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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病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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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道极轻的声音,若非已经入秋,只怕连蝉鸣都能盖过他。
只见花园门口,不知何时多了把轮椅,上面坐着个少年,剑眉入鬓,星眸熠熠,睫羽纤长,山根端秀,只是印堂有隐隐的青黑,脸上也是病态的白,嘴唇毫无血色。他一身茶白里衣外罩铜绿云纹金丝锦袍,又添了件墨色锦貂大氅,手里还端着个镂金的暖炉。
贵气与病气在他身上交织,气息也是极弱,身后的小厮每一步都推的很小心。
在宫里,这样的打扮,应该就只有皇后所出的四殿下慕容峋了。
“臣女晏云姝见过四殿下。”
晏云姝并没有按照礼数近前行礼,传闻中这个四殿下身体极差,几乎就是风一吹就能倒的程度,自己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身上怕是带了不少寒气。
慕容峋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即便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也有一种十分费力的感觉。
“方才,是殿下说让臣女不要过去的?”
晏云姝对待病人一向很有耐心,尤其是这个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的四皇子。
慕容峋依然没有说话,反而是他身后的小厮上前两步,跟自家主子保持着随时能照应到的距离来回答晏云姝:“是的,殿下的猫跑来了这里,那猫不喜欢生人,小姐若是贸然靠近很容易被抓伤。”
晏云姝了然地点点头,估摸了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就要告辞:“臣女只是有些头晕,翡翠姑姑就带了臣女来这边透气,殿下要找猫,臣女就不打扰了。”
那小厮回头看了眼慕容峋,见他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小姐慢走。”
就在晏云姝快要走出花园的时候,慕容峋突然又拦住了她,要知道,为了不冲撞到这位殿下,她刻意从门的另一侧准备离开,难不成还是?
“你方才说,翡翠姑姑?”慕容峋问的有些急,甚至咳嗽了两声,原本苍白的脸色登时染了红晕,“可是母后宫里的翡翠姑姑?”
晏云姝点了点头,难不成还能有第二个?
“她去哪儿了?”
这次不是慕容峋,而是他身边的那个小厮,听见两人的交谈,跟自家主子叫唤了个眼神就代替了他来问。
“她说去准备殿下晚间的药。”
晏云姝看着主仆两人瞬间慌乱起来的眼神,心里不免有些好笑,面上仍旧端庄。看来他俩是偷跑出来找猫的,没想到翡翠陪皇后参加宫宴也不忘准备他的药,算算时间和这两人的脚力,只怕是怎么也赶不上了。
“糟了!”
一声惊呼,来自对面的主仆两人。
晏云姝回到宫宴上的时候,女宾的比试已经到了最后,晏妁刚拿出那幅初雪红梅图,画卷展开的瞬间,错落的梅枝上嫣红点点,在层点的雪里明艳非常;初雪落了满园,梅树枝头沉甸甸的尽是梅花和雪,自成风骨。点皴擦的手法都恰到好处,尤其是被深雪所压却未见弯的梅枝,与今日来到众人面前的梅清露,十分应景。、
想到梅清露,晏云姝心里又是一叹。
“晏二小姐这画作的好,人也如花一般。”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右都御史的嫡次子韩扬,他毫不掩饰对晏妁的赞赏之色,投过来的目光更是灼灼,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
“多谢公子夸奖,妁儿拙作,承蒙不弃。”
晏妁娇羞地低下头,眼里却是抵触和不情愿,韩扬的身份虽说也还可以,配她勉勉强强吧,可比起嫁入皇宫来说,根本就不够看。她现在能抱的期望就是,父亲能明白她的想法,应付几句就好。
“看来,武国公府上要有喜事了啊。”
站在晏岚身边的,就是薛月容的父亲,侍御史薛成仁,他性格圆滑老成,尤其善于察言观色。他眼看着晏岚将韩扬从头到脚打量过,唇角扬起笑意,这才出口逢迎。
就在这时,右都御史韩宏义也看向了晏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显然都比较满意,笑呵呵地跟身旁人打趣:“要说,妁儿也还小。”
“先订下也不急,是吧?”
这边聊得热火朝天,差点就要把婚事当场定下来,也不知是谁冷冷地说了句:“晏二小姐跟人私相授受的事儿料理完了吗就定亲?”
这句话一出来,四下里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燃着的炭盆里,莫说火星子了,连炭都凉了下来。
晏妁的脸色马上僵硬下来,她完全忽略了这件事。
晏云姝坐在那里欣赏夜光杯的纹路,似乎这些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孟莺时见她没有动作,也索性研究起今天的菜式来。毕竟武国公府妻妾不和的事情也由来已久,她没立场给薛月容的女儿解释,更何况,要不是出了意外,这私相授受的名头就是晏云姝的,她乐得看这几个人演戏。
薛月容不在场,而那些平时与晏妁交好的千金小姐这个时候大多装作无事发生,也不会为她说什么,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晏妁呆呆地站在那里。
女宾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对面,方才还在和晏岚谈笑风生的各位官员突然都哑了火,打着哈哈走到了一边去。韩宏义脸色一沉,又听人附在他耳边将那日的来龙去脉说了个七七八八,当下就一把拽回了韩扬,还狠狠瞪了晏岚一眼。
底下发生什么事文惠帝都心知肚明,只是经过了梅清露那件事以后,他就有些疲累,随便说了两句就让各自散了。
这会自然也没人和晏妁一起,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二妹妹,我方才走神了,你怎么不说胭雪那丫头自己有事,栽到了你身上?”就在众人按品阶陆续离场的时候,晏云姝突然起身过来,亲切地拉住了晏妁的手,“虽说她是姨娘身边的人,但都这样了,你可不能再心疼了,得仔细你自己的名声才是。”
一言激起千层浪。
小姐身边的丫鬟与人私通虽说也不光彩,可到底比小姐自己光彩,人人都知道那桩事原本的事主是晏云姝,看她这么说,想来事情的确有转机。薛月容当初与晏岚也是先有了首尾,被撞见了才进的门,她身边的丫鬟与人私通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还敢栽赃给主子,这武国公府的水只怕是不浅啊。
“瞧你,我发呆你就不叫我了么?”方才还冷眼旁观的于淑懿,眼见着晏云姝和晏妁又亲近起来,马上换了张脸凑过来,“淑懿见过晏大小姐。”
晏云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元冬和甄从雪也有要过来的意思,便就势松了手,笑吟吟地往孟莺时那边去了:“二妹妹不用着急,我和母亲在马车上等你。”
这趟宫宴结束已经很晚,晏云姝也是真的有些累了,靠在孟莺时的肩膀上小憩,路过一处小宅子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哭声。
晏云姝心里一紧,掀帘一看,那龙飞凤舞的匾额上写的正是“梅府”,两侧已经挂上了白灯笼,进进出出的仆人都在抹泪。
梅志远去世了。
晏云姝见过太多死人,包括她自己也是死了一回,可这一次,她却感觉心头压着一块大石,让她喘不上气来。这是前生没有发生过的事,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因为她,很多事都被改变了,包括梅清露和梅志远。她似乎能听得见梅清露的哭声,这一夜的月光皎洁,而杜鹃啼血,长街十三里不歇。