唏嘘,看着那个影子在烛火后来来去去,连那火苗都好像比她高了些。
      老人强撑着精神在堂前招呼客人,眼睑的青黑和发白的嘴唇,他的头发在这一年里就白了个彻底。
      “谁能想到梅少夫人竟也就这么随少爷去了呢……”
      “听说是积郁成疾,他们夫妻琴瑟和谐,只可惜世事无常,人命微贱啊。”
      这样的热闹只存在于白日,一到了夜里,就只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和跳动的烛火为伴,小姑娘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只能啜泣着,老人抚着她的发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怕多一个字都会让自己也失控。
      “以后,爷爷会代替爹娘照顾好你。”

      庭院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树下,他的神情萎顿,形容枯瘦,只那眼里还有些神采,拿着书的手有些颤抖。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强打精神,指着书上的字句,让身旁的少女去读。
      那少女生的娇小,一双大眼睛闪着灵动的光,她有些担心地看着老人,但显然拗不过他,只好一字一顿地念给他听:“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
      老人见她听话,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些欣慰的神色,直等到她将这首诗背的完全,他才露出了笑容,将藏在袖子里的绢花拿出来:“下次去给你父母上香的时候,可别说祖父苛待你哦。”
      伴随着一声惊喜的叫声,那少女笑靥如花,接过老人手里的绢花轻巧地转了几个圈。因为老人平素生活节俭,还要救助一些贫民,那些俸禄根本都不够,所以家中并不宽裕,她连个时兴的珠花都不能买,她有时会悄悄在父母的灵位前念叨几句——在明知道老人偷听的情况下,这是她和祖父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她知道祖父一心为民,所以在这些上从不强求,这是他第一次满足她的心愿,特别这个绢花还是京中时下最流行的样式,她就更高兴了。
      “别光顾着高兴,欣赏过了,我就要查你功课了。”
      老人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只是那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少女显然也知道老人在开玩笑,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几下,就跑开了。

      一转眼,少女就跪在了老人的床前,床上的人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整个脸都有些浮肿,完全不似平日里瘦削的模样。站在旁边的管家和小丫鬟都是一脸沉重,来通报的下人神色犹豫,看看老人又看看少女。
      “他们还送文书来?”
      少女猛地转过头,眼里仿佛有火在燃烧,声音却冷的彻骨。
      那下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说明了结果。
      “秦叔,你看着爷爷,我去参加中秋宫宴。”
      “可是小小姐,老爷说过……”
      “爷爷都这样了,我必要为他讨个说法回来。若真的冲撞了天颜,就赐我一死也好,我们一家四口九泉之下再团圆!”
      少女所言字字铿锵有力,不容置喙,连衣衫都顾不上换,就直接出了门。

      再回来,白色灯笼已经挂在了匾额两侧,连府里色彩稍艳的菊花都被盖上了白布,下人们大多神情哀戚,主屋里一片哭声。
      “位,位卑……”床上的老人意识已经模糊,看着身旁哭成泪人的少女,想抬手帮她擦擦眼泪,却连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位卑未……”
      少女脸上的血污只被胡乱擦去,还留了不少痕迹,额头上的青紫骇人,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刻也不停地落下来,却还是强压着情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怕错过老人所说的的任何一个字。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只有十四个字,少女已经泣不成声,而那只勉力抬起的手,也终于在那句诗念完之后,坠了下去。
      “老爷——”

      那个少女一身素衣,这样的颜色衬得她越发瘦弱,如云的鬓边只簪一朵白菊,未施粉黛的面容憔悴不已,额上的青紫还未消去,低垂的眉眼里尽是哀戚。她一动不动地跪在灵前,对来往的官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木然地往火盆里扔纸钱,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梅小姐,节哀。”
      每一个来的人都对她这么说,可看到她的神情后,只能惋惜地摇摇头。
      晏云姝也来了,在一片素白和浓黑中,那身绯色格外扎眼,仔细看,那竟是一身宫装,看花纹已至四妃,她像是闯进灵堂的不速之客,眼神迷茫而空洞。
      “晏大小姐这是何意?”
      原本跪在那里的少女突然站了起来,直视着晏云姝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剧烈的火光跳动,幽幽的,仿佛来自地狱。
      “你将梅家害成这样,还要来葬礼上捣乱吗?”
      少女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她的话毫不留情,并不在意眼前人的身份。
      “我害的?”
      晏云姝看着少女的眼神有些不解。
      “是你害的,你的重生毁了我的人生!”

      “我没有要害你!”
      眼看着少女的手已经掐上了自己的脖子,晏云姝仓皇地后退,却退无可退,只能无力地辩解着,身子猛地下坠,她醒了。
      晏云姝看着自己的房间,香炉里的檀香才燃了一半不到,正是半夜时分,她只能感觉到背后一片冰凉,剧烈的心跳还未平息,就连手都在颤抖。
      她在害怕。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就像是自己以第三个人的视角经历了梅清露的一生,她的结果好像和自己的重生并没有关系,又好像处处有所关联。前生,并没有听说翰林院有这样的事情,梅清露也没走到这场纷争当中,可是,一切都变了。
      晏云姝还能看到在月光下,自己颤抖的指尖,仿佛再也掌握不了任何事。
      她披上衣服,走到了院里,没有惊动花朝和桃暮,只是坐在树下,看着月亮发呆。今天是八月十五,隐约能在月亮上看到起舞的姮娥,而玉兔伏在她脚边,如水的月光铺在了地面上,投下海棠斑驳的树影。
      “你有心事。”
      那个声音是从树影里溜出来的,很轻,似乎怕打扰到她,又似乎,怕惊醒其他人。
      “知意。”
      晏云姝望着月亮,笑得苦涩,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可还是没能说出来,只喊了他的名字。
      “小姐,我在。”
      晏知意没有出现,只是回答的声音稍重了些,不再那么虚无缥缈。
      “知意。”
      一颗泪珠突然自她脸颊滚落,顺着脸颊滑进了领口里,应是冰凉的。
      “小姐,我在。”
      晏知意的心狠狠抽了抽,但他还是没有出现。
      “知意。”
      第三次,她低下了头,在月光下蜷缩成一小团。
      晏知意没有说话,他站在了晏云姝的身后,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银色的面具,遮去了一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如果……”
      晏云姝猛地回头,只看见一张银色面具的脸,在月光下神情不明,她突然想起晏知意的脸,原本应该是很好看的吧。
      “如果有机会,能让你恢复容貌,你愿意吗?”
      晏云姝还是没能问出那句话,她想问的其实是:如果因为你改变了别人的命运,让她走到了风口浪尖上,你要怎么办?
      她没办法向任何人寻求答案,就像也没人会信她重生一样,这些都只能她独自来背负。
      这样生硬的改口让晏知意皱了皱眉,可看着眼前人脆弱的神情,他突然不知道从何拒绝她的要求——即便他并不在意这张脸,它只会给他带来耻辱和痛苦,连回忆都是折磨。可他仍是这么答了:“契约所在,但凭小姐心意。”
      晏知意见过晏云姝很多不同的样子,读书时认真的模样、思考时深沉的模样、与花朝桃暮嬉笑的模样……甚至是恨意深沉如厉鬼的模样,唯独没见过她这样脆弱。
      他没有跟进皇宫,那里的戒备森严,他很难保全自身,所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晏云姝梦呓的时候他就醒了,可他不能靠近,直到她坐在树下。
      “即便是契约所系,我也不会勉强你。”晏云姝勉强地笑了笑,起身的时候突然起风了,她的身子抖了抖,“我回去了,别告诉她俩我夜里醒来过。”
      她说的是花朝和桃暮。
      晏知意点点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根本看不到,刚准备开口,却见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愣了愣。
      这一夜,长街里,不止杜鹃未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